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铮忙向商宝震告别,回到厅上。只见火堆旁又多了两个避雨之人。一个是没了右臂的独臂人,一条极长的刀疤从右眉起斜过鼻子,直延长到左边嘴角,在火光晖映下显得脸孔可怖;另一个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,黄黄瘦瘦。两人衣衫都很褴褛。

徐铮平素对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,觉得当世之间,说到武功,极少有人能强得过百胜神拳马老镖头了,岂知这时听到师父言道,不但八卦刀商剑鸣武功远胜于他,胡一刀与苗人凤的工夫又在商剑鸣之上,不由得大为骇怪,低声问道:“那胡一刀与苗人凤是多么样人物?”马行空道:“胡一刀的武功强我十倍,只可惜在十多年前死了。”徐铮舒了一口气,道:“想是病死的了?”马行空道:“给人杀死的。”徐铮睁大了眼睛,道:“胡一刀这么短长,有谁杀得了他?”马行空道:“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。”

这“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”十三个字一口气说将出来,声音虽低,却大具严肃。徐铮胸口一沉,正待说话,猛听得门外模糊马蹄声响,大雨中十余匹马急奔而来。

马行空抱拳道:“不敢,这外号是江湖朋友给鄙人脸上贴金。三脚猫的把式,浪得浮名,不敷挂齿。”心中暗忖:“阎基?那是甚么人?没传闻江湖上有这号人物。”

徐铮抬开端来,只见正梁上金漆漆着个八卦图形,不由得大吃一惊,忙道:“师父,快抄家伙,我们撞到仇家窝里来啦。”马行空淡淡的道:“倒不消忙。商剑鸣早给人杀啦!”徐铮曾听师父说过当年大败在一人手里,那就是山东大豪八卦刀商剑鸣,只因这是师门的奇耻大辱,师父厥后不提,也就今后不敢多问一句,却不知商剑鸣本来已死,低声道:“是你白叟家厥后报了仇?”马行空哼了一声,道:“商剑鸣的武功,我再练一辈子也赶不上,凭我这点玩艺儿,那杀得了他?”徐铮大奇,问道:“那么是谁杀了他?”马行空道:“那少年用金镖打木牌上的人形,商剑鸣就是给这两人杀的。”

徐铮再也忍耐不住,抢上两步,伸手指着阎基,大声说道:“亏你在黑道上行走,没听过飞马镖局的名字么?”阎基道:“飞狗镖局嘛,我小养媳妇儿倒闻声过,他妈的,老子却第一次闻声。”身形一晃,忽地欺到厅右,拔下插在车架上的飞马镖旗,将旗杆一折两段,掷在地下,随即伸脚在旗上一踏。

商宝震回过甚去,见两个女子站在厅口,一是少妇,另一个倒是个闺女。他先前凝神观斗,不知身后有人。本来马春花和那少妇换了衣服颠末此处,听到叱责比武之声,在厅口一望,竟是师兄跟那武官打斗,这时见师兄得胜,不由得出声喝采。

商家堡少仆人商宝震听到马蹄声响,便即埋没金镖,腰悬利刀,来到厅前。只见那盗魁手戴碧玉戒指,长袍上闪烁着几粒黄金扣子,左手拿着个翡翠鼻烟壶,不带兵器,神情打扮,就如是个发作户富商,只听他说道:“鄙人姓阎名基,老豪杰自是百胜神拳马行空了?”

他虽打斗得胜,但越想越不忿,气鼓鼓的坐在火旁,见师父双目似开似闭,睡意甚浓。过了一会,何思豪走了出来,不知跟那两个武官说些甚么猥亵言语,三人一齐哈哈大笑,不时斜目瞟那仙颜少妇。

徐铮睁大了眼睛,道:“胡一刀,苗人凤?”

徐铮心中暗奇:“我师父没跟那姓商的见过面,又没见他练过拳脚,如何连他师父是谁也晓得了?”当下答道:“弟子不知,想来是个不顶用的地痞。”马行空嘲笑一声,低沉着声音,说道:“不顶用的地痞!哼,十三年前,你师父给人砍过一刀,劈过一拳,养了三年伤方得病愈。那人是谁?”徐铮一惊,说道:“八卦刀商剑鸣。”马行空低声道:“半点儿也不错。那商剑鸣是山东武定县人,这里可恰是武定县,仆人家姓商。我们胡乱出去避雨,初时并没留意,你瞧,正梁上绘着甚么?”

