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上除了几样逝者的遗物,刺眼的另有一盏引魂灯,它自盛京法华寺地宫取出,未曾派上涓滴用处便草草地搁置此地,成了北晋天子心中又一样难掩的痛苦。
刚出宫门,便见管家在外等待,见了他,立马迎上来:“侯爷,您快归去瞧瞧少爷吧。刚才少爷将大夫打了出去,谁劝也不听,恍恍忽惚出了一身汗,梦里只念着少夫人的名字,这是要疯魔了啊!”
谢玄沉默半晌,忽地一把将床榻边高几上的碗碟都扫了下去,发疯似的去撕扯床幔、帘子,他痛苦哭泣如泣血杜鹃:“哈哈哈哈!好一个各自安好!早知有本日,父亲当初为何应允我娶她?!为何让我害她平生!”
他是知人善任的君主,可同时也面面俱到,即便离了盛京,他的眼线却仍遍及盛都城中,大小事件无一能离开他掌控。
谢玄面如死灰:“兰儿是我的老婆!她从不懂朝堂争斗!她只是个女人!”
见谢炎返来,谢玄眼中勉强有了一丝亮光,拽着谢炎的手道:“父亲,求您,我会劝兰儿,我和她归隐山林,我不会背弃父亲,不会背弃谢家,不会背弃皇上,我只想同我的妻儿在一处!我从没有您的远弘愿向,我只是个俗人哪,为何害我至此!拆散我们伉俪!”
“是,侯爷。”小厮谢三伴在谢玄身边多年,忙回声,忙矮身来扶谢玄:“少爷,躺下好生安息吧,同侯爷辩论这些有何好处?说句大逆不道的话……”
离了法华寺回到皇宫未几时,以辅政功臣身份位列三公之首的谢炎奏道:“陛下,有句话臣深思很久,不成不言。西秦虽为昔日古晋国乱臣贼子,君氏乃篡位而得的帝位,然今时分歧昔日,西秦毕竟是三国之首,兵力国力皆强大不成撼动,我晋国若想安身九州,是否应当交友西秦,为我晋国大业谋得一线朝气?”
祭奠的典礼大同小异,北晋勤恳的君主孤傲哑忍,甚少将心境外露,仿佛再多的磨难和落空,不过是积存在心上的负荷,他能接受,不必道出,任旁人指指导点。
杜皓宇之女正值妙龄,此前便有人恭维称杜皓宇有护国之功,其女入陛下后宫不过光阴的题目,如果西秦公主嫁入大晋,那就是尊动不得的大佛,于杜皓宇并无好处。
“玄儿,你想过吗?或许今时本日杨家还能待她如初,若你的信被杨家查获,得知她与叛臣贼子仍有来往,你让她而后半生如何自处?”谢炎一言将谢玄统统但愿斩断,“你二人最好的挑选便是各自安好,让她恨你一世,也好过因你而开罪。”
孙神医医术高超,名扬久矣,平凡人请不动他。
得陛下了解,谢炎却大惊,忙跪下道:“犬子无用,却不敢背弃陛下,如果贰心下再敢考虑盛京杨家的女儿,臣必打断了他的腿,杀了他以绝后患!”
“微臣附议!虽说陛下曾婚配东兴定安公主,实是因情势所逼,迫不得已而为之。今天下三分,已成鼎足之势,我大晋与东兴水火不容,西秦与东兴曾有夙怨,各有顾忌,西秦不管如何不能置身事外。陛下何不以联婚来个投石问路,也都雅看西秦大帝是何意义,亲东兴还是我大晋……”
杜皓宇的谏议确也颠末沉思熟虑,合法朝臣各自心中有鬼时,高位上的天子放动手中奏折,终究还是择了杜皓宇的谏议:“派人去贺西秦皇后分娩,也算是我大晋交友之意,至于联婚一事,再议吧。”
待出了地宫,地宫之门随即重重掩上、落锁,韩晔在重重的掩门声中转头,石制的佛塔落了灰,将他此生统统的亲人、爱人压在地宫之下。丧父、丧母、丧妻、丧弟,鳏寡孤傲的滋味他一人背负。
谢炎回身,眉宇间已散去假装,皆是担忧:“回陛下,都是老臣不争气的犬子谢玄,自东昌隆京一役展转来到北郡府,始终缠绵病榻,老臣遍寻名医没法根治,上一回也曾劳烦宫中太医去看过,老臣心头实在忧愁。本是家事,让陛下九五之尊殷殷体贴,老臣惭愧不已。”
谢玄走不出这死局,语气已转为要求:“父亲,倘若还是不可,求您给兰儿送一份信,只要一封信,奉告她我没有丢弃她!我没有!或是奉告她我已经死了!为了不背弃她,我已经死了!不要让两国恩仇,就义她平生安稳!你让她怀着我的孩子,一个叛国之贼的孩子,如安在盛京、在杨家安身?我的孩子将来如何安身于六合?!他是东兴的忠臣,还是北晋叛贼的孽种?!”
