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敖仓事发,已各自逃亡。”吕伯奢答曰。滎阳敖仓港,乃蓟王屯粮,发卖天下之所。扼鸿沟,临大河,商船来往,日夜帆满。事不成为,一哄而散。撤除吕伯奢一家,人赃并获,并无贼人就逮。
“家父断气多时。”吕家子切齿言道:“皆拜曹阿瞒所赐。”
曹操一时心乱如麻。然于公于私,吕伯奢又如何能轻饶。唯有好言相劝,先行脱身。再做计算。
“其子。打翻火烛,引燃狱中茵褥。待卑贱毁灭大火,吕氏一族,皆已呛毙。”李肃答曰:“吕伯奢,犹自吊颈下。”言下之意,现场无缺,无可抉剔。
言罢,便听脚步声起。
才有本日灭门之祸。
火苗升腾,浓烟渐起。
吕家子,心中忐忑,又言道:“此事,乃曹阿瞒门下程立……”
正如不其侯伏完所言,关东皆知,吕伯奢与曹孟德私交甚深,且传证齐备,来往各地贩酒多年,并无差池。故沿途关津,不但无人禁止,且还大开便利之门。
贩子厚利。
“哦?”李肃故作惊奇:“莫非,此中另有隐情。”
曹操一时无言。
吕家子利欲熏心,铤而走险。又矜持有曹孟德为背景。沿途关津,不敢刁难。更有贩运杜康美酒之便。可藏贼赃,不露马脚。
王太师,目光深沉,不置一语。
“阿父……”吕家子蒲伏上前,不知所从。
“舍曹阿瞒一人,活我家中长幼,数十口。”吕家子切齿言道:“阿父,何故游移!”
目睹曹操拜别。吕家长幼,哭嚎一片。
得曹孟德首肯。程立遂遣亲信,假扮豪商入南阳。商队中便有吕伯奢之子。而商队所贩,亦是杜康美酒。
隔壁女牢。吕家老母厉声疾呼:“速救汝父!”
来往狱卒,将成捆薪柴,堆积牢中。
事已至此,只求脱身。吕家子以头触地:“发梁孝王丘,本就是曹阿瞒运营。我,我不过……服从行事!对对,服从行事!皆出曹阿瞒所谋,我等皆是从众。”
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大秤分金银。乃南阳盗贼之平常。金银为盗墓所得。酒肉多别处贩来。特别美酒,无从自酿,唯有外购。比起粮商,酒家更易与草泽交友。
“我死,你活。”言罢,脚踩子肩,吊颈他杀。
“其子如何。”王允诘问。
身后拯救之声,不断于耳。
“恰是。”吕家子隔槛答道:“百姓乃受命行事。”
即便发丘贼就逮。然收支销赃,皆冒充吕家商队。那个主谋,那个从众,一目了然。吕伯奢,无从自辨。
然吕家子,却日思夜想,难以放心。稍后,自结商队,再入南阳。仿铸“发丘中郎将”并“摸金校尉”印,与先前盗贼头子,暗中勾搭。所谓“一复生,二回熟”。贼酋不疑有他,遂假扮贩酒商队,穿州过郡,无惊无险,潜入芒砀山。
“吕伯奢因来往南阳贩酒,故与发丘贼人熟悉。见财起意,遂与贼人同谋,发梁孝王丘。卑贱劝曹孟德先行,后藏身牢外窥听。吕伯奢亲口所言,并无背后主谋。不料曹孟德去后,吕伯奢自发求生有望,竟吊颈他杀。其子……”
“阿瞒……”牢中吕伯奢,泪流不止。
吕伯奢无颜见曹孟德,故以死明志。如此,吕家子方能轻易偷生,诬告曹孟德乃背后主谋。毕竟百口长幼,合座儿孙。吕伯奢焉能不救。
“奉何人之命,又行何事。”李肃眼中,一闪戾芒。
“我等皆是从众。”吕家长幼,同气出声。“伉俪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”。更何况,灭门期近,如何能不,死中求活。
吕家子拭泪上前:“阿父当知,曹阿瞒并无保全之意。”
头上老父,尸身渐冷。
然直到断气,牢中儿孙,竟无人上前援救。
事情还需从,程立献计提及。
“拯救——”
窥见南阳盗贼,发丘所得。焉能不动心。又暗中悉知曹孟德私刻“发丘中郎将”、“摸金校尉”,招募盗贼发丘。吕家子更眼热不已。稍后,曹孟德得蓟王私赠五千具装,心对劲足。绝口不提发丘之事。
吕家子,身形微动,却蒲伏之地,充耳未闻。老母悲呼:“汝父若死,我等俱死矣!”
环顾满牢儿孙。吕伯奢点头泪流,血溢不止。
“阿父!”吕家子心急如焚,却又无计可施。
“唉……”不其侯闻言,一声长叹:“酒家吕氏,既负罪而亡,此事可休矣。”
斯须,便有司隶校尉李肃,循声而来。
“奉曹阿瞒之命,行发丘之事。”吕家子终究含血出口。
冲目光板滞,吕家老母,遥遥一礼。李肃翩然自去。
见老父无言。吕家子咬牙道:“主谋灭家,从众可免。何不……”
李肃目中无悲无喜,似看死人。
“内幕如何,且照实招来。”李肃命佐使执笔,将吕家子供词,书录在案。
“贼酋安在?”曹操忙问。
不料,吕伯奢已缓缓起家。自解衣带,悬于梁下。
闻此言,吕伯奢气冲胸腹,竟口鼻溢血:“竖子敢尔!”
稍后,太师府。
岂料日防夜防,家贼难防。
“呵、呵、呵……”李肃忽指吕家子,耸肩而笑。笑罢,点头叹道:“如,汝母所言。汝父不死,汝门可活孤孙。汝父既死,汝等俱死矣。”
脚下吕家子,恨意丛生。抹泪起家,厉声高呼:“来人,来人——”
“上官欲杀人灭口乎!”吕家子肝胆俱裂。
“来。”系好绳结,吕伯奢无喜无悲,已有死志。
少顷。吕伯奢似有定夺:“待我身后,尔等苟活。”
司隶校尉李肃,烟熏火燎,入府通禀。
“井蛙不成语海,夏虫不成语冰。”李肃从书佐手中,接过供词。取火扑灭。目视黑字白绢,并焚于火。李肃遂将火团,丢入身前薪柴。
到手后,又将金玉明器,海量铜钱,悉数藏入酒瓮。分批运抵敖仓港。存于邸舍以内。若非酒瓮沉重,调运装船时,麻绳半途崩断。酒瓮坠地破裂,乃至明器外露。此事,当真神鬼无觉。
“嘶——”见吕伯奢自吊颈下,李肃不由一惊:“速速救人。”
待吕家子言尽,牢中落针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