徐铮听他奖饰本身,甚是欢畅,当即跟他谈了起来,问道:“你练的是那一门工夫?”商宝震道:“小弟初学,甚么也没学会,谈不上是那一门那一派。刚才见徐大哥用这一招打他,是不是如许?”说着右足踏出,右拳劈打,左手心向上托住右臂。

商宝震伸手一拉徐铮后襟,使个眼色。徐铮尚未会心,商宝震已大声说道:“两边不分胜负。好啦,大师武功普通高超,小弟佩服得紧……”徐铮急道:“怎……怎是不分胜负?”商宝震道:“两位武功各有独到之处。徐兄的查拳谙练。何大人的太极拳和太极刀更短长之极。徐兄,你一时幸运,实在讲真工夫,还得算何大人。”一面说,一面取脱手帕,帮何思豪抹去鼻血。

徐铮道:“商老弟,我们也别闹虚文。你使一套拳脚给我瞧瞧,倘如有甚么不到的处所,我跟你说说,也不枉了本日交友一场。”商宝震大喜,道:“那再好也没有了。”当下拉开架子,在场中打起拳来,但见他“头趟绳挂一条鞭,二趟十字绕三尖”,使的是十二路潭腿。

阎基哈哈一笑,指着站在墙头的一列黑衣男人,说道:“弟兄们饿了几天肚子,想请马老豪杰赏口饭吃。”马行空道:“阎寨主言重了。铮儿,取五十两银子,请阎寨主犒赏弟兄。”他这是按江湖端方行事,但瞧对方的神情阵容,决非五十两银子所能打发。公然阎基仰天哈哈大笑,说道:“马老豪杰保镳,一保就是三十万两。姓阎的眼界虽小,戋戋五十两,倒还不在眼内。”马行空心中嘀咕:“此人信息倒灵,怎地探听得清清楚楚,知我保了三十万两银子?”眉头一皱,仍按江湖端方说道:“姓马的有个屁本领,保甚么镖?全凭道上朋友给脸罢了。阎寨主本日虽初见,我们东边不会西边会,马某有幸,本日又多交一名朋友了。不知阎寨主有甚么叮咛?”

阎基道:“叮咛是不敢当,只鄙人生来见财开眼,三十万镖银打从鼻子下过,不取有伤阴骘。但马老镖头既开口朋友,杜口朋友,如许吧,鄙人只取一半,二一添作五,就借十五万两银子花差花差好了。”也不待马行空答话,左手一挥,墙头八名大汉纷繁跃下,奔到厅口。有人问道:“都取了?”阎基道:“不,拿一半,留一半!有屎大师拉,有饭大师吃!”众大汉轰然承诺,就往镖车走去。

马行空渐渐站起,伸了个懒腰,走到镖车中间检视,俄然叫道:“铮儿,过来,你瞧这儿如何啦?”徐铮听师父叫他,忙起家畴昔。马行空侧过身子,面向墙壁,伸手清算镖车,低声道:“不长进的东西,你那招‘垫步踹腿’如何踹偏了?不然那用跟他缠斗这么久?”徐铮吓了一跳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白叟家都瞧见啦?”马行空道:“哼,你莫想在师父面前拆台。他使那招‘提步高探马’时,你干么不使‘弓步双推掌’?劈面直击,早就胜了。你就怯懦怕死。”徐铮回想刚才相斗之时,初时不知仇敌真假,公然有些惊骇,有几招使得过分慎重。看来师父假装不知,实在是躲在窗外旁观。

徐铮还要再争,马春花道:“师哥,别理他。我们出去。”

徐铮抱拳道:“商公子,我师父叫我跟你伸谢来啦。我开初不明白你是美意,内心还怪你呢。”商宝震道:“徐大哥,你武功赛过阿谁侍卫何止十倍?小弟佩服得紧。”

徐铮刚才以此招取胜,见他比划本身的对劲之作,天然兴高采烈,说道:“这一招有两句口诀,叫作‘陆海迎门三不顾,劈拳挑打不容宽。’”这两句顺口说出,俄然想起,这是师门所传心法,怎能胡胡说与外人晓得,忙转口道:“你比得很对,就是这招。”商宝震道:“甚么叫作‘陆海迎门三不顾’呢?”徐铮道:“这个……我可也忘了。”他不善扯谎,这一句话出口,脸也红了。商宝震知他不肯说,也就不再多问,只着意笼络,将他捧得晕头转向,满身轻飘飘的如在云端。

那脸孔漂亮的相公与那仙颜少妇听到马蹄声,互望一眼,似在强自平静,但脸上毕竟暴露了错愕之色。那相公拉着少妇的手,挪动坐位,似怕火堆炙热,移远了些。

何思豪怕他顺势挥刀削来,忙向后跃,举手往脸上一抹,满手是血。徐铮将腰刀往地下一摔,说道:“你还敢瞎着眼睛骂人?”何思豪满脸羞惭,不敢出声。

马行空又道:“快出来感谢那姓商的吧。人家年纪比你轻,可有多夺目无能。”徐铮大为惊奇,道:“师父,谢甚么?这姓商的偏疼,不是好人。”马行空嘲笑道:“是啊,他是偏疼呢。但是他偏疼保护你徐大爷哪。”徐铮满心胡涂,怔怔的望着师父。马行空低声道:“你打的是甚么人?他是御前侍卫。我们呢,那是凭人家赏口饭吃的走镖的。官老爷当真跟你为起难来,我们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么?那少年护住了他面子,叫你这楞小子少了一桩后患。”

徐铮向两人望了一眼,也不在乎,走到马行空面前,叫了声:“师父!”马行空脸一沉,低声道:“去了这么久,又在矫饰技艺了,是不是?”徐铮道:“弟子不敢。这里姓商的仆人镖法不错,那知拳脚一点儿也不成。”马行空道:“傻小子,你给人家冤啦。凭你这点工夫,就有两个也不是人家敌手。”徐铮一笑,道:“那怕不见得。他师父教的十二路潭腿,尽都雅不管用。”马行空道:“你知他师父是谁?”

