阮玉郎侧过甚，看着边上的漏刻，快四更了。
苏瞻蓦地转头，水火皆可灭。如果这就是阮玉郎所说的火，那么水呢？他的心蓦地揪了起来。隆冬雨季，黄河之水滚滚！
第三百零九章
王璎的视野落在苏瞻的背上。她当然是个疯子，早在当年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，她就疯了，无时无刻不想着他不念着他，做梦也都是他。
苏瞻摒退仆妇，悄悄看了王璎好久，渐渐走畴昔，在罗汉榻另一侧坐了下来，看着那空荡荡的佛龛，忽地开口道：“有个小娘子，和你九姐极像。”
这一顷刻，苏瞻从未如此讨厌过孟妧，更气本身未能尽力压服向太后和官家退守大名府，十万公众，三千朝臣，现在被置于阮玉郎这个丧芥蒂狂的疯子的刀刃之下，陷于水火交集的伤害当中。
“来人，备马入宫——”苏瞻沙哑的声音高喊起来。黄河堤坝，汴京水门，阮玉郎究竟要从那边动手？还来不来得及？
阮玉郎懒懒地靠到罗汉榻上，两手枕在脑后，长腿搁在案几上头，感慨道：“万民如蝼蚁，水火皆可灭。”
不等苏瞻开口，阮玉郎已伸手取下那盒子：“也不能叫劝，威胁罢了。用的是这汴都城十余万的性命来威胁你。苏瞻苏和重，你待如何弃取？”
槅扇门悄悄开了，外头的灯笼被提了起来。
苏瞻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悄悄将槅扇门陇上，她果然是疯了。
苏瞻的头皮发麻，整小我几近不能转动，他身为宰执之首，朝廷也派有两百多禁军前来保护，家中部曲也有一百多人，阮玉郎竟如入无人之境，要杀本身岂不易如反掌。
苏瞻长叹了一声，站起家来：“你是二娘的生母，家里也无人虐待你，便如许吧。”他再悔恨她，可因为二娘，总要保她一个安然无恙。
阮玉郎轻笑起来，桃花眼眯成一线，反手将门关了，闲庭信步般在书房中来回踱了一圈，见到那书架上的盒子，视野逗留了半晌，看向苏瞻道：“玉郎是来劝苏郎归顺赵棣的。”
苏瞻沉声道：“先放下你手中之物再说。”
屋内静悄悄的，只要灯火微微颤抖，带着一地昏黄也不住晕开。
苏瞻深深吸了口气，逼迫本身沉着下来，坐回书案后，拿起一卷书：“你要杀我轻易，要我降，千万不能。何况燕王河中府大胜，这汴都城如铁桶普通，满城百姓的性命，不劳你操心。”
苏瞻蓦地一惊，听到本身的声音暗哑有力：“你疯了！”他几步奔至西窗，推开窗户。
苏瞻这段日子千头万绪，心中乱糟糟的，说了这一句后，才惊觉本身心不定的一向是这一件事。宫中相处很多了，他常常狐疑阿谁辩驳本身压服群臣的孟妧，像是阿玞转世的。就算按照阿昉所述，札记所载，世上又有甚么人能仿照阿玞的□□仿照得那般像？但她看本身的眼神——苏瞻伸手悄悄抚了抚额，他大抵是魔怔了，只怕张子厚也这么感觉，才对她千依百顺吧，张子厚是早就入魔了。
“十七娘她们呢？”固然晓得苏昉是毫不会带着王璎姐妹去翰林巷的, 苏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。
阮玉郎却将玉坠取了出来归入怀中，笑盈盈地把盒子塞在了苏瞻手中：“这双鱼玉坠是我外祖母郭皇后的陪嫁之物，厥后别离赐给了我两位表姑母。阿玞当年要嫁给你时，姑母让我将她手中的玉坠送去青神当作贺礼。阿玞既然不在了，该当完璧归赵，苏郎不会晤怪吧。这盒子还是当年我挑的，留给你便是。”
不等内里投鼠忌器的禁军有所行动，他已飘然远去。
园子里黑漆漆的，身边侍从进步了灯笼, 树叶婆娑的黑影在暗淡的灯光下一从一丛, 苏瞻蓦地感觉有些失落。不远处正院各房的表面在黑夜中模糊如巨兽蹲立, 沉默无语。曾多少时，后宅正院的立灯廊灯老是彻夜不熄, 是阿玞定下的端方，如许不管他几时返来, 老是亮堂堂的, 总有人等着他。即便厥后她不再等他, 也还是会留着灯。
