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好。”叶太后点头连道两声,既为爱子感到难过,又为出岫的经历心生怜悯。斯须,她才长长一叹,照实评价道:“你比谢描丹更胜一筹。她常常算计哀家,总令哀家气愤不已;而你心生算计,哀家不但不恼,反而还能谅解一二。这才真真是高超手腕!”
“人生活着,岂能只赢不输?常做胜者,只会高处不堪寒。”语毕,出岫蓦地觉悟言多必失,赶紧又道,“是妾身讲错,胡胡说上几句,望您恕罪。”
出岫不假沉吟,安静地脱口而出:“烦请您转告殿下,既为‘割袖断知音’,妾身将永不再操琴,以报殿下知音之恩。”
“那也是她交运,当年收养了聂七。”迟妈妈再道。
“怎是谬赞?单看哀家的儿子对你痴心一片,也知夫人魅力无穷。”叶太后忍不住又看了出岫一眼,“的的确确是个娇人儿,哀家也喜好看你这张脸。”
这是攸关朝堂时势的大事,迟妈妈不敢多问,沉默着与太夫人一道重返前厅。
而此时太夫人正坐在偏厅里乘凉,迟妈妈在一旁为她打着扇子,低声问道:“您放心让夫人出来回话?万一叶太后大发雷霆,可如何是好?”
这“保重”二字听在太夫人耳中,真是别具滋味,她便顺势笑回:“老身唯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,万事快意。”
反而是叶太后被这跌宕的故事吸引,垂垂心生悲戚,其间她几次想要垂泪,却又强忍着不肯失态。
待到全部故事说完,出岫终究缓缓跪下,叩首在地:“先夫重情至此,威远侯重义至此,妾身又岂能移情诚王殿下,做那无情无义之人?承蒙您和殿下错爱,妾身实在无觉得报。”
“是太后娘娘您宅心仁厚,体恤妾身。”出岫再次叩首,慎重回道。
锦盒内共有两件物什:最上面是一张薄薄的纸,纸张略显皱巴,又有些泛黄,可见已有好些年初。叶太后展开纸张细心看去,但见其上写就一首《朱弦断》,墨迹干枯略显退色,笔法狂傲云雷变幻,笔迹非常眼熟。叶太后一看便知,这是爱子聂沛潇的笔迹,只不过,是他经年前所写。
这般一想,叶太后内心略感均衡一些,似有所指隧道:“本日来云府一趟,哀家获益匪浅……谢太夫人多保重吧。”
而这最后四个字听在叶太后耳中,又怎会舒畅了?她终究悄悄点头,低声笑道:“做女人还是不能过分强势了。哀家瞧你这媳妇恰到好处,真是不错。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出岫再次深深叩首,“诚王殿下一番错爱,妾身铭感五内,本日特备下一物,烦请太后娘娘代为转交,或可让殿下完整放弃。”出岫边说边将双手举过甚顶,将那锦盒奉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叶太后将锦盒搁在案上,有着无尽感慨,“斗了一辈子,哀家还是输了。论儿子,潇儿不如云辞,你也不肯分开云府。”
叶太后缓缓叹了口气,不堪感慨:“难怪潇儿对你用情至深,本来统统早有前缘……但哀家身为一国太后,毫不答应这段缘分坏了他的威名。出岫夫人以柔克刚,真是捏准了哀家的设法,一击即中。”
时候一点一滴流逝,她显得非常安静。语速不紧不慢,情感也波澜不惊,仿佛她所倾诉的并非实在经历,而只是话本子上假造的故事。
“除了这锦盒,你另有甚么话要对诚王说吗?哀家能够传达。”叶太后不由再问。
出岫淡然一笑,堕入回想当中:“妾身的故事,要从十四岁那年提及,当时妾身的名字唤作‘晗初’……”