但是,北晋君臣自磨难中相互搀扶至今,落空的本已不成胜数,容不得他们将太多哀思依托于逝者。虽已立国,但治国之路漫漫,沿途多少艰巨险阻,君臣高瞻远瞩天然要细细运营。
韩晔的星眸沉寂如夜,眸中波澜不兴,他的目光虽盯着面前成堆的奏折,眼底闪现的却还是那件残破的火红嫁衣。他还是走不出那困局,还是没法忘怀阿谁女孩,他考虑着,只觉对不起她。
谢炎心下又敬又畏:“多谢陛下隆恩眷顾!阿谁孝子,老臣归去定当好好经验,盛京阿谁杨老头,虽与北郡府木智囊一脉相承,倒是个实打实的混账,臣与其结为后代亲家不过为了赌一把,让他早日弃暗投明,谁知他竟冥顽不灵!不过现在臣在北地,他在盛京,定会让东兴天子心生思疑,不敢再对他加以正视,也能趁机减弱东兴君臣的信赖……”
西秦荣昌元年十一月月朔,半夜,白氏皇后分娩,于清心殿偏殿诞下龙子,遍身青紫,不哭泣,疑为死胎,宫中大乱。
镇国公府,病榻上的谢玄再没了昔日盛京纨绔少年的盛景,英挺的端倪都暗淡下去。
谢炎说完,眼底倒真有惭愧,良禽择木而栖,既已择了明君,做了东兴叛臣,便从未想过有转头的余地。可谢玄不争气,闹出这些没法根治的弊端,如果陛下对此耿耿于怀,对谢家来讲便是一重罪恶,有扭捏不定之意。
大元帅杜皓宇附议道:“谢大人所言极是。臣听闻西秦天子大婚之时,东兴已派了使臣前去恭贺,看来是成心交友的意义。据传西秦新册立的皇后出身荥阳白家,是西秦独臂元帅白岳之女。如果论起出身,那位皇后与陛下也属同宗同源,乃至全部西秦皇族皆与陛下有血脉亲缘,现在看来,我晋国难道比东兴更能得西秦靠近?”
“快,备马归去!”谢炎神采凝重。膝下只谢玄一子,任谁也是疼的。只是很多话藏着不能对陛下说,一说出口恐怕便是杀头之罪。
……
朝事过后,群臣像往昔普通散去,独谢炎一人行动仓促,韩晔夙来心细,只瞧一眼便能看出端倪,叫住谢炎扣问。
“陛下,几位大人所言的确在理,西秦荥阳白家的老国公尚健在,也答应遣使前去,一为贺西秦天子大婚,二来去拜见一番老国公,也是陛下的礼数。”
而后半生,不管他牵起谁的手,不管谁入主后宫睡在他的枕边,丫丫必然不会谅解他。
韩晔倒无苛责之意,星眸低垂,缓缓道:“谢大人言重了。听闻那位远在江南的谢少夫人有了身孕,养在娘家甚是凄苦,朕心下也实在不忍。公子所思朕甚心知,只盼他早日病愈。”
不管谢玄如何要求,谢炎也没法承诺,只能怜悯地点头:“玄儿,谢家本就是古晋国旧臣,多少年来谢家一门只为答复晋国,你年纪尚幼,没有雄图弘愿父亲不怪你。但既已去国离家,盛京便是旧地,北郡府才是你应待的处所,如果有朝一日晋国一统九州,盛京的百里家、杨家都成了陛下的臣子或阶下囚,到那一日你才气归去!不然,擅自与杨家女通信,若被人查获,便当叛国罪论处!”
