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家军令其一，但有不从令者，重则杀之，次则谪之，轻则杖之。今有违吾令者，自领军棍十五，各伍长监刑！”
她本就是奴籍。
她瞥了眼秦典墨那副呆愣的模样，莞尔一笑，将车帘又撩起了些，躬身出了车外。秦典墨这才愣愣地反应过来，本想唤人去摸个小阶来，却忘了平常都是些粗糙大汉乘这将军府的车驾，又有谁用得上呢？
“将军可莫要……”她埋首入秦典墨怀中，以额发抵着他的胸膛，仿佛能瞥见贰心中砰砰作响的无尽波纹，“让人瞧见了。”
不等二人辩白，秦典墨当即唤了声阿晋，原在门口候着的小将军一身厚重盔甲跑来，不明以是间便捉了那两人向城门跑去，深思着一会儿偷摸问一问。
“本来，我是想着，”秦苍感喟道，“你父亲留给我的临终嘱托，是要我照顾好你们这两个孩子。”
清闲阁中的一遭，已是楚恒给她最大的警告。
“少将军还真是个妙人儿。”珈兰轻笑，打断道。
阎姝只觉身上泰山般的威压顷刻褪去，谨慎翼翼地昂首时，只见面前的老者两眼怔然，无神地望着门外天井中光影，思路早已飞远多时了。
车驾一到虎帐，秦典墨头一个正了衣衿，翻身上马，当即捉了两个小兵来，让把马匹悉数牵到棚里去。背面两个兵士刚落了地，便见自家少将军眉头一蹙，摸了摸下巴，故作思考状。
且过了好一阵子，阎晋才快步跑了返来，往左一瞥是被按在板凳上受刑的几个小兵，往右一瞥是伙房里乐开了花儿的帮厨娘子，现在正号召着几人将上午打回的猎物清理洁净。阎晋回想起方才府外的车驾，还觉得是来了高朋，当即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帐的方向。
好轻易熬过了闹市，出了城，往虎帐处去时火食方希少了些，秦典墨只觉着这一起咳得当真有些喉咙发痒，一时吸了口枯燥的东风，不知被甚么呛着了，涨红了脸，连连咳嗽了起来。
这一桩红粉艳闻暂告一段落，虎帐重归次序，一片喧闹之声。兵士们呼喊着，马匹嘶鸣着，剑戟相撞之声随烟尘满盈而来。
秦苍也是个雷厉流行的急性子，当即火冒三丈，哪还顾得上听阎姝细细清楚：“你还想替他求甚么情！老夫本日就坐在这儿，且看他领了个甚么东西来，脏了我将军府的地界！”
他从未见过如许大胆的女子。
“女人家家的，怎好同娼姬住在同一屋檐下？玉京虽远，可我秦家也不是全然不顾自家名誉的，祖祖辈辈清明净白，岂容竖子猖獗！”秦苍端着茶，一遍遍用瓷盖刮去浮沫，眼瞳中倒映出嫩绿的翻涌，正色道，“你且放心，待那小子返来，我必当好好经验一番。”
“将军可嫌我？”
远处的两个小兵早已走开，阎晋也因着猎奇跟着跑圈儿去了，虎帐里头时不时传来刀枪碰撞之声，任谁也不敢偷瞧这边的两人。
“我……怎会嫌你？”秦典墨摸不着脑筋。
“祖父息怒，”阎姝后背一凉，秦苍震慑全军的气势在现在如大水般涌来，数年疆场上摸爬滚打养成的殛毙气味似要将她赛过在地，“祖父容我说完！”
此言一出，那几个方才侧目窥测之人悉数周身一颤，垂低了脑袋不敢回话。几个伍长异化在人群当中，震天般地回应对是，各自去揪自个儿队里犯事儿的兵士。世人回神之际，却见秦典墨已抱着那翠衣女子入了主帐，入口处的帘旌还是风落时的模样。
是了，上车时，用的还是清闲阁的木阶。
阎姝一愣，秦苍甚少提及她的父亲，哪怕是阎姝年幼时在虎帐当中无数次哭闹过，秦苍也不肯同他们讲父亲的遭受。她厥后听战友提及，才晓得本身父亲死在了疆场上，在那年同梁邦交兵之时，为护世人突围而就义。
她半倚着秦典墨，另一手亦超出他的肩头，环住了少年的脖颈。
口口相传间，已变作秦典墨领了个舞姬回府，不但予了极高的礼遇，还领着将来的少将军夫人去虎帐巡查一遭。
