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王玄策所言不当之处却不在李恪之言本身,而在李恪其人。
这便是王玄策眼中李恪的明主之质,也是王玄策甘心效死的原因之一。
李恪虽幼年,偶然行事也不免带了些少年心性,但他能总能怀谦逊之心,哪怕是当初面对他这么一个知名小卒时亦是如此。
自打李恪在洛阳登船,一起顺水,先往东,再往南,不过三日多的工夫,便过了郓州,比之骑马倒是便利省力上很多,李恪站在大船的船面之上,看着运河之上来往如梭的船只,脑海中不由想起了这首《汴河怀古》,便轻声念了出来。
“尽道隋亡为此河,今已千里赖通波。若无水殿龙舟事,共禹论功不较多。”
这是作自东汉才女蔡文姬手中的古琴曲“胡笳十八拍”,李恪虽算不上好乐之人,但耳濡目染之下,对于如许的名曲自不陌生。
李恪之母杨氏为前隋帝女,李恪便为前隋炀帝外孙,身怀两朝皇室血脉,李恪的话如果叫叫真的人听到了,传了出去,实在费事地很。
李恪道:“先生之言甚是,倒是本王有失考量了。”
来人女子眼如新月,眉似春柳,身着浅紫色轻纱及地长裙,腰束花带,发髻盘作双环望仙样,鬓下垂下的发丝跟着轻飘飘的衣角随风扬动,自是姿容窈窕,仙姿佚貌,倒是大大地出乎了李恪的料想。
大运河虽是隋炀帝所修,但在大唐立国之初,隋炀帝乃天下公认的昏庸暴戾之君,人尽弃之,可李恪口中的诗却对他颇多赞誉,王玄策天然感觉不当。
“诺。”李恪有言,身后掌帆的船夫得令,下去请人去了。
李恪不怕事,但是这些糟苦衷能避还是避了的好。
“好曲,这操琴之人琴力不俗,没想到在这河面之上竟还能听到如此琴音。”李恪虽不善操琴,但他在长安时久在宫中,又常同秦怀道等一众权贵后辈混迹于酒坊之间,倒是练出了一副好耳力,听着耳边的琴音,对身边的王玄策道。
王玄策道:“殿下运河之论虽无甚大错,但万一叫旁人听去终归不当。殿下虽是简行南下,可晓得殿下行迹的想必很多,还是谨慎些的好。”
这艘花船虽未挂船旗,但平常百姓人家的行船不会是这副打扮,这艘花船多数就是青楼女子所乘,既是青楼女子,李恪请来为他们弹上一曲也并无不成,故而李恪有此一言。
眼下的运河大要固然看起来还算温馨,但李恪晓得,他不日便将到达扬州的动静恐怕已经到了江都了。
王玄策在李恪尚是孩童时拜入王府,现在已经七载,突厥四年,长安三年,王玄策几近是看着李恪一步步长大,走到本日的。
王玄策好琴,而王玄策对着琴音的评价极高,李恪不由对着操琴之人也来了兴趣,因而李恪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转头望去,公然,在李恪所乘的大船以后,正有一艘小了些的花船跟在他们的左后侧。
王玄策听着李恪口中缓缓念出的诗,先是点了点头,紧接着眉头微微一皱,对李恪道:“殿下这诗倒是不错,只是这立意怕是很有不当之处啊。”
王玄策最善纵横之道,窥视民气本就是他之所长,他对李恪的体味不在任何人之下。
“如此也好。”王玄策听了李恪的话,先是顿了顿,接着脸上便暴露了意动之色,回道。
李恪闻言,点了点头道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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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恪闻言,当即对身后掌帆的船夫叮咛道:“前面花船上所弹的曲子甚好,你等速寻人去将船上操琴之人请来。”
王玄策之言,不过就是担忧李恪因出了长安这是非之地便放松了警戒,故而提示道。
李恪本来只当来人是专在这运河之上为人唱曲儿谋生的乐伎,想必样貌不会太好,不然又何需求这般辛苦,每日在运河之上流落受累,可当船夫带着乐伎呈现在李恪的眼中时,李恪却一下子愣住了。
王玄策看着身边站着的少年,本来另有些担忧的脸上便浮起了一阵笑意。
“奴家仙娘拜见公子。”女子走到李恪的身前,屈膝拜道。
李恪虽是轻装简行南下,但是拜张元素所赐,那日在洛阳船埠,张元素竟摆出洛州多数督的仪仗驱逐于他,只要不是个傻子,谁还不晓得张元素如此大张旗鼓驱逐的是谁。
自炀帝驾崩以来,关于他的功过评说朝堂表里便从未断绝,特别是修这大运河更是毁誉参半,难断善恶,李恪这么说,倒也在道理当中。
“我生之初尚有为,我生以后汉祚衰。天不仁兮降乱离,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。兵戈日寻兮门路危,民卒逃亡兮共哀悲。烟尘蔽野兮胡虏盛,至意乖兮节义亏...”
出了长安李恪心中畅意很多,王玄策又是他的亲信,李恪说话自也不必过分拘束,李恪对王玄策道:“炀帝三挞伐高丽是过,巡幸江都是过,擅杀忠良是过,大兴宫殿也是过,但这修造运河功过如何,自有千古史册去说,却不知本王之言不当在那边?”
李恪看着跟着他们前面的竟是艘花船,因而对王玄策问道:“摆布行水路无事,先生也极喜这琴音,本王便请这船中乐伎上船奏上一曲,打发时候如何?”
李恪心中还在想着此事,河面之上,就在李恪所乘大船的一侧,竟俄然传出了一阵婉转委宛的琴声,传入了李恪的耳中。
李恪乃李世民亲子,当朝亲王,大唐能给李恪的绝对是前隋给不了的,李恪倒是不担忧有人说他顾念前隋,企图复辟,可如果有人借此弹劾他不辨善恶,不分忠奸也够他烦心的了。
“铮、铮、铮...”
水上行动不便,天然不必陆路上来地便利,不过幸亏李恪倒也没有等上太久,不过盏茶的工夫,被遣去请人的船夫便将人带了过来,只不过来的人倒是叫李恪非常讶异。
王玄策道:“这话如果自旁人丁中说出自无不当,但殿下身份分歧于旁人,殿下的话如果叫旁人听去,恐肇事端。”
除了正在船面上掌帆的几位船夫,李恪的身边再无旁人,陪在李恪身边的便只要他的楚王府司马王玄策。
李恪听着王玄策的话,天然晓得王玄策的意义。
王玄策是真正的好琴之人,他听了河面之上传来的琴音,又听了李恪的赞叹之语,对李恪道:“这琴音哀转凄婉,既切切如雨丝,又绵绵如江河,深得此曲三味,恐怕就算是京中名家琴师也一定能有此成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