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闻那位宗室后辈是太宗天子宗子汉恭宪王的七世孙，此番本来高中了状元，但官家为避嫌，示天下以公，遵守“科举先寒畯”的原则，将第二人萧铤擢升为状元，本来的状元便成了榜眼。
莲花玉巵一套两盏，此前由秦司膳取出，交给冯婧自宫中带至贡院，开宴之前她一向守在锦盒旁，前五盏酒统统筹办伏贴后，她才略微分开，立于精义阁劈面廊庑下的暗影中，远远看了看谈笑晏晏地向进士们举盏的太子，不料就在这短短一刻，玉巵竟不翼而飞。
闻喜宴共行酒九盏，每一盏酌酒之时均有分歧曲词响起，以佐酒兴。太子含笑初举酒，乐工曲风一转，开端奏《宾兴贤达》：“明显天子，率由旧章。思乐泮水，光于四方。薄其采芹，用宾于王。我有好爵，寘彼周行。”
固然这少年一身戎装，与此前相见时大为分歧，但那明朗的笑容敏捷翻开了蒖蒖尘封的影象，辨出他恰是当初与赵皑一起在水中击球的少年，赵皑所称的表弟。
“你是，殷瑅？”蒖蒖以秦司膳所说的名字向他求证。
秦司膳听后目光略有一滞，但是神采未变，侧首向蒖蒖附耳道：“速去告诉皇城司……”
除太子外，其他人等均睁大双目，盯着蒖蒖奉上的“酒盏”，讶异不已。
前两盏宾主举杯祝酒，间或叙谈，除了桌上果子，尚食浑家们暂不上菜，行至第三盏酒，才上新奇腌制的肉食“旋鲊”一碟，随后六盏酒皆有食配酒。第五盏酒行毕，宴会暂歇，宫人会奉上天子赐给臣僚进士的罗帛宫花四朵，让他们簪于幞头上，同时赐降暑宫冰一匣。世人摆列庭中，再拜谢恩，然后重新落座，持续行后四盏酒。
凤仙双手合什，也目露忧色。
行每一盏酒时，尚食女官们都会提早数步检视而后会上的酒水炊事。第三盏旋鲊甫下，冯婧开端查抄赐花以后第六盏酒太子要换的酒盏与望果。揭开盛莲花玉盏的锦盒，冯婧顷刻大惊：盒中空空如也，没有任何杯盏。
那酒盏非金非玉，而是一柄新奇荷叶，被安设于一个紫檀砚格上，叶心下沉，荷叶被砚格托着，外沿朝内聚，呈漏斗状，而叶茎被曲折如象鼻般，松松地打了个结，末端向上，斜斜地伸向太子。
归去见到冯婧，蒖蒖奉告她皇城司已按秦司膳叮咛有所摆设，会究查莲花玉巵失窃一事，而当务之急是寻觅可替代玉巵的酒器和重备望果。
此番押宴官的杯盏与望果由冯婧卖力，这原是两月前便定好的，克日才晓得押宴官竟是太子，她非常难堪，但任务不便推却，也只能悉心筹办，奉上酒盏望果的事则另遣别的浑家来做。
太子点点头，悄悄对她说了声：“多保重。”
赵怀玉道：“这看盘景观，倒像是按照王维《辋川集》中《辛夷坞》诗意所造。”
蒖蒖提起酒注子，朝叶心斟酒，酒液如清露普通沿着荷叶外沿滚入叶心，聚于此中，清澈澄净。
看盘做好，庭中赐花典礼已毕，正值须换桌上杯盘酒盏之时。来宾桌上已清算安妥，望花已换，将呈上望果。原定为太子奉上望果的浑家向冯婧叨教。冯婧凝神思考，终究下定决计，道：“我来。”
以往汴京的闻喜宴凡是在琼林苑停止，琼林苑与金明池相对，闻喜宴停止之日，花满金明池上路，红裙争看绿衣郎，是为京中一大盛事。现在临安闻喜宴的地点改成观桥西，新庄桥东的礼部贡院，沿小河支流而建，范围没法与琼林苑相提并论，但院中除了殿阁廊庑，亦驰名卉嘉木。春草水池，撷芳天井，颇含几分南边园林的风致。
冯婧面如土色，凝睇着那被踩得稀烂的望果残骸，柔弱的身躯摇摇欲坠。
闻喜宴天子多不预宴，常常任命本届主考官或其他首要臣僚为押宴官，与进士同饮。但本年有所分歧，天子竟破天荒地让太子出任押宴官，去面见新科进士。尚食浑家们暗里通报着这个动静，并猜测说：“因为一甲中有宗室后辈，官家很欢畅，还说那位进士是‘吾家千里驹’，以是才让太子列席闻喜宴，以示特别的恩情。”
