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内世人,定睛细观。脱口而出:“少令?!”
张让迟疑再三。性命攸关,唯透露实言。然还未开口,已涕泗横流,似有锥心之痛。无它,只因利重,如割心头之肉。
“有劳少令。”监内众宦,堕泪下拜。
张让、赵忠,心领神会:“本来如此,本来如此!”
封谞目睹统统,不由得心生感慨。这天下,还是汉家之天下。
左丰亦不相逼。待哭罢,张让便将前后诸情,和盘托出。
列侯封君,急于领兵平乱,因而纷繁以十倍利,从毋盐氏处,共借得一千万钱。巨债压身,如何能不昂扬。仅三个月,便荡平七国之乱。列侯封君纷繁还款,毋盐氏是以富埒关中。一千万钱,三个月完成小目标,赚它一个亿。
赵忠却道:“不瞒封常侍,我等之以是苟活于世,便是想凭《子钱集簿》翻身。今若交出,如何保满门长幼,一世繁华。”
前汉时,长安子钱家毋盐氏(无盐氏),趁吴楚七国兵起,放债取息,成为关中巨富。
心念一动,便忆起桓帝年间,都城一首广为传播的童谚:“城上乌,尾毕逋;公为吏,子为徒;一徒死,百乘车。车班班,入河间;河间姹女工数钱,以钱为室金为堂。石上慊慊舂黄粱,梁下有悬鼓,我欲击之丞卿怒”。
封谞笑道:“诸大人死光临头,还未觉悟。可知累日来,有多少洛阳权贵,公开驰驱。太皇董太后、太皇窦太后、何太后处,苦主盈门。皆为……”
刘备的赀库,亦有此服从。然却面向全数百姓。且多是低息,乃至无息存款。别说十倍利,便是十取一(10%)的利钱,都没有过。最高不过千取五(5‰)。
“左丰,拜见诸位垂白叟。”恰是黄门令左丰。
话音未落,封谞三击掌。
“呵呵!”封谞一声嘲笑:“皆欲诛灭诸大人三族!”
正因子钱家暴利。先帝将卖官鬻爵得来的大量货币,暗中放给洛阳子钱家。打劫丰富利润。记录铜钱笔笔去处,左券、券书的《子钱集簿》,便握在张让、赵忠之手。
出北寺狱。封谞这便与左丰别过,自行返回永乐宫不提。
左丰则赶往西园,寻觅“兹事体大”的《子钱集簿》。
听张让道尽奥妙。左丰这便起家:“诸大人且放心。只需得偿所愿,满门家小,繁华繁华,享之不尽。”
子钱家,与普通高利贷者最大的分歧。便是他们处于行业内的顶端:只向列侯封君放贷。如此,再想汉文帝四年,“(河阳)侯(陈)信坐不偿人责过六月,夺侯,国除”。当可知,河阳侯陈信,必是向长安子钱家举债未偿,故而被夺侯除国。此事亦足见,子钱家势大。绝非普通商贾。
“好。”左丰这便近前。
“我等开罪?”钩盾令宋典,脱口而出。
明显,西邸鸡鸣堂,便是《子钱集簿》藏匿之处。
“人死债灭。”张让已觉悟:“只需杀了我等,抄出《子钱集簿》,先帝散出去的无数铜钱,便再无去处。洛阳子钱家,赢利何止百倍!”
封谞笑问:“诸位大人,能信否?”
“少令出面,老奴等,如何能不坚信。”张让伏地答曰:“事关严峻,少令且附耳。”
“也罢。”封谞笑道:“老朽之言,诸位大人已断难再信。如此,便换小我来。”
特别对风险和赢利的认知,几近与后代银里手别无二致。即:风险与收益成反比。
前汉时如此,今汉亦如此。只是子钱家,也和勋贵一起,从长安搬到了洛阳。
然,今汉分歧前汉。列候只坐享其成,无治国理政之权。故洛阳子钱家,开端向次一等的勋贵豪强放贷。
话说。七国乱时,长安城中“列侯封君”的封邑,多数远在关东。而长安却在关中。阔别封邑,鞭长莫及。列候封君一时难以备齐车马、兵器,急需筹钱采办。唯有向长安城中子钱家举债。但因战局如何,尚难判定。长安子钱家,担忧关东一旦失守,列侯封君的封邑,便会化为乌有,难以收回存款。故不肯放贷。
所谓“子钱家”,乃指放债取息之人。犹言高利贷者。贷出钱后,除收回全数本钱,还能另得一笔不菲的利钱。仿佛“钱能生子”普通。故将本钱称“母财”,利钱称“子钱”,操此业者,称“子钱家”。
唯毋盐氏,审时度势。觉得大汉立朝已过五十载,初期虽也产生过异姓王兵变,但很快便被荡平。加上秦末汉初,战乱不休,民气机定,兵变不得民气。故此次同姓王之乱,亦必败无疑。理应抓住千载难逢之机,大赚一笔。然大要上却假装和其他子钱家一样,对战役远景很不悲观,一再向举债者言明:战役何时结束尚难预感,风险没法节制。除非肯出高利,不然毫不归还分文。
童谚前半句,以“城上乌鸦动摇尾巴”之比兴伎俩为始,预言桓帝即位后蛮夷背叛,表示时势崩坏。后句“车班班,入河间”,预示桓帝即将驾崩,朝中又派大队车舆、人马,往河间国迎立桓帝从侄刘宏入京,是为汉灵帝。灵帝即位后,与母永乐董太后卖官鬻爵,因而这位来自河间的斑斓女子,整天忙于数钱,仿佛住进了款项盖成的宫殿。故后半句又以“石上舂黄粱米”作比兴,讽永乐太后虽攒铜无数,却非常鄙吝,三餐只食黄粱米。并指出灵帝朝纲废弛,天下朴重之士皆欲伐鼓鸣冤,却被朝廷鹰犬怒止。
《史记·货殖传记》:“吴楚七国兵起时,长安中列侯封君行参军旅,齎贷(jī dài 假贷)子钱,子钱家觉得侯邑国在关东,关东成败未决,莫肯与。唯毋盐氏出捐令媛贷,其息十之。三月,吴、楚平。一岁当中,则毋盐氏息十倍,用此富关中。”
用后代的观点来看。以毋盐氏为代表的长安子钱家,便是妥妥的银里手的雏形。
封谞支起耳朵,断断续续,只听得:鸡鸣堂、城上金乌、河间姹女,诸如此类。
“城上金乌”喻灵帝像乌鸦一样喜独食,不与民共享。而“河间姹女”,自是指永乐董太后。本日之太皇董太后。
牢门重启。另有一人,下入缧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