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六章 牵连(上)

娇容泪眼的人儿靠在床沿上,皓腕从被褥里伸出来一截儿,套在其上的翡翠镯子空落落的,碧莹莹的光悬在瘦得没有光芒的腕上,还空出了好长一截儿。

这是在将行昭当儿子养。

“...定云师太给老六算过命数,说是一辈子都和水过不去,那小子看起来暖和和和的,内里的性子却倔得很,非要去太液池学凫水,扑棱了两个夏天好轻易学会了,我内心头的石头放下去了,现在又出了个这事儿...”

行昭身上戴着丁忧,不敢穿红着绿,穿得素净走在这重华宫里倒也相得益彰。

行昭垂着头听,俄然想起来那天夜里头一回听到六皇子落水动静时她的反应,心慌。

方皇后端了根杌凳陪坐在床沿边上,笑中有泪:“小郎君情愿争气,拿出一条命去搏,是男儿汉的派头。你该当欢乐才是。幸亏老六硬气,非得把凫水学会,听来回禀的人说,老六还拖着黎大人游了好长一段儿,菩萨保佑菩萨保佑,总算是峰回路转...”

她在宫里住得越久,内心的惊骇便越深,她没有体例设想方皇后是如何走过这冗长的光阴的,遇事想三分,话前想三分,真正的伶仃无援,宫里的温情代价令媛,可也分文不值。凡事要想得面面俱到,手腕要软硬兼施,如果一时忽视,便是一条性命。

陆淑妃眼神木木愣愣地,生硬地扭头望过来,见是方皇后,眼圈顿时便红了。

天子尚将来得及花时候去查,下了大力量救济,沿着陈河两岸五里一兵,十里一哨地挨个排查,总算是鄙人流寻到了六皇子周慎与黎令清的踪迹,泡在水里两天一夜的皇子高烧不退,大夫不让挪地儿,天子便拨了旧邸让两人好好将养。

江南一贯是富庶之地,水涝堤防不固,让天家血脉遭蒙此难,一时候江南宦海大家自危。

行昭越来越感觉,如果事情乱得像一团麻,快刀斩乱麻是行不通的,斩开以后呢?还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涓滴没有帮忙。

“太后病重在前,皇子涉险在后,两厢的肝火加起来,皇上不成能善了。”行昭敏捷从先前的情感中平静下来,先给出结论,再停止阐发:“户部此去江南是为了查堤上的款项明净,江南宦海一贯护短又封闭,可他们还没这个胆量暗害皇嗣――这就是为甚么皇上默许六皇子跟从黎大人往南行的启事。先前回禀说是六皇子在跟船查访的时候,被卷进了水里,当时只要黎大人与几位亲随在场,出行是偶尔决定,带的人手也是一贯得用知根知底的,船上并无别人,这也根绝了暗害的能够。如果不是暗害,那就是天灾,水涝比年,朝廷拨重款补葺堤防,疏浚河道,管理水患,可讽刺的是皇嗣出行仍然深受水涝之害,这是逼着皇高低重手去查江南宦海是否有贪墨之举。九城营卫司一贯是皇城保护,皇上却派了九城的人马去接六皇子与黎大人,只是因为保险起见,还是猜忌江南官宦,此中寄意都叫人沉思。”

龙椅近在天涯,路上已经没有了敌手与停滞,触手可得。

行昭心头一酸,赶紧屈膝点头,示了礼。

行昭素手交叠,牵着蒋明英的手,跟在方皇后身后,走在玄月的重华宫宫廊中,陆淑妃是个好静风雅的人,除却一应的红墙琉璃绿瓦,左拐出了游廊,便有几幢红泥小筑映入视线,松松垮垮的栅栏篱笆,曲径通幽的石板巷子,净水墙,朱绛瓦,像是哪个乡绅的乡间天井,不像是端严厉穆的掖庭内宫。

一桩事儿接着一桩事儿,本来宫里头还在风传方皇后气得顾氏卧病的谎言,可一听天子仍旧信重着方皇后,谎言不攻自破。于凤仪殿而言,反而因祸得福。

“水清则无鱼,浑水摸鱼之人比比皆是,前有梁平恭于山西府遇害,已经在皇上内心敲了警钟,如果有人趁着水浊将手伸出来,天子只会更难查证。”行昭挺了挺身,那天子防的是谁呢?

六皇子在水里熬了两天一夜,她又何尝不是熬了两天一夜,白日陪着欢宜去妙经阁抄佛经,夜里来重华宫守着陆淑妃,整日整日寝食难安,一落睡便会梦见那晚在太液池旁六皇子将信递给她的模样,就算是睡得迷含混糊的,心内里也酸得想哭。

她需求做的是手里掐着那根线,一点一点地往下找,总会找到头。

天子要防的人太多了,防不堪防,最后连枕边人的熟谙眉眼也能看出三分猜忌来。

六皇子找着了,对陆淑妃而言就是顶天的大事儿,只要儿子没事儿,管他天子老子,她只顾着欢畅便好。

方皇后眼神亮极了,她还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手一脚给小娘子教诲朝政时,小娘子手足无措的模样,可现在都已经能够侃侃而谈,见微知著了!

