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公拿了烛台一向去了――未知凶吉如何,先办一条走路。
那大王叫一声道:“甚么便打老公!”
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内里安排筵席。
众庄客都跪着。那大王把手来扶,道:“你是我的丈人,如何倒跪我?”
庄客道:“我庄今晚有事,歇不得。”
太公便道:“既然师父不忌荤酒,先叫庄客取酒肉来。”
庄客去房里取来,智深穿了。
庄客道:“和尚快走,休在这里讨死!”
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,无一个不欢乐。长老教火工,道人,自来清算打碎了的金刚,亭子。过不得数日,赵员外自将多少钱来五台山再塑起金刚,重修起半山亭子,不在话下。
小喽啰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。
智深道:“洒家赶不上宿头,欲借贵庄投宿一宵,明早便行。”
太公道:“师父不知,这头婚事不是甘心与的。”
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,便道:“老夫自引大王去。”
大霸道:“你看,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;房里也不点盏灯,繇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。明日叫小喽啰盗窟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。”
太公问智深:“再要饭吃么?”
智深道:“太公,缘何模样不甚喜好?莫不怪洒家来滋扰你么?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。”
刘太公仓猝亲捧杯盏,斟下一杯好酒,跪在地下。
那支熟鹅也吃了。
鲁智深坐在帐子里,都听得,忍住笑,不做一声。那大王摸进房中,叫道:“娘子,你如何不出来接我?你休关键臊,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。一头叫娘子,一头摸来摸去;一摸摸着金帐子,便揭起来,探一支手入去摸时,摸着鲁智的肚皮;被鲁智深就势劈脸巾角揪住,一按按将下床来。那大王却挣扎。鲁智深右手捏起拳头,骂一声:”直娘贼!“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。
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:“智深,你其间不成住了。我有一个师弟,见在东京大相国寺方丈,唤做智清禅师。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边讨个职事僧做。我夜来看了,赠汝四句偈子,你可毕生受用,记取本日之言。”
农户道:“去便去,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!”
过往看了,公然是个莽和尚。
智深道:“引小僧新妇房里去。”
那大王把了一杯,便道:“我且和夫人厮见了,却来吃酒未迟。”
智深解下腰包,肚包,坐定。那庄客旋了一壶酒,拿一支盏子,筛下酒与智深吃。这鲁智深也不谦让,也不推让,无一时,一壶酒,一盘肉,都吃了,太公对席瞥见,呆了半晌。庄客搬饭来,又吃了。抬过桌子。
叫庄客将了包裹,先安设房里;提了禅杖,带了戒刀,问道:“太公,你的女儿躲过了未曾?”
长老道:“遇林而起,遇山而富,遇州而迁,遇江而止。”
智深便道:“洒家是五台山来的和尚,要上东京去做事。今晚赶不上宿头,借贵庄投宿一宵。农户那厮无礼,要捆绑洒家。”
智深道:“敢问贵庄彻夜有甚事?”
鲁智深呵呵大笑道:“男大须婚,女大须嫁,这是人伦大事,五常之礼,何故烦恼?”
太公道:“老夫只要这个小女,现在方得一十九岁,被其间有座山,唤做桃花山,迩来山上有两个大王,扎了寨栅,堆积着五七百人,打家劫舍,其间青州官军捕盗,禁他不得,因来老夫庄上讨进奉,见了老夫女儿,撇下二十两金子,一疋红锦为定礼,选着彻夜好,日晚间入赘。老夫庄上又和他争论不得,只得与他,是以烦恼。非是争师父一小我。”
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,取路投东京来;行了半月之上,于路不投寺院去歇,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,白白天酒坊里买吃。
鲁智深说道:“休怪无礼。且取衣服和直裰来,洒家穿了说话。”
一日,正行之间,贪看山明水秀,不觉天气已晚,赶不上宿头;路中又没人作伴,那边投宿是好;又赶了三二十里地步,过了一条板桥,远远地瞥见一簇红霞,树木丛中闪着一所庄院,庄后重堆叠叠都是乱山。
迳奔到庄前看时,见数十个农户,吃紧忙忙,搬东搬西。
鲁智深到庄前,倚了禅杖,与庄客唱个喏。
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过了;将戒刀放在床头,禅杖把来倚在床边;把销金帐下了,脱得赤条条地,跳上床去坐了。
智深道:“洒家的不是性命?你只依着俺行。”
庄客也有骂的,也有劝的。
鲁智深提起禅杖,却待要发作。只见庄里走出一个白叟来。鲁智深看那白叟时,年近六旬之上,拄一条过甚拄仗,走将出来,喝问庄客∶“你们闹甚么?”
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,呵呵大笑道:“我与你做个半子,也不亏负了你。你的女儿婚配我,也好。”
约莫初更时分,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。
来到打麦场上,见了花香灯烛,便道:“泰山,何必如此驱逐?”
