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据与曹英摸摸鸡皮疙瘩，方八抬头面有得色：自家娘子聪明过人。
何栖道：“可贵好雪, 不好错过。”
族老佝背坐在祠堂前，头童豁齿，与苟五掏了心肺：“五郎，家里败了，早败了……他们赌的赌，亏的亏，手里也早空了。苟家，倒了……”
方山所得银钱都花在了小李氏身上，虽知施翎所言虽苦，倒是良药，只他身陷此中，哪拔得出脚，直将气出在苟五身上，粗手粗脚将他一起推搡拖沓着去了衙门。
苟五盘了家底，面如死灰，道：“家中竟到了这般地步。”他将余下的白银装坛埋进地里，装得一穷二白去与了苟家属人要布施。
何斗金恶棍道：“不瞒五郎，我与沈都头是交好兄弟，通家之好，哪有不与他家买卖的事理。”
何栖笑着点点她的额头：“你一人生得几只手，还能将事都揽去做尽的？做不来的，竭力去做，反倒得不偿失。”
.
何栖与方娘子凑一块，道：“阿姊说得是，再谨慎也不嫌过，不如院墙底下挖一圈浅坑，也埋了竹刺圈套 。”
何栖又出主张道：“大郎再在院中备些水缸，缸中长年存水，以防犯了回禄，虽说临水泊岸，几步之差，也是天壤之别。”
何家这边拒得干脆，其他几家只不肯赴宴，这个道三姑家要过满月，阿谁道家中来了猫，大不吉，不敢见客。
苟五包了脖颈，恨苟家今时分歧昔日，养不起护院打手，倒让一伙毛贼在头上撒泼。背手到船埠，看船只收支，帮闲脚力成群结队等着装船卸货，又有商家扣问船只破钞，茶寮食肆又有远客吃着茶等着乘船，酒铺几个安息的船手对酒扳谈，见着苟五，几人一同侧目，目光不善，倒似看贼普通。
阿娣偏头看雪花扯棉扯絮普通, 院墙、角落已积了一层的薄雪, 她非常猜疑道：“我最不喜落雪, 又没厚衣, 只得生生挨冻, 家中被褥又潮, 冰得脚脖疼。与娘子一处，再看雪，花又红，雪又白，倒觉都雅。”
苟家财产被牛、朱两家分瓜，只还做着糖霜、香料买卖，何栖年底将家中的商店收了返来，也进了糖霜、香料来卖，这两样赢利极丰，沈家本身又做着船运，省了脚钱人力，遂将售价降落了一成。
何斗金笑道：“五郎，这如何冤赖我不取信，为商所图，只为一个利字，现在沈家卖的糖霜、香料，价比你家低了一成，种类又多，光是糖霜便有几样。”
苟五管事哪肯认，驳道：事未办成，反倒诬赖主家，还想要银，世上岂有这般便宜的事。
苟五咬牙道：“既如此，我也降一成的利与你。”
恶犬、恶汉又兼高墙竹刺，直把这几间屋宅安插得铁桶普通，沈拓本来不过为着临时保管主顾的货色，谁知有几人见他们戍守得严实，另付资费将货色交与他们关照。
新仇宿恨，沈苟二家倒成死仇。
沈拓笑道：“刚好院中的一丛竹子，我嫌它有遮挡，要将它们断根挖除。拿刀削了埋在墙下。”
何栖碾了茶沫, 笑道：“去岁糟蹋了好些花, 本年再不作践它们了，好生留在枝头, 供人赏玩。”
沈家香料铺客似云来，苟家铺前门可罗雀，管事伴计百无聊赖，昏昏欲睡。苟五一翻帐本，入不敷出，亏空得短长。无法之下，苟五寻了几个老主顾吃酒，何家便是此中一个。
贼人厉声道：你家漏勺普通，各家各户斗着乌眼鸡，也不知被哪个卖了，沈家早有筹办，伤了兄弟性命，这账又如何算？汤药费却要落你头上。
苟五看他们一个一个打着赤膊，间中几个纹了花绣，生得又细弱，心中怕惧，不敢多加逗留，带了小厮扭头镇静张走了。
徐安稳妥的人，见了拍着大腿道：“一走水，几辈堆集都要化灰，我们与人保管货色，不敢有半点的闪失。”叫了值守的人，叮嘱道，“你们每人都要记了名姓，缸中如果缺水，扣你们的银钱。”
方娘子屋前屋后转了转，回身对沈拓与何栖道：“都头、mm，我也有个主张，高墙虽好，不如再插些利尖的竹条，贼子要出去，也没个攀爬处。”
族人翻脸嘲笑道：“分炊时，五郎拿去了霜糖这宗大头，将些汤水与我，现在运营不善，倒有脸找我们借银？”
苟五挣扎道：“你与姓沈的死生兄弟，与他合股伤我性命，我怕我不明不白死在半道。”
施翎瞪他：“收了心机，你头上架了一把刀，身边再立两把，只剐得一层皮肉下来。”
苟五嘲笑，道：“何大你也不过附势小人，生得一对狗眼，看衣识人。姓沈的发了财，你倒与他做起通家之好来？先前沈拓上你家门，怕也要报了门子，冷坐门房，主子领着才气进你家宅院。”
曹英心道：这是要将贼人扎成刺猬不成？出错跌下，怕要丢命。
施翎嗤笑：“你一身烂肉，我还怕脏了手。”他后退一步，唤了方山，道，“阿山，你来押送。”
苟五气得跳脚，先前他寻贼伙要烧沈家的船不得，反被贼伙讹了一笔财帛，道：你自家走了风声，害我兄弟险此伤了性命了，倒怨我们办事倒霉。
苟五吓得魂胆俱破，道：我托的你们，但是沈家船只连根板都未曾烧坏，我白搭的雪花银。
方娘子乐道：“mm与我想到了一处。”
阿娣咬动手指，心疼银子道：“衣坊好费钱，可惜我只做得来粗活。”
船队买卖经了开关的起伏，垂垂稳下来，月间红利喜人。沈拓与何栖商讨，桃溪地小，可贵几趟出船动用得四艘船，便让曹英、陈据等人分担一船，遇着大桩或贵重的货色，几人再共同押船。
施翎领着几个差役出去道：“苟五，县里都头沈拓告你漫衍流言，诬他店铺糖霜不洁，要明府作主，我听令押你去衙门计结。”
苟五只道逃过一劫，他娘子见罚了这么多的银，哭道：“郎君还不知家里情状？铺里一日亏似一日，又养着好些奴婢，家中又未曾有着金山，哪作耗得起？”
苟五这才深悔惹了这些逃亡之徒，只得费钱消灾，拿钱买命，另封了厚封与贼人。
.