数位旁观的女官及浑家也都纷繁表态，情愿帮手冯婧做看盘。冯婧谢过她们，说出所需食材，世人当即分头筹办。蒖蒖见状松了口气，当即出门往荷塘，按本身打算行事。
蒖蒖按秦司膳唆使，在精义阁外找到本日领军的皇城司亲从官。没想到那竟是位看上去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，且甚是眼熟。蒖蒖走至他面前，还未开口，那人便已朝她笑道：“是你呀……”
蒖蒖旋即拈起砚格旁的一枚乌黑银簪，戳破叶心，让酒液流入中空的叶茎中。然后退后，朝太子再施一礼，开端讲解此酒器典故：“这酒器，名为‘碧筒杯’。传说魏人郑悫……郑悫曾于三伏之际，率宾僚避暑于……于……使君林……”
进士席地而坐，分案而食，每人面前均有一小黑桌，坐具用青垫。桌上各设四碟时令鲜果，另有一盘抚玩用的雕花果子，名为“望果”，以及一朵插在瓶中作装潢的鲜花，名为“望花”。酰醢酱汁等调味品也先随之摆列于案桌上。
蒖蒖上前扶住了她，低声在她耳旁说：“别急，你再找找玉巵，我去叨教秦司膳。”
蒖蒖想起刚才所见的碧绿荷叶，心中垂垂有了个主张，对冯婧道：“酒器我有体例，我去筹办。只是望果别无良策，还请掌膳多想想，找出替代物。”
蒖蒖暂偶然情与他话旧，抬高声音向他陈述了后厨产生的事，以及秦司膳的叮咛。殷瑅一改刚才谈笑神采，寂然道：“晓得了。浑家存候心，我会去安排。”
蒖蒖随即赶今后厨。沿途路过贡院水景，有芳香随风拂面，蒖蒖行动稍缓，举目望去，但见彼时池中风荷正举，叶面碧圆，亭亭清绝。
他点头道：“是的，我是殷瑅。”顿了顿，又颇高兴地弥补道，“二大王的表弟。”
（待续）
赵怀玉微微含笑，轻声道：“看盘所塑的，仿佛是辛夷花。”
太子尤萦笑意，只是凝睇看盘的眼有些忧思恍忽。少顷，他抬目对冯婧略一笑，温言道：“此景甚美。掌膳辛苦了。”
他很快背诵出裴迪的诗：“绿堤春草合，天孙自留玩。况有辛夷花，色与芙蓉乱。”
“魏正始年间，齐州刺史郑悫，于三伏之际，率宾僚避暑于历城北使君林。”太子俄然接过她的话，安闲不迫地代她说了下去，“彼时，郑悫取莲叶置砚格上，盛酒三升，以簪刺叶，令与柄通，屈茎如象鼻，可吸酒液。”说到此处，他略作停顿，举目看着正在聆听他所言的摆布臣僚，又浅笑道，“克日暑气渐盛，以是我效仿郑悫雅事，命尚食浑家以荷叶代酒盏盛酒。美酒经荷花叶茎浸润，更觉暗香，且可解暑。正如前人所言：‘酒味杂莲气，香冷胜于水。’”
“何故见得？”傅俊奕道，“看这色彩，很像芙蓉。”
第六盏酒之前每人桌上的杯盏及望果、望花要全数改换。臣僚进士之前用银台盏酌，第六盏开端换银巵。太子有别于世人，之前用金台盏，第六盏换他惯用的莲花玉巵。望果是用时令鲜果雕镂而成，每枚均有邃密吉利纹样，摆在盘中又须有团体外型，难度甚大，每一盘都是由数名浑家提早完成。
傅俊奕如获鼓励，也欲在太子面前多加表示，遂兴趣勃勃地顺着话题说：“细心看来，此景的确合适《辛夷坞》诗意。当年王维老友裴迪也曾作诗相和。”
他们说话声音很轻，但换盏其间乐曲暂歇，阁中温馨，以是他们私语声也能传入太子及冯婧耳中。太子闻言，悄悄地向他们望去。那三位当即噤声，太子却淡淡一笑，以插手会商的姿势说：“是辛夷花。”
蒖蒖闻讯笑道：“我见那赵公子视贻贝楼财物如粪土，便知他胸怀弘愿，绝非池中物，现在他公然高中了。”
皇城司统领禁军，卖力拱卫皇城。闻喜宴这日也有千余名皇城司禁卫相从而来，守于贡院表里，以保相干人士安然。