这件事当真犯了江湖大忌,劫镖的事情常有,却极少有如此做到绝的,如非两边有解不开的死仇,那是决计以性命相拚了。镖行人众一见之下,顿时大哗。

这路拳脚使得倒也谙练,但出拳不正,脚步浮虚,虽袍袖生风,姿式富丽,若与人脱手,却半点管不得事。只把徐铮看得悄悄点头,等他打完“十二趟犀牛望月转回还”,忍不住叹了口气,说道:“兄弟,莫怪我直言,教你技艺的师父是迟误了你啦。”

砰的一声,大门推开,出去一个男人,身穿宝蓝色缎袍,穿着富丽,但面孔委葸,缩头缩脑,与一身衣服极不相称。此人昂首望了望天,见大雨滂湃而下,嘿的一声笑,足尖一点,快速穿过院子,站在厅口。这一下奔腾身形快极,大雨虽密,却只在他肩头打湿了数点。徐铮与马春花对此人本来不觉得意,忽见他露了这手重功,这才生顾忌之心,向马行空望了一眼。

商宝震凝神看着那武官的刀势,又留意徐铮闪避和上步抢攻之法,手上暗扣一枝金镖,若那武官用刀伤人,他就要伸手相救。但见徐铮双目紧紧盯住刀锋,刀锋向东,他眼睛跟到东,刀锋削向西,眼睛也跟到西,但见一刀劈面砍来,他身子略闪,飞脚向仇敌手腕上踢去。何思豪回刀削足,徐铮长臂急伸,砰的一响,一拳正中他鼻梁。何思豪大痛,手脚略缓,徐铮左手挥出,抓住他右腕一拿一扭,将腰刀夺过。

马行空勃然大怒,见那些大汉从墙头跃下时技艺板滞,并没妙手在内,已无担忧之心,淡淡说道:“阎寨主是不肯留一点余地了?”阎基惊诧道:“如何不留余地?我不是说取一半,留一半?哥儿俩有商有量,公允买卖。”

那少妇扯扯她的衣袖,道:“我们走吧!我最恨人动刀子出拳头。”当此情势,马春花那边肯走,只道:“再看一会儿。”那少妇眉头一皱,竟自走了。

十多匹马奔到庄前,戛但是止。但听得数声唿哨,七八匹马绕到了庄后。

马行空点了点头,脸上神采阴霾,便如屋外的天空那般黑沉沉地。

马行空右手握着烟袋,拱手说道:“请恕老夫眼拙,没曾拜见。朋友贵姓大名,宝寨歇马那边?”

马行空一听哨声,脸上变色,低声道:“定着点儿。”徐铮甚是镇静,声音发颤,问道:“那话儿来了?”马行空不再答复,大声喝道:“大伙儿抄家伙,护镖!”这句话一喝,镖行人众顿时大乱,知有劫镖的黑道能人到来,当即跃起。戚杨两镖头和五名趟子手批示车夫,将十余辆镖车围成一堆。马春花反而脸有忧色,拔出柳叶刀,道:“爹,是那一起的?”马行空皱眉道:“还不晓得。”接着自言自语:“这路朋友好怪,道上也不踩盘子,就这么说到便到。”

徐铮打了何思豪两拳,一口恶气已出了,但商宝震说话含混,明显包庇对方,倒似本身输了,越想越怒,狠狠望了他一眼,跟着师妹出去。走到天井,天空霹雷隆一片雷声畴昔,雷声中夹着商宝震、何思豪的大笑之声,明显这二人在背后笑他。

正要往下解释,忽见马春花在厅口一探头,叫道:“师哥,爹叫你。”

马行空向外望了一眼,紧了紧腰带。

徐铮恍然大悟,连称:“是,是!”奔到后院练武厅中,见商宝震抬手踢腿,正在练一招“查拳”中的“弓步劈打”,恰是徐铮刚才用以击中何思豪那一手。他见徐铮出去,脸上一红,仓猝收拳。

何思豪给这一拳打得好不疼痛,在女子面前丢脸出丑,更加老羞成怒,一跃而起,乘着腾跃之势,已抽腰刀在手,上步直劈。徐铮毫不害怕,仍以“查拳”白手和他相斗,只顾忌对方兵器锋利,已然闪避多,打击少了。马春花见这武官脸上神情乖戾,并非平常打斗,已如冒死普通,不由得有些担心。

一言方罢,只听得围墙上托托托接连声响,八名大汉一色黑衣打扮,手执兵刃,一字排开的站在墙头。马春花扬起右臂,就想一枝袖箭射出。马行空神采凝重,低声喝道:“别胡来!瞧我眼色行事。”八名黑衣大汉望着厅上世人,一言不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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