苟五恨得两只鼻孔直冒粗气，又疑季蔚琇要为沈拓张目，跪在那一滩烂泥。谁知季蔚琇只判了个杖十，罚了他三百两的银子，便放他回家。
方山正两眼骨碌碌转着看苟家屏风花摆件，偷声问施翎：“都头，他下狱，家资可要充公？”
何栖摸摸她的脸，笑着道：“仓廪实，衣食足，才有闲情逸致看花赏雪，活下尚艰巨，哪个有表情看桃红柳绿、红梅白雪。”
季蔚琇也不避嫌，官府养着的捉钱人，货资来往一并交与沈家船队，捉钱人也乐得阿谀奉迎，又央了沈拓道：“都头部下有健儿，不如在船埠起一间屋，充作堆栈，临时存放货色，夜间派人守了，也免得我们另费脚钱。”
何栖带了阿娣，放下竹帘，拢了一盆火，披了裘衣拿火钳拨着红炭, 院内草木冷落，独一株红梅傲雪而开。阿娣跪坐在一边, 看水壶内冒了鱼眼, 问道：“娘子，今岁不摘梅花做暗香汤吗？”
苟五气得摔桌便走。
沈拓听了喜道：“阿圆想得殷勤。”抬了五口阔口大缸，放院中四角当中。
沈拓晓得捉钱人拿着官府的资库买进卖出，赚些抽头，他们都是吝啬的人物，各式算计，一个铜子都舍不得落手，想了想应了下来。请了工匠在船埠盖了几间通屋，围墙高垒，又养了护院恶犬。
苟五呆立半晌，归去遣了家中大半的奴婢，每日在家中吃酒谩骂苟二苟三，自发不敷解恨，另使银请道婆咒苟二永久不得超生，再请符诅苟三贫困得志。
阿娣偎在何居住边，满足笑：“娘子待我最好了。”
兔走乌飞, 日消夜长，冬雪霏霏。何栖将草亭重新修整一番, 另铺了椽子、盖了黄草, 三面挂了卷帘，聊挡风霜雨雪。
苟五只感颈间一痛，刀锋微凉，似有甚么顺脖而下，特长一摸，抹了一手的血，一迭声道：都……落我头……上，都落我头上，半文钱也不敢少。
道婆画了脸，装神弄鬼一番，拿了苟五的银子喜滋滋去了，转到街角，呸得一声，暗笑：自家躺在泥地，只打这些歪门正道，他们死不死我却不知，倒是老妇人我得了好处。
桃溪酒楼食肆茶铺，尽弃了苟家，转与沈家买卖。
何栖道：“看了雪，吃了茶，再理帐册。”她拍鼓掌，笑眯眯道，“今岁过个丰年，大家添置几身冬衣，晚间等大郎他们归家，记了尺码，明日一概交与衣坊缝制。”
何斗金长叹：“费我一席酒菜，唉，可惜啊，可惜。”捡了一只螃蟹，边拆着蟹壳蟹腿，道，“生了两排的腿，霸道横行，落了沸水里，换了枣红袍，还不拆骨入腹作了下酒。”
贼人又不对劲，道：五郎需知，请神轻易送神难，谁知你是不是用心要陷我们兄弟于险地，指不得还与官府勾搭。
苟五怒道：“我犯哪条法规，要将我下牢？”
何斗金一伸懒腰道：“他日我立室，与都头家定是通家之好。”
苟五眦红着双目喊道：“你们结网，欺我一个良民，另有没有天理公道？”
施翎将他手反剪，特长背拍了拍他的脸颊，冷着眉眼道：“有屈也比及了堂前申述，明府彼苍，自会作主，与我喊甚么喊，我尽管拿人，不管别的。”
当夜，便有贼人翻进苟家的院墙，拿刀架了苟五的脖颈，威胁道：我们做得白刀进红刀出，掉脑袋的谋生，你好大的胆，倒来欺我们？
苟五没法，又谎言沈家的糖霜不洁，好人肠肚。他自发得得计，纵情吃了几杯酒，一夜好睡，隔日尚未起家，门役白了脸跌跌撞撞来通报，道：“郎君，来了几个天差，要来抓你。”
贼人笑道：五郎风雅，下次遇事，再找我们兄弟。
阿娣恐她受冻：“落得大雪, 娘仔细心受凉。”她边说边将手放在火上煨烤。
季蔚琇也不特与他难堪，苟五一喊冤，只另提了人证上堂，作证道受了苟五的教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