庙堂之上的事儿,方皇后想管也管不了,只能在找着六皇子的动静还没传到宫里的时候,好好拘束六宫――宫里人权势得很,那两天王嫔的宫门都快被提着八色礼盒上门的人给踏破了,行早礼的时候方皇后狠狠非难了几个妃嫔,“...眼皮子都放宽点儿!无风不起浪,你们是看热烈的不嫌事儿大。如果宫里复兴波澜,就一个个都清算东西滚去浣衣苑!”。

行昭艰巨地抿了抿唇,再艰巨地摇点头。

行昭昂首看了看方皇后,面庞明丽,与母亲类似的大大的眼里尽是鼓励与赞美。

“若并非报酬,皇上派九城营卫司出动又是防的谁呢?”方皇后循循善诱。

“阿妩以为是偶尔,而非报酬...”行昭脑筋内里过了过,将一条条线串在一起,悄悄点点头,渐显笃定。

皇子落水,这件事将天都捅破了,何况当今圣上膝下只要三位皇子,此中一名身患腿疾!

是的,心慌。

话里头带着心不足悸,陆淑妃伸手去拉方皇后,一道说一道止不住地哭:“我原就不让老六去,老六非得去,说是要去挣出息。我拗不过他,现在好了!被人从水里头捞出来,病得回不了宫,内心舒坦了!翻过年才十四岁,小胳膊小腿的挣甚么出息啊!一辈子渐渐悠悠地过就好了,繁华荣辱老天爷自有安排,他争个甚么劲儿啊...”

六皇子一死,谁获益最多?

方皇后说得风轻云淡的,行昭却听得心惊肉跳。

话儿说得重了,天然有人不平有人哭,几个小美人儿哭哭啼啼去寻天子,却又被天子骂了返来。

每日方皇后只在重华宫正院里坐一坐,却不敢出去,约莫是不知该如何安慰淑妃。

一入阁房,欢宜便眼圈红红地迎上来,先是带着哭腔和方皇后行了礼,“皇后娘娘恕罪,母妃起不来身子,在内厢躺着...”,一边说一边将人往里头带,账幔被风吹得起了卷儿,便能透过缝儿模糊约约瞥见陆淑妃的模样。

淑妃性子绵和,于朝事并不体贴,只问六皇子甚么时候返来?病得重不重?能不能带信去?

方皇后笑容越深,笑着将行昭拉过来揽在怀中,轻声缓语:“...我也以为是偶尔,可天子已经怕了偶尔便必定这一出戏码了,干脆早些动手防备,连江南的府邸都不让老六和黎令清住,别的选址清算旧邸给他们住。应邑的去世,梁平恭的身亡,对贺家的绝望,顾氏的病重,天子认识到他已经老了...夺嫡立储该提上日程了,可天子却不承认他老了,不然遵循他的本性会公开里派人去保护,守株待兔地等藏在浑水里的人本身按捺不住,浮出水面。”RS

王嫔出身不显,母族寒微,会让天子如此顾忌吗?准二皇子妃闵寄柔出身信中侯闵家,百年士族,又与二皇子结为姻亲捆绑在一起,天子觉得他们会脱手互助,成绩从龙之功吗?

九城营卫司是天子的亲卫,周到得油都泼不出来,任他外臣武将手里握着再大的权益也不能安插人手,在内里培植亲信,难保天子就没有防备着方家...

方皇后虽没当过母亲,可一个欣荣一个行昭,都当是自家女儿在养,由己及人,也晓得淑妃的心境,更不欲将朝事与淑妃明说,笑着顺话儿安慰:“皇上派了九城营卫司的人手去接,总要养好了些再解缆,不然车船劳度,如果又有个好歹该如何办...带信必定是能带的,皇上早晨过来瞧你,你便求上一求,看能不能再送点知心的东西去...”

天子一怒,伏尸万里。

天然是二皇子。

可方皇后却不这么想,从重华宫一返来,将阖上门,便教诲起行昭来:“想事情做事情,要由表及里。你好好想想,这件事皇上会如何告终?”

宿世的六皇子没有跟去江南,天然也不会落水,如果因为她重活一世,倒叫旁人不得善终,她一辈子也安不了心。

“照你的意义,六皇子落水一事,是偶尔,而非报酬了?”

Tip:拒接垃圾,只做精品。每一本书都经过挑选和审核。
X