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嬷嬷仍旧唯唯应是。又问及冯秀士所出的小郡主——
顿了顿,又笑着叮嘱道:“饮食上须得平淡些儿。倘或能狠下心来静饿两顿更好了。”
正如蚂蚁溃堤的事理普通,一只疯狗乱吠不值甚么,可如果乱吠的疯狗多了,即使咬不到人,也会令民气浮气躁。倘或是以失了谨慎机灵,一时不查被人算计了,那就不妙了。
秦嬷嬷站在一旁,满面堆笑的称是。又笑道:“这也是娘娘刻薄仁慈。倘如果旁人,早趁此机遇行雷霆之手腕,那里还容的她借病肇事,邀宠献媚的。”
沉吟间,陈老太爷早亲身引着那位太病院的胡太医进了内室。冯氏与陈氏及房内大丫环且避了出去,只留两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在旁服侍茶水。
恨得二姐儿牙根儿痒痒,口里不敢说甚么,心下却暗自谩骂那胡太医胡子一把不干人事儿,竟变着法的折腾人。因又想到胡太医原是太子派了来的,不觉连太子都悄声骂了几句。
太子妃笑了笑,意有所指的道:“现在时气不好,可叫别苑服侍的人把稳。倘或照顾不周,使得小郡主病了,我可不依。”
胡太医偏坐在床榻前的一张小杌子上,手搭着二姐儿的手腕儿,凝神诊了数息,又摸了摸头,叫二姐儿伸出舌头来瞧一瞧。因笑道:“不过是外感内滞,偶着了些风寒。又受了一番惊吓,且有耗思过分之象。倒也不是甚么大病,吃两剂药发披发散就好了。”
太子妃便笑道:“这是太子殿下的意义,连我也无能为力。只好叮咛底下人好生当差,将冯秀士惯用的金饰平常之物全都办理齐备了,一同送出去。免得旁人误觉得太子殿下是刻薄之人,苛待姬妾。”
这么说来,他能安然无恙的做了三十来年的太子,真是不轻易。
太子妃袁氏,尝在闺中时,甚好口腹之欲。其父袁少维也好此道,因此父女二人经常下厨鼓捣些别致菜馔。袁少维还是以事被某些闲的牙疼的言官御史弹劾过,说他“为官不尊”。这件事就算不是满朝皆知,十停人也有八停人是晓得的。
这里且说陈府世人得了胡太医的医嘱——按方抓药且不必细说,饮食平淡也情有可原。毕竟二姐儿鼻塞声重,咳喘不止,也吃不下荤腥油腻的。清粥小菜也还对于了。
有他宁不如没有。
这会子太子正在气头上,方才吃了碗饱饭略觉松泛些,冯媚儿便来撞枪、口。太子决然没了平常怜香惜玉的谨慎思,心下更觉腻歪。他非常不悦的皱了皱眉,撂下碗筷独自说道:“孤又不是太医,她既病了,宣太医便是。又来问孤做甚么?”
秦嬷嬷闻言,忙笑着应是。口内只说“娘娘放心,老奴必然叮咛安妥了。不叫娘娘操一点子心。”
太子妃仍旧是温婉的笑,因说道:“我也不是为了她,不过是看着殿下罢了。待会子石荣来了,也得好生安慰一回。他是殿下的奶兄,从小儿跟着殿下一起长大的。别为了这么小我,竟生分了。”
以是这几日朝上的风波,与其说是有人趁机发难,不如说是他下头那几个弟弟共同在推波助澜,乐见其成。而支撑太子的朝臣固然反应敏捷,也从旁寻了别的几位皇子的缺点反击归去,可毕竟失了先机。未免给贤人和满朝大臣留了个“应对不暇”及“失策”的印象。
那小丫头子被问的哑口无言,忙低头装哑巴。
那小丫头子忙低眉敛目标立在原地。太子沉吟了一会子,方道:“既是病了,就好生静养罢。传孤的话,宫中朱紫多,倘或是以沾带了别人,反倒不好。还是搬出去,甚么时候好了再返来。”
以是袁氏这会儿说是亲身下厨,必定是亲手炒出来的。而并非那些献媚邀宠的姬妾假托厨娘之手做出来的。
胡太医之前也曾想过,二姐儿小小年纪有如此胆识口齿,必然是个少年早慧的主儿。可今儿诊过脉息方知,太早慧了必然耗心费心,也一定是件功德儿。
一句话仿佛好天轰隆般,顿时吓住了书房内的人。太子妃是先惊后喜,那小丫头子却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办了。
可那静饿两顿的叮咛却叫二姐儿实在吃不消——本就身子不爽,还不给饭吃,那遭罪的滋味儿,甭提了。
冯秀士便是前文中提过的拐子冯四的亲妹子冯媚儿。畴前冯媚儿得宠的时候,常常装病邀宠。太子并非不知,却乐意同冯媚儿心照不宣的来些花腔儿。
陈老太爷听着胡太医的提点,不觉感激的拱手伸谢。就着二姐儿的事儿又问了些家常保养之道。胡太医是得了太子的叮咛过来施恩送情儿的,天然对陈老太爷是知无不言。两人你来我往又酬酢了好些话,直等茶过三巡,胡太医便以回太病院复命为由,方才告别。