绰约腰身，盈盈一掬，似纤云若柳，曼妙无方。
秦典墨谨慎地紧了紧手臂，仿佛隔着衣料，能探触到少女莹白柔滑的肌肤，又恐怕过分用力，而伤及怀中的小小女子。少年将军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定了放心神，才发觉心口的悸动似暴风乱作，在衣衫之下囊括了血液，暖得脑中都有些茫然。
“我早已将你当作亲生的孙女，想着你若同秦典墨那小子一处，也是我家运道得幸。再者，今后他如果担当了我的衣钵，到了还是要回到那杀人不眨眼的边关去。那些个世家蜜斯，又有几个能承得住边塞冷风的？”
是南郡遗民，不祥之人。
……
少女战略得逞，不由笑望。
秦典墨愣了愣神，只见少女素手重撩了车帘，阳光漫漫倾入，似轻纱般铺洒车厢。
厚重防风的布帘被突然撩起，冷风灌入，阳光亦抢先恐后地挤进一方帐中。
可本日这一眼，阎晋怕是毕生难以健忘了。
兰花的香气像是细致的梦境，缓缓在氛围中弥散，让人沉浸于奇特的神韵中。面纱亦浸了高雅轻微的浅香，少女笑眼如星，仿佛山间清泉般清澈见底，倒映出秦典墨的面庞。
暖和的阳光穿越于微隙的气味，把六合间统统空虚盈满。一道纤绝的尘陌，装点着日影，呢喃着爱意，交叉出粼粼光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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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是好生甜美。
“他们，不敢。”少年将军答了一句，一时不舍得放手，捧着少女往虎帐当中行去。原是要外出的一小队兵士似见了鬼似的，齐划一整地转过身去，背对着入营的少年将军，一点儿都不敢多瞧。
她下认识地紧了紧环着秦典墨的手臂，又贴得近了些，埋低了头。秦典墨一怔，原是行动如风，现在却停在主帐前一段儿的巷子上，狠狠回了那些个不诚恳的兵士一记眼刀，继而沉息敛目，出声斥道。
自家将军，另有这类时候呢。
虎帐驻扎之处离城外不远，只是此时再往回赶，到底在街上惹了很多行人侧目。秦典墨到底是在回京时露过脸的少年将军，马车在路上走缓缓驶过，很多人将其认了出来，更认出了他座驾之侧的高贵马车。
主帐是欢迎外臣、商谈军秘密务之所，如有贼人混入，结果不堪假想。
“将军？”
贰心下正纠结，却见珈兰眼底闪过一丝滑头光辉，作势要倚着他倒下车去。如果听任这般，少女手上又未曾使力，一旦不慎松了，怕是要摔上一跤不成。秦典墨心头一跳，担忧之情远胜所谓的克己之礼，手臂当即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身，将少女稳稳横抱而起，目光却无措地望向了远处。
珈兰见秦典墨瞳孔微缩，入迷地瞧着她，不由地开口唤了一声。秦典墨一愣，当即回过神来，有些无措地躲闪了目光，一双手伸也不是，不伸也不是，唯耳后红得淋漓尽致。
这世上，另有得了这般好处，尚不肯受之人？
没进府？
“祖父，那女子……没进府。”
十数年了。
她的脖颈白净无瑕，好像一节重生的莲藕，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诱人。
几株梅花，暗香疏淡，苍劲的树干支撑着纷繁的枝条，枝桠错综庞大，不成名状。
她虽晓得这许些故事，却也只是传闻，从不敢同秦苍提起。
那两个小的藏着掖着不肯松口，害的阎晋抓心挠肝儿似的难受，巴不得当时就扒开了那马车的帘子一探究竟。耳畔是交叉混乱的金属碰撞之声，贰心底悄悄嘀咕着，却见主帐外的小木台上有一只女子的小巧绣鞋，顿时心中起疑，上前一把撩开了主帐的门帘。