赐宴这日，仪鸾司及尚食局相干人等候宫门开启即往礼部贡院筹办。时候既至，皇太子、权知贡举率官属及进士入内，列于庭中，面朝宫阙设香案，前后十拜。然后太子与众押宴官落第一甲进士收支院中精义阁，其他进士分为正奏名与特奏名两类，别离就坐于东廊和西廊。通过普通测验，礼部贡院合格奏名的举人，称“正奏名”。而考进士多次不中者，礼部另行列着名册上奏，经天子答应于殿试时附试之，特赐本科出身，则称“特奏名”。此两类进士各以春秋为序，坐于廊下。
看盘置好，接下来便要换酒盏了。蒖蒖于此时入阁中，见礼后缓缓靠近太子桌案，将备好的酒盏安设于案上。
冯婧将看盘举至齐眉的高度，缓移莲步，缓缓进入精义阁，在太子的谛视下，低身见礼，跪着把看盘安设于他案上，膝行退后几步，又再举手加额，再次行了大礼。
碧筒杯的典故，蒖蒖是在林泓手札中看来，但从未与人报告过。此番情势所迫，临时决定用荷叶代莲花玉巵供太子利用，那就必须申明典故，以博太子谅解。只是现在手札不在身边，蒖蒖又未曾逐字逐句背过，是以细节不尽清楚，且又有些严峻，话便说得结结巴巴，不时停顿。
冯婧面露难色：“酒器另有很多，但皆是银器。如此盛宴，太子所用器皿不能与臣僚不异……望果雕镂煞费工时，专供太子的又与别人分歧，更加邃密，就这两盏酒的工夫，目睹是来不及重雕了。”
冯婧取一银盘置于冰匣之上，在此中滴酥为山，用香芹、韭叶及柳芽布好翠绿山景，山间用蜜滴出涧水溪流，再取泡发过的百合，捡大小合适者，一瓣瓣攒成几朵辛夷花状，用杨梅汁染花瓣外侧，使花朵呈粉紫突变色，一如辛夷。花朵牢固在果树细枝上，插入银盘山间，好似辛夷花树。插花树时有几片花瓣被碰落，坠于涧水边，冯婧正欲拈起，但围观世人皆觉此景天然，有落红逐水的意趣，冯婧便将其保存，未作窜改。
待太子及状元以下入门，教坊即奏雅乐《正安》：“多士济济，于彼西雍。钦肃威仪，亦有斯容。烝然来思，自西向东。天畀尔禄，惟王其崇。”
太子容色皎然，形貌昳昳，面对满座衣冠，正襟雅坐于主席中，听着婉转的雅乐，和顺的薄唇微微含笑，目光投向摆列于他摆布的臣僚及进士，意态明朗萧肃，姿仪又有人主的端凝持重，虽未发一言，但只悄悄端坐着便有若日月入怀，璨然生辉。
“不错，是辛夷花。”一旁端坐的状元萧铤闻声他们群情，也忍不住插言，背诵出《辛夷坞》诗句，“木末芙蓉花，山中发红萼。涧户寂无人，纷繁开且落。”
冯婧低身称谢，尽量低首，不让本身目光被他捕获，旋即辞职。
裴尚食本日仍在宫中奉侍官家，孙司膳还是在慈福宫，秦司膳是本日贡院中品阶最高的女官，本日一向坐在太子下方一侧，卖力先行咀嚼奉给太子的饮食。蒖蒖与即将入阁中斟酒的浑家协商后，接过她的酒注子，端着步入阁中，来到秦司膳身后，借向她斟酒之机，低声向秦司膳报告了玉巵与望果之事。
看盘景观立体，太子下方两侧臣僚均能瞥见。探花傅俊奕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，细心察看这看盘，啧啧称奇，与身侧不远处的赵怀玉窃保私语：“天家气象公然与众分歧，这看盘栩栩如生，重现了山间芙蓉花开的气象。”
叮嘱一番后，她安闲回顾，朝正看向她的太子微微欠身，呈出与刚才侍宴时一样，无懈可击的端雅笑容。
冯婧敏捷四周搜刮，四周女官也很快发明玉巵缺失，纷繁命部属浑家寻觅，但是一阵慌乱后代人并无所获，倒是有浑家发明，为太子筹办的望果不知何时被倾倒在厨房角落里，并经人踩踏，已尽数损毁。
蒖蒖和凤仙想起赵怀玉亦是宗室，不由更猎奇，凤仙遂向常常跟从裴尚食出入天子寝殿的李典膳探听榜眼的名字，获得的答案公然是“赵怀玉”。
冯婧考虑斯须，道：“或者，我能够做一看盘代替望果。”
看盘也是仅供宴席陈列抚玩所用，由食品摆盘而成。凤仙闻言，上前道：“我卖力的点心已备好，若冯掌膳需求帮手，我能够帮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