阮玉郎看了看廊下东倒西歪的部曲侍从们，叹了口气：“我只是来和苏郎你说几句话，放心，我不杀人。”
“四更了，先送赵栩一件大礼罢。”
苏瞻的瞳孔不自发地收缩了一下，京中为制止乱党放火，各处望火楼倍加警戒。但听阮玉郎的口气……
守住一座死去的都城有效么！
“害死她的不是我，是你。”那声音带着幸灾乐祸，又说了一句。
苏瞻在园子里站了半晌，天上无月, 高空中薄纱般的云慢腾腾地从城东往城西去了。
小佛堂里还亮着一豆灯火，小小的院子里并未杂草丛生，院门口的一从修竹也方才修剪过。苏瞻在廊下站了半晌才推开槅扇门。
空中仿佛突然震惊了起来，轰然的巨响声，跟着是噼里啪啦的炸开。远处火光冲天，稠密的黑烟窜至半空，集合似一朵黑云。
双鱼玉坠，裂缝如旧，悄悄地躺在盒底，温润光芒未变，只是久不近人，落空了水光和灵气。
廊下传来侍从们呵叱的声音，另有兵器出鞘之声。苏瞻立即放动手中汤盅，摘下墙上的长剑，还未及拔剑，门已经开了。
“实在是你害死她的。”王璎森冷的声音在苏瞻背后响了起来。
佛龛上并无佛像，地上的蒲团被人抠得破褴褛烂的，王璎抱着一个女童扑碟牡丹团花瓷枕正坐在罗汉榻上，口中喃喃自语着甚么，神采因长年不见太阳惨白得近乎透明，发髻整齐，身上半旧不新的丁香色褙子在灯光下给她平增了几分幽怨秀美。
两个壮壮的仆妇守在一边，看到苏瞻来了，上前见礼问安。
苏瞻于半夜时分才从皇城回到百家巷, 进了门才想起来阿昉派人送过信，说孟家把他们全数接去翰林巷了，有禁军保护更安然一些。二门的婆子见他返来了, 从速取出钥匙将门翻开。
阮玉郎扬了扬眉头，唇角更弯：“她不死，你又怎能另娶如花美眷生下雪玉敬爱的女儿？你该谢我才是。这些后代情长男女之事都是一场空，和重莫非不在乎这汴都城的十几万条性命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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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璎的手指抽搐了一下，将怀中的瓷枕抱得更紧。
阮玉郎浅笑着退至门口：“和重这么聪明，不如带着群臣降了吧。眼下，我要去送给赵栩第二份大礼了。”
苏瞻双目赤红，抱着那盒子，嘶声喝道：“胡言乱语，你害死我妻，还要掠取她的遗物，无耻之极！”
这一夜, 安营于汴都城北的数万叛军, 只出动了两三千马队不竭骚扰城北的守城禁军。遵孟在之命, 一万多守城禁军死守营寨不出, 神臂弩和各种石砲等闲地便能击溃来犯之敌，叛军连壕沟都靠近不了, 反而伤了一两百人马。再守几日，燕王殿下的雄师便能攻陷洛阳了。
一个苗条身影斜倚在门上，轻笑道：“苏郎风韵一如昔日，玉郎妒忌已久，终能一叙，此生无憾矣。”
苏瞻将剑悄悄搁下，一甩公服的宽袖，嘲笑道：“我苏和重并不怕死。”
苏瞻心中轻叹了一声，往西面小佛堂走去。
书房里极亮堂，乃至让人感觉有点热。小厨房的汤水也跟着送了出去，想来是母亲去孟府前特地叮咛过的。捧起汤盅，苏瞻胸口的沉闷略散了一些。
阮玉郎？！
兵部军器所的□□库。大赵军用轰隆砲的轰隆火、流火弹，另有宫中节庆所用的烟花爆仗，更有御前□□作秘藏的大量□□。明显有重兵扼守，怎会竟毁于一旦。潜火锣鼓声急剧响遍全城。
二门的婆子怔了怔, 才明白郎君在问本身，从速躬身答道：“禀郎君，娘子还住在佛堂里，另有青神的那位病了好些天了，有两个侍女在顾问着。二娘子跟着老夫人和大郎去了翰林巷孟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