群臣热议,已是将心血耗尽,却始终未得天子陛下的一声应允,陛下仍在沉思熟虑。
群臣拗不过天子,既然陛下应允与西秦交友,便是为社稷着想,新立国,朝局不稳,陛下励精图治已实属可贵,子嗣一事,待今后再议不迟。
“是啊,陛下的外祖母白皇后便是出身荥阳白家,前后诞下晟太子、已故孝敏皇太后,当年百里尧篡位,白皇后吊颈他杀,陛下的母舅晟太子死于非命,而后西秦大怒,同东兴的战事打了好些年,一向到突厥南下扰乱,西秦大帝即位,这才与东兴止战,联手对抗突厥。固然畴昔了好些年,想必西秦从未健忘这桩旧案。陛下既与东兴撕破了脸面,何必再替东兴担此罪恶?陛下的外祖母白皇后与西秦白国公乃一母同胞的兄妹,陛下您与西秦大帝及西秦皇后皆是表亲……”
韩晔同谢炎的友情已非一日两日,韩晔在盛京为质子时多少手腕皆由兵部大力互助,此中包含护城河边万箭穿心的圈套。但是君臣到底是君臣,相互都守着分寸。
“谢大人一门的虔诚朕内心稀有,传朕的旨意,请孙神医前去替令公子诊治。”韩晔道。
“侯爷,孙神医来了。”
该恨谁呢,一步一步被人被己推着走,母亲早已死于多年前的地宫当中,只是父亲向来不肯奉告他,让他揪着一颗困顿之心,在复国的路上哑忍独行,将最后一丝但愿依托于引魂灯。
盛京起事之前,谢玄并不晓得,起事之日生生将一对伉俪拆散,妻儿留在盛京,谢玄却被押往大西北,当初许下的承诺要照顾她平生一世,在杨若兰的眼中,难道只是胡话骗局?
韩晔放动手中奏折,略一考虑便问道:“太医如何说?”
地宫内无人敢出声,留韩晔一人单独记念,记念逝去光阴,祭奠平生所爱。
韩晔轻抿薄唇,似了然谢玄的痛苦:“公子新婚不久,便离了盛京,亲家分裂,去国离乡,的确是块芥蒂。”
“老臣谢陛下隆恩!”谢炎忙叩首拜谢,这才仓促出了宫。
听闻陛下在法华寺设了祭,群臣诸如谢炎、杜皓宇等来得迟了,皆静候于地宫以外,见韩晔出来,少不得要说些节哀顺变的话。
杜皓宇似是有所感,又奏道:“若陛下感觉仓促联婚一事不当,倒也可不急于一时。听闻西秦皇后即将分娩,东兴定会遣使往西秦恭贺,陛下何不也趁此机遇与西秦交好,顺道探听一番西秦的意义,也是权宜之计。”
管家在别通报,被独子的诘责逼得无话可说的谢炎忙收敛了神态,一边命人清算屋子,一边警告谢玄身边的小厮道:“谢三,扶少爷躺下,神医来了,不准他胡说八道。”
谢炎感喟:“太医只说是忧思过分,恐是芥蒂。”
因了这盏灯,他连庇护敬爱之人最后的机遇也落空,今后真正成了孤家寡人。
谢三探头望了望屏风外,抬高嗓子道:“少爷若真思念少夫人,何不养好了身子再做运营?人如果没了,那可就真没了,也许少夫人正在等着少爷归去呢!”
攀亲带故的干系梳理了一遍遍,群臣想方设法为交友西秦布局运营。
现在本相明白,引魂灯之说,只是骗局。母亲已死,招魂幡从未灵验。丫丫已死,他连引魂灯也放弃,从那里去找她的半点血脉一丝气味?
祭奠的典礼很快结束,韩晔来的快去的也快,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未曾有,即回身拜别。仿佛再呆得久一些,他会与逝者的亡魂撞在一处,存亡两茫茫,他抓不住他们,干脆不再去看。
谢炎又道:“陛下,臣倒是有个设法,不知当不当提。西秦当朝白太后盛宠一时,权倾朝野,西秦大帝只得一名同胞兄弟,其他不过几位异母姐妹。自古以来,联婚和亲是两国止战交好的不二手腕,陛下正值盛年,既未立后,何不往西秦求娶此中一名公主,与西秦联婚,借西秦之势威慑东兴,固我大晋国土,也是一举两得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