既是太子妃的情意,太子殿下少不得领受。就着汤泡饭,略略吃了一碗。太子妃守在一旁,窥着太子的神采,不紧不慢地劝谏了一些话。刚说道多亏了陈家人叫破拐子行动,方才有赵弼和带着锦衣军查抄拐子窝,挽救了无数小子丫头,这也是活人无数的功德儿。起码百姓们都感念殿下的恩德,因此朝上的一些风言风语,倒不必听进耳中。便有琦兰苑的婢子受命来传话儿,只说冯秀士病了。
太子这厢正自顾自的开解本身,太子妃袁氏带着贴身丫头出去了。将一个朱漆填金嵌螺钿绘山川人物的食盒摆到桌案上。翻开盒盖,从里头捧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丸鸡皮汤,又端出一碟鸡髓笋,一碟胭脂鹅脯,一碟色彩明净的柳芽拌豆腐,并一碗碧莹莹的绿畦香稻粳米饭,笑向太子道:“我瞧着殿下中午没如何动筷,想是饭食分歧口味。这是我亲身下厨做的,殿下好歹尝一些罢。”
因笑向太子告别。逶迤回至房中,只见奶母秦嬷嬷面上粉饰不住的幸灾乐祸,忙到跟前儿来讨太子妃的示下。
以是太子并不把那些个弹劾他门下朝臣贪污纳贿的折子当回事儿。太子殿下心如明镜,这些个言官——或者说是他们背后的人,之以是在此时发难,想要的不过是污了他的清名,断了他的膀臂。最好能叫圣上对他绝望,只要他这做太子的失了圣上眷宠,下剩的几个弟弟就更好蹦跶了。
这厢二姐儿叫苦连天,只觉着腹内空空,两眼昏花冒金星,肚子骨碌碌直叫喊,浑身酸软乏力,整小我昏昏沉沉,也不晓得是饿的,还是病的。偏多吃了胡太医开的几幅汤药,这两日倒是不再咳喘不止,连烧也退了。喜得陈氏等人丁内直喊菩萨,更加将胡太医的交代奉为圭臬——原是心疼二姐儿的原因,只想静饿两顿便罢,这会子也不管二姐儿撒娇卖痴的嚷嚷着饿,执意断了二姐儿的饭食,每日仍旧给些米汤吃。
太子晓得,有关冯四之事,只不过是个引子,乃至那些朝臣弹劾他门下的臣子贪赃纳贿,也决然不是存着甚么忠义公道之心。毕竟朝局时政如此,当今对待老臣的态度更是优容宽待,倘若不晓得和光同尘,恐怕连事情都没体例做——在太子看来,一个当官儿的,如果连事情都做不好,名声再标致,也不过是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。
有道是慧极必伤,情深不寿。二姐儿在花灯节上智斗匪类,巧回圣垂之事早已传遍京都。因当夜之事千回百转,盘曲古怪,且事涉当今贤人与诸位皇子,实在太有谈资,甭说花灯节上的游人回家后口口相传,就连那些平话唱戏的都要编出些花腔儿来传唱一番。胡太医在太病院当差,动静天然比旁人更通达。这些街知巷闻且又关乎皇室的逸闻他又岂有不知的。
太子妃不着陈迹的勾了勾嘴角,眼中缓慢的闪过一丝轻视。那小丫头子目睹讨不着好儿,忙叩首欲退。刚彻身时,只听太子又说道:“慢着。”
秦嬷嬷恍然,忙笑着阿谀道:“娘娘真真是慈悲人儿。”
一时又有胡太医返来复命。太子妃是晓得胡太医被太子派到陈府上看病之事的。虽心下对外间疯传的二姐儿斗匪一事非常猎奇,可当务之急倒是安排好冯媚儿。
太子一想到这些,未免疲惫的以手按了按眉间。端然坐于案前,竟然有种四周受敌的错觉。想了想,又忍不住自嘲自叹,以是说身处太子这个位置,对上要防着陛下圣心难测,对下更要防着诸位兄弟狼子野心,倘若不是心神坚固,手腕小巧,恐怕也是决然坐不稳的。
太子妃便笑道:“她不是常说慈母情怀,离不得女儿么。既然如此,便叫小郡主跟着冯秀士去别苑罢。但愿她的病能是以好的快些儿。”
被二姐儿暗搓搓谩骂的太子殿下可不晓得这一桩原因。这几日因着冯四拐子一案,朝中很有一等言官御史,也不知受了谁的教唆,一面弹劾他御家不严,乃至贩子恶棍都敢假托圣名逼迫乡里,鱼肉百姓,拐卖人丁,一面又弹劾朝中某些大臣收受贿赂,鄙视国法,乃至卖官鬻爵,高低其手……看似后者与他并不相干,实则那些言官弹劾的都是他门下中人,或受他保举的朝臣,各种行动让太子未免焦头烂额,很有应对得空之意。
顿了顿,又道:“你去琦兰苑时记得欣喜冯秀士几句——殿下也不是就此厌了她,只是她身上不好,恐沾带了旁人,以是才不准她在宫中的。叫她才别苑时好生静养,等养好了病,便能返来。”
说罢,又执笔研墨写了道方剂。陈老太爷接详确看时,只见较之前那位郎中的方剂比拟,添添减减多了几种安神定气的药,又少了几味烈性药,分量也较先前减了两分。那胡太医便笑道:“姐儿身子结壮,按着这方剂吃,不过三五天就能病愈了。只一点,姐儿小小年纪思虑过分,还须得家人从旁安慰提点些才是。”
何况就算不说本朝,从古至今,真正能做到两袖清风的贤臣又有几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