珈兰重视到虎帐中公开里投来的目光，似万箭穿心般打量着她，无孔不上天剥夺着她的沉着与矜持。她自幼不喜去人多之处，更不喜旁人无休无止地抚玩，将她作物件儿似的来归去瞧。
“兰姬女人，我……”
这一笑，可招来了很多祸端。
这一招杀鸡儆猴用的妙。
少女视线微抬，苗条的眼睫扑朔如蝶，在如玉脸颊上打下一小片羽翼暗影。她还是是凌晨时的那件翠色曲裾，抬手时宽广的袖口堆搭在藕臂之上，似又一重短短帘旌，遮去了女子小半边容颜，很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。
珈兰一笑，轻抬了头，长发微动。
“那……”言毕，少女轻抬了手，如玉般的指尖顺着秦典墨的锁骨攀过耳侧、颈后，不慎带了些少年的长发，全部身子都偏向了他。秦典墨被拉着往前了半步，芳香如风切近，不过天涯之距，“便有劳将军。”
秦苍一愣，肝火顿消。
少年面庞清俊，眉峰如剑，眼中闪过冷傲的光芒，仿佛能将人的心神吸引出来。乌黑的发丝随风飘零，与他的玄衣融作一处，更增加了几分萧洒与不羁。
屋外日光之下，梅影绰绰，夏季的花朵现在谢了大半，只余下些嫩绿的新芽，活力兴旺地朝阳而生。秦苍还觉得，万物有灵，本身带着孙子返来，给这府上添了很多的人气儿；亦或是，他的妻女在天之灵，晓得他安然归家，这才开出了些红星儿作迎。
珈兰也是内力极其深厚之人，又岂会听不见外头这些声音？
梅花树疏影横斜，其上的嫩芽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侧面的剪影似苍劲有力的字形，堆积交叉，凝华作墨影。老婆尚在时种下的梅树，现在亭亭玉立，早不必他掐算着光阴灌溉、顾问了。
二人一愣，摸不着脑筋地并步一站，挺直了腰板。
秦典墨本就耳力极好，一起拎着马缰，那些闲言碎语天然也落入了他耳中去。好一个少年郎，一面驾马行着，耳根子已红得似朱砂普通，披收回内敛而奇特的光彩。常常颠末几个长舌妇人身畔，他尚且故作干咳几声，借此粉饰外头的噜苏声音。
“我原筹算，待典墨这孩子及冠成年，便将你嫁予他。你们是虎帐里自小长大的友情，如此一桩姻缘，旁人也说不出甚么闲话来。”老者顿了顿，抬手端了桌上尚滚烫的一盏清茶，“最要紧的是，你同我们一帮老爷们儿住在一处，本就有些说不畴昔。我这才找了几个婢女入府，同你作伴。”
“甚么？你说甚么？”秦苍忿忿往正堂上一坐，怒骂道，“那混小子趁老夫不在，把个娼姬带了返来，还引了出去！”
秦典墨这一招下去，门口瞧热烈的几个新兵当即背过身去，提着自个儿的兵器回了对疆场。少年将军见门口清得差未几，这才轻咳了一声，徐行行至车架旁，轻声开口。
还是说，她图得本就不是他秦将军府的微末银饷？
“我记取，你俩早上没跑圈儿哇。”秦典墨思考半晌，点头道，“没跑圈儿就用了早膳，依军令是要加上一倍，再去跑过的。”
午后阳光毫不鄙吝地慷慨解囊，温和地拥上那一抹翠绿，眷恋着少女周身的光彩。珈兰瞧出了秦典墨的宽裕，缓缓提裙蹲了下去，扶着车身，跪坐于车沿。
车外之人严峻地捂了嘴，偏生按不住心机性的咳嗽；车内之人捂嘴轻笑，这笑声缓缓传入秦典墨耳中，更是臊得他脑筋发晕，面色红润。一抹绯色连同耳根、脖颈一起顺了下去，背面紧跟的两个兵士大胆一瞧，面上也不由带了几分笑意。
地平线处的青山环绕白日，山间绿树摇摆，与云海相映成趣。清楚是同平日里普通无二的风景，现在却在日光的晖映下愈发广宽。云海翻滚，令民气旷神怡。
“祖父……”阎姝眼眶微湿，长跪不起。
秦老将军终还是垂下衰老的头，望着本身膝上早已干枯生皱的手，长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