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蓉笑道:“我去打发。”拿了竹棒,走到客店以外,见梁子翁恭恭敬敬的跪着,满脸惶恐。黄蓉骂道:“洪七公说你为非作歹,本日非宰了你不成,幸亏我那郭家哥哥美意,为你求了半天情,七公才答允饶你。”说着举起竹棒,啪的一声,在他屁股上击了一记,喝道:“去罢!”

梁子翁骂道:“傻小子,谨慎着!”忽地纵身扑上。郭靖依样葫芦,发掌推出。不料梁子翁半空扭身,右手一扬,三枚子午彻骨钉突分上中下三路打来。郭靖仓猝闪避,梁子翁已乘势抢上,手势如电,已扭住他后颈。郭靖大骇,回肘向他胸口撞去,不料手肘所著处一团绵软,如同撞入了棉花堆里。

梁子翁向着窗子叫道:“洪帮主,我要见见您白叟家,谢过不杀之恩。”店中寂然无声。梁子翁仍跪着不敢起家。过了半晌,郭靖迈步出来,摇手悄声道:“七公睡着啦,快别吵他。”梁子翁这才站起,向郭靖与黄蓉恨恨的瞧了几眼,带着门徒走了。

郭靖摆好势子,只等梁子翁攻近身来,不睬他是何招术,老是半途中给他一招“亢龙有悔”。梁子翁又好气,又好笑,暗骂:“这傻小子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一招。”但固然傻小子只会这么一招,说甚么也多不了一招,老怪物就也何如他不得。两人相隔丈余,一时相互僵住。

洪七公把“降龙十八掌”中的第二招“飞龙在天”教了郭靖。这一招跃起半空,居高低击,能力奇大,郭靖花了三天工夫,方才学会。在这三天当中,洪七公又多尝了十几味珍羞美馔,黄蓉却没再磨他教甚么工夫,只须他肯尽量传授郭靖,便已心对劲足。

黄蓉缠着不依,说道:“你这么高的工夫,人家只听到你的声音,便都怕了你,何必还要这根竹棒儿?”洪七公呵呵笑道:“傻丫头,你快给七公弄点好菜,我渐渐说给你听。”黄蓉依言到厨房去整治了三色小菜。

他脚尖点地站起,惊怒交集,向着窗口喝道:“何方高人,怎不露面?”窗内却寂然无声,心中惊奇之极:“如何此人竟能推测我的拳路?”

梁子翁也已看清楚是他,喝道:“那边走?”他身后三人是他门徒,见师父追敌,立时分离,三面兜截上来。郭靖心想:“只要走出松林,奔近客店,就无妨了。”飞步奔驰。梁子翁的大弟子截住了他退路,喝道:“小贼,跪下了!”发挥师传关外大力擒特长法,当胸抓来。郭靖见他尽力出抓,胸腹尽露,便左腿微屈,右臂内弯,右掌划了个圆圈,呼的一声,向外推去,恰是初学乍练的一招“亢龙有悔”。那人反抓回臂,要挡他这一掌,喀喇一声,手臂已断,身子直飞出六七尺以外,晕了畴昔。郭靖在这一招中留了大半成力道,料不到竟仍有偌大能力,一呆之下,拔脚又奔。

梁子翁站起家来再追时,郭靖已奔到客店以外,大声叫道:“蓉儿,蓉儿,不好了,要喝我血的恶人追来啦!”黄蓉探头出来,见是梁子翁,心想:“如何这老怪到了这里?他来得恰好,我好尝尝新学的‘清闲游’工夫。”叫道:“靖哥哥,别怕这老怪,你先脱手,我来帮你,我们给他吃点儿苦头。”

黄蓉道:“是以那梁老怪才怕得你这么短长,如果天下的叫化子都跟他难堪,可真不好受。每个叫化子在身上捉一个虱子放在他头颈里,痒也痒死了他。”洪七公和郭靖哈哈大笑。笑了一阵,洪七公道:“他怕我,倒不是为了这个。”黄蓉忙问:“那为了甚么?”洪七公道:“约莫二十年前,他正在干一件好事,给我撞见啦。”黄蓉问道:“甚么好事?”洪七公迟疑道:“这老怪信了甚么采阴补阳的邪说,找了很多处女来,破了他们的身子,说能够长生不老。”黄蓉问道:“如何破了处女身子?”

三人吃过了饭。黄蓉道:“七公,现下你就算把竹棒给我,我也不敢要啦,不过我们总不能一辈子跟你在一起。下次再遇见那姓梁的,他说:‘小丫头,前次你仗着洪帮主的势,用竹棒打我,本日我可要报仇啦。我拔光了你头发!’那我们如何办?先前靖哥哥跟这老怪脱手,来来去去就只一招‘亢龙有悔’,能力无穷,公然不错,可不太寒蠢了些么?那老怪内心定说:‘洪帮主武功确然深不成测,教给人家的却为数有限。’”

她这么一问,洪七公倒难以答复。黄蓉又问:“破了处女的身子,是杀了她们吗?”洪七公道:“不是。一个女子受了这般欺负,偶然比给他杀了还要忧?,有人说‘失节事大,饿死事小’,就是这个意义了。”黄蓉茫然不解,问道:“是用刀子割去耳朵鼻子么?”洪七公笑骂:“呸!也不是。傻丫头,你回家问妈妈去。”黄蓉道:“我妈妈早死啦。”洪七公“啊”了一声,道:“你将来和这傻小子洞房花烛之时,总会晓得了。”黄蓉这才明白这是男女间的耻辱之事,又问:“你撞见梁老怪正在干这好事,厥后如何?”