太公引至房边,指道:“这内里便是。”
刘太公瞥见,便叫庄客大开庄门,前来驱逐,只见前遮后拥,明晃晃的都是东西旗枪,尽把红绿绢帛缚着;小喽啰头上乱插着野花;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,着顿时阿谁大王;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;鬓当中插一枝罗帛像生花;上穿一领围虎体挽金绣绿罗袍,腰系一条狼身销金包肚红搭;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;骑一匹高头卷毛明白马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。
太公见天气看看黑了,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,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,上面摆着香花灯烛;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,大壶温着酒。
鲁智深道:“只得投庄上去借宿。”
拿了烛台,引着大王转入屏风背后,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与道:“其间便是,请大王自入去。”
太公道:“倒是好也!我家有幸,得遇这个活佛降落!”
那边又饮了三杯,来到厅上,唤小喽啰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。
太公道:“有,有。”
太公道:“老夫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。”
大王笑道:“且将酒来,我与丈人回敬。”
太公道:“休说这话,老夫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。”
智深道:“洒家在五台山真长老处学得说人缘,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。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。俺就你女儿房内说人缘,劝他便转意转意。”
智深跟那白叟直到正堂上,分宾主坐下。那白叟道:“师父休要怪,农户们不免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,他作平常一例相看。老夫向来敬信佛天三宝。虽是我庄上彻夜有事,临时留师父歇一宵了去。”智深将禅杖倚了,起家,唱个喏,谢道:“感承施主。洒家不敢动问贵庄高姓?”白叟道:“老夫姓刘。其间唤做桃花村。村夫都叫老夫做桃花庄刘太公,敢问师父法名,唤做甚么讳字?”
刘太公惊得呆了;只道这迟早说人缘劝那大王,却听得内里叫救人。太公仓猝把着灯烛,引了小喽啰,一齐抢将入来。世人灯下打一看时,只见一个胖大和尚,赤条条不着一丝,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。为头的小喽啰叫道:“你世人都来救大王!”众小喽啰一齐拖枪拴棒入来救时,鲁智深见了,撇下大王,床边绰了禅杖,着地打将起来。
鲁智深大怒道:“你这厮村人好没事理!俺又未曾说的,便要捆绑洒家!”
没多时,庄客掇张桌子,放下一盘牛肉,三四样菜蔬,一双筷,放在鲁智深也面前。
大王上厅坐下,叫道:“丈人,我的夫人在那边?”
鲁智深听了四句偈子,拜了长老九拜,背了包裹,腰包,肚包,藏了手札,辞了长老并众和尚,离了五台山,迳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,等待打了禅杖,戒刀完整就行。
再看时,本来心慌,未曾解得缰绳,赶紧扯断了,骑着马飞走,出得庄门,痛骂刘太公:“老驴休慌!不怕你飞了去!”把马打上两柳条,拨喇喇地驮了大王山上去。
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,等得两件家伙都已完整,做了刀鞘,把戒刀插放鞘内,禅杖却把漆来裹了;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,背上包裹,跨了戒刀,提了禅仗,道别了客店东人并铁匠,路程上路。
太公道:“师父传闻,我家经常斋僧布施;那争师父一个。只是我家彻夜小女招夫,以此烦恼。”
庄客听得,都吃一惊。
智深道:“胡乱借洒家歇一夜,明日便行。”
那白叟道:“既是五台山来的师父,随我出去。”
至公道:“便是害臊不敢出来。”
智深道:“也是怪哉;歇一夜打甚么不紧,怎地便是讨死?”
太公道:“非是你削发人闲管的事。”
智深跪下道:“洒家愿听偈子。”
智深道:“俺师父是智真长老,与俺取了个讳字,因洒家姓鲁,唤作鲁智深”太公道:“师父请吃些晚餐,不知肯吃荤腥也不?”鲁智深道:“洒家不忌荤酒,遮莫甚么浑明净酒都不采选;牛肉,狗肉,但有便吃。”
智深道:“你们自去躲了。”
只见众小喽啰齐声贺道:“帽儿光光,彻夜做个新郎;衣衫窄窄,彻夜做个娇客。”
刘太公扯住鲁智深,道:“师父!你苦了老夫一家儿了!”
小喽啰见来得凶悍,发声喊,都走了。刘太公尽管叫苦。打闹里,那大王爬出房门,奔到门前摸着空马,树上析枝柳条,托地跳在马背上,把鞭条便打那马,却跑不去。大霸道:“苦也!这马也来欺负我!”
太公道:“好却甚好,只是不要捋虎须。”
庄客道:“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。”
鲁智深喝道:“教你认得老婆!”
这刘太公怀着胎鬼,农户们都捏着两把汗,尽出庄门外看时,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,晖映如同白日,一簇人飞奔庄上来。
随即叫庄客取一支熟鹅,大碗将酒斟来,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。
拖倒在床边,拳头脚尖一齐上,打得大王叫“救人!”
太公分付道:“胡乱西席父在内里耳房中歇一宵。夜间如若内里热烈,不成出来窥望。”
刘太公把了上马杯。
庄客道:“和尚,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?”
智深大笑道:“太公,你也是个痴汉!既然不两相甘心,如何招赘做个半子?”
智深道:“饭便不要吃,有酒再将些来吃。”
太公道:“他是个杀人不贬眼魔君,你如何能彀得贰心转意?”
那大王推开房门,见内里洞洞地。
智深听了,道:“本来如此!洒家有个事理教他转意转意,不要娶你女儿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