“妾身并非吃了迷魂药。”出岫抬眸,非常安然地与叶太后对视,“您说妾身的故事传奇,但实在您只知其一,就连诚王殿下也一定全数晓得。不知您是否能拨冗一听,妾身愿将过往经历尽数相告。”
叶太后见状本想讽刺两句,可又想起方才出岫说过的故事,便也对这守寡多年、独子早逝的谢太夫人生出几分怜悯:
很久,叶太后才抬手抹了抹眼角湿意,垂目看向出岫:“你很聪明,晓得如何断了哀家的心机。哀家也没有谢描丹的勇气,让一个青楼女子过门。”
朱弦断,琴弦断,出岫这是以物明志了。叶太后了然其意,便阖上锦盒,悄悄叹道:“你先起来吧。”
叶太后低声笑笑,并未究查,从座上缓缓起家:“时候不早了,哀家要回诚王府了。”
与赫连齐的错爱,与沈予的了解,与云辞的相知……包含云辞的死因,沈予的痴念,以及那五千万两黄金债务的委曲……出岫毫无保存一一道来。
出岫点头:“妾身近年来已甚少操琴,再也没有当年那番表情了。何况晗初已死,殿下既作《朱弦断》,妾身唯有以此相报。”
闻言,叶太后一向沉默着,她尚且没能从这段凄美的故事中走出来。出岫也不催促,只保持着跪地叩首的姿式,悄悄等待。
“无人可及吗?”叶太后眸光中闪现一丝失落,“哀家没有一个肯为我死的丈夫,也没有你婆婆谢描丹的名誉。”
“您是放不下架子罢了,实在您内心头跟明镜似的。”迟妈妈笑道。
“哀家既然来了,天然听得。”叶太后亦是猎奇。
太夫人却缓缓点头:“我争强好胜一世,叶莹菲畴前是我部下败将,现在竟要骑到我头上来,我又怎能甘心?”
别的,在这首《朱弦断》的纸张之下,还覆盖着一根断弦。
刚说到此处,太夫人也听到外头呼喊“摆驾”二字,因而她起家边走边道:“真要说她那里胜我,便是她有儿子承欢膝下,也算老来福祉。”
本身的儿子资质再差、身子再弱,总偿还活着,还是堂堂诚王。可她谢描丹呢?连孙子都是过继来的!即便名誉再高、受世人畏敬又如何?也逃脱不了暮年苦楚的了局。
“永不再操琴……”叶太后眯起双眸似有所想,“晗初以琴技冠绝天下,当年既能得潇儿赞成,可见你琴艺不凡。当真要今后弃了?”
“您谈笑了。”出岫轻声回道,“您是大凌王朝建国太后,论身份职位,这世上已无人可及了。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出岫执意跪地不起,仿佛唯有如此,才气回报这没有结局的一番密意。
话音甫落,厅门回声开启,宫中一众内侍、宫婢分红两列排开,驱逐太后出门。
“妾身恭送。”出岫俯身再行一礼,朝外开口唤人,“云逢,太后娘娘摆驾回诚王府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轻视了,出岫倒不见活力,仍旧沉寂回道:“太后娘娘言下之意,妾身明白,也感激您与殿下的抬爱……但妾身不会去诚王府。”
闻言,太夫人脚步一顿:“我可没说聂七,我是指她的亲生儿子。至于聂七是否孝敬,还是两说。”
太夫人隐晦地笑了笑,那笑容当中有苦涩,亦有看破世事的欣然:“你且看着,聂七迟早会斗垮叶家……叶莹菲首当其冲便要遭殃,聂九也一定能幸免于难。”
“为何?”叶太后蹙眉,“莫非你真要平生守寡?谢描丹给你吃了甚么迷魂药?”
“老身恭送太后娘娘。”太夫人站定以后率先开口,身后窸窸窣窣跪了一地,唯独她一小我屈了屈膝盖,仅此罢了。
叶太后伸手接过锦盒,放在手中衡量一番,很轻,遂忍不住翻开来看——
太夫人悠悠啜了一口茶,才渐渐回道:“对于叶莹菲这等谨慎眼子的女人,出岫做得比我好。”
言罢,叶太后将手中锦盒交给宫婢,款款跨出云府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