郭靖见黄蓉拳法庞杂,东闪西躲,当下抢步上前,收回“亢龙有悔”,向梁子翁打去。梁子翁右足点地,向后飞出。黄蓉道:“靖哥哥,再给他三下。”说着回身入店。

洪七公道:“恰是。我们要饭的受人欺,给狗咬,不结成一伙,另有活命的份儿么?只你爹爹这等大人物,独往独来,没人敢惹,这才不消成群结队。北边的百姓眼下临时归金国管,南边的百姓归大宋天子管,但是天下的叫化儿啊……”黄蓉抢着道:“非论南北,都归你白叟家管。”洪七公笑着点点头,说道:“恰是。这根竹棒自唐末传到本日,已有好几百年,世世代代由丐帮的帮主执掌,就仿佛天子小子的玉玺、仕进的金印普通。”

黄蓉双手持棒走近,喝道:“七公说道,他白叟家既已出声,你好大胆量,还敢在这里撒泼,问你凭了甚么?”梁子翁双膝跪倒,说道:“小人实不知洪帮主驾到。小人便有天大胆量,也不敢获咎洪帮主。”

洪七公笑道:“你危言耸听,又出言激我,只不过要我再教你们两野生夫。你乖乖的多烧些好菜,七公总不会让你们亏损。”黄蓉大喜,拉着洪七公又去松林。

梁子翁又惊又怒,纵出林子,飞步绕在他前头。郭靖刚出松林,见梁子翁已挡在身前,大惊之下,便即蹲腿弯臂、划圈急推,还是这招“亢龙有悔”。梁子翁不识此招,见来势凌厉,难以硬挡,只得卧地打滚,让了开去。郭靖当即疾走。

黄蓉伸了伸舌头,道:“幸亏你没给我。”洪七公笑问:“如何?”黄蓉道:“如果天下的小叫化都找着我,讨不到饭,捉不到蛇,都要我管他们的事,那可有多糟糕?”洪七公叹道:“你的话一点儿也不错。我只爱吃,不爱管事,这丐帮帮主当起来实在费事,但是又找不到拜托之人,只好就这么姑息着对于了。”

黄蓉悄悄惊奇:“此人本领如此短长,如何一听到七公的名头就怕成这个模样?如何又叫他作洪帮主?”不动声色,喝问:“你该当何罪?”梁子翁道:“请女人对洪帮主美言几句,只说梁子翁知罪了,求洪帮主饶命。”黄蓉道:“美言一句,倒也无妨,美言几句,却划不来。你今后可永久不得再跟咱两报酬难。”梁子翁道:“小人之前无知,多有冲犯,务请两位包涵。今后天然再也不敢了。”

黄蓉之母在出产她时因难产而死,她自小由父亲养大。黄药师因陈玄风、梅超风叛师私逃,一怒而将其他门徒震断腿骨,摈除出岛。桃花岛上就只剩下几名哑仆,虽有几名婢女,黄药师却不准她们随便开口说话,不然重责随之。黄蓉向来没听年长女子说过男女之事,她与郭靖情义相投,但觉和他在一起时心中说不出的高兴甜美,只要和他分开半晌,就感孤单难受。她只知男女结为伉俪就永不分离,是以心中早把郭靖看作丈夫,但伉俪间的内室之事,却并无所知。

郭靖心想:“蓉儿不知这老怪短长,说得好不轻松安闲。”贰心念方动,梁子翁已扑到面前,见来势狠恶,只得又是一招“亢龙有悔”,向前推出。梁子翁扭身摆腰,向旁窜开,但右臂已为他掌缘带到,热辣辣的甚是疼痛,悄悄惊奇,只隔得数月,这小子的武功竟精进如此,必是服用蟒蛇宝血之功,越想越恼,纵身又上。实在那蟒蛇宝血虽有驱虫辟毒之效,却并不能加强内力,郭靖武功大进,全因得了大妙手洪七公指导之故。

郭靖仍然一招“亢龙有悔”,梁子翁又只得跃开,见他并无别样短长招术跟着进击,顾忌之意去了几分,骂道:“傻小子,就只会这一招么?”郭靖公然入彀,叫道:“我单只这一招,你就抵挡不住。”说着上前再是一掌。梁子翁旁跃让开,纵身攻向他身后。郭靖回过甚来,待再攻出这一招时,梁子翁已闪到他身后,出拳攻击。三招一过,郭靖只能顾前,不能顾后,来不及回身推出这招“亢龙有悔”,累到手忙脚乱。

洪七公见她不诘问那件事,如释重负,呼了一口气道:“那我天然要管哪。这家伙给我拿住了,狠狠打了一顿,拔下了他满头白发,逼着他把那些女人们归还家去,还要他立下重誓,今后不得再有这等罪过,如果再给我撞见,叫他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。传闻这些年来他倒也没敢再犯,是以本日饶了别性命。他奶奶的,他头发长起了没有?”黄蓉格的一声笑,说道:“又长起啦!满头头发硬生生给你拔个洁净,可真够他痛的了。”

黄蓉既有大妙手在后撑腰,有恃无恐,反而攻了上去。梁子翁连施杀手,黄蓉情势又危。洪七公叫道:“别怕,他要‘烂屁股猴子上树’!”黄蓉噗哧一笑,双拳高举,猛击下来。梁子翁这招“灵猿上树”只使了一半,本待高跃以后腾空下击,但给黄蓉制了机先,目睹敌拳当头而落,若持续上跃,难道自即将脑门凑到她拳头上去?只得立时变招。临敌之际,本身招术全让对方先行看破,本来不消三招两式,便有性命之忧,幸而他武功比黄蓉高出甚多,危急时能设法挽救,才没受伤。再拆数招,托地跳出圈子,叫道:“老兄再不露面,莫怪我对这女娃娃无情了。”拳法斗变,如同骤风暴雨般击出,上招未完,下招已至,黄蓉固没法抵抗,洪七公也已来不及先行叫破。

郭靖正要上前夹攻,忽听得洪七公隔窗叫道:“他下一招是‘恶狗拦路’!”

黄蓉甚为对劲,微微一笑,拉着郭靖的手,回进客店。见洪七公面前放了四大盆菜,左手举杯,右手持箸,正吃得津津有味。黄蓉笑道:“七公,他跪着动也不敢动。”洪七公道:“你去打他一顿出出气吧,他决不敢还手。”

黄蓉一怔,见梁子翁双腿摆成马步,双手握拳平挥,恰是一招“恶虎拦路”,不由好笑,心道:“本来七公把‘恶虎拦路’叫做‘恶狗拦路’,但如何他能先行推测?”只听得洪七公又叫:“下一招是‘臭蛇取水’!”黄蓉晓得必是“青龙取水”,这一招是伸拳前攻,后心暴露空地,洪七公语声甫歇,她已绕到梁子翁身后。梁子翁一招使出,公然是“青龙取水”,但给黄蓉先得情势,反客为主,直攻他后心,若不是他武功精深,危中变招,离地尺余的平飞出去,后心已然中拳。

洪七公右手持杯,左手拿着一只火腿脚爪渐渐啃着,说道:“常言道: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有钱的财主是一帮,抢人财帛的绿林盗贼是一帮,我们乞讨残羹冷饭的叫化子也是一帮……”黄蓉鼓掌叫道:“我晓得啦,我晓得啦。那梁老怪叫你作‘洪帮主’,本来你是乞儿帮的帮主。”

如此一月不足,洪七公已将“降龙十八掌”中的十五掌传给了郭靖,自“亢龙有悔”一向传到了“见龙在田”。

黄蓉见他要败,叫道:“靖哥哥,我来对于他。”飞身而出,落在两人之间,左掌右足,同时收回。梁子翁缩身拨拳,还了两招。郭靖退开两步,旁观两人相斗。黄蓉虽学了“清闲游”的奇妙掌法,但新学未熟,而功力毕竟相差太远,如不是仗着身穿软猬甲,早已中拳受伤,不等三十六路“清闲游”拳法使完,已然不支。梁子翁的两个门徒扶着受了伤的大师兄在旁观战,见师父垂垂到手,不住号令助势。

黄蓉高兴之极,走回店房,果见洪七公伏在桌上打鼾,当下拉住他的肩膀一阵摇摆,叫道:“七公,七公,你这根宝贝竹棒儿有这么大的法力,你也没用,不如给了我罢?”洪七公抬开端来,打个呵欠,又伸懒腰,笑道:“你说得好轻松安闲!这是你公公的用饭家伙。叫化子没打狗棒,那还成?”

梁子翁正要猛下杀手,只听得黄蓉大声叱责:“老怪,你瞧这是甚么?”梁子翁知她狡狯,右手拿住了郭靖“肩井穴”,令他转动不得,这才转头,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根碧绿如同翡翠般的竹棒,徐行上来。梁子翁心头大震,说道:“洪……洪帮主……”黄蓉喝道:“还不罢休?”梁子翁初时听得洪七公把他将用未使的招数先行喝破,本已惊奇不定,却一时想不到是他,俄然见到他的绿竹棒呈现,才想起窗后语音,公然便是平生最惊骇之人的说话,不由得魂飞天外,忙放手放开郭靖。

郭靖隔窗见梁子翁直挺挺的跪着,三名弟子跪在他身后,非常狼狈,心中不忍,说道:“七公,就饶了他吧。”洪七公骂道:“没出息的东西,人家打你,你抵挡不了。老子救了你,你又要饶人。这算甚么?”郭靖无言可对。洪七公转念笑道:“好,好,好!得饶人处且饶人,这恰是亢龙有悔的底子事理!”

Tip:拒接垃圾,只做精品。每一本书都经过挑选和审核。
X