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天被带到这里时,天空中正悠然漂泊着几朵云彩,中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,水榭风亭、梯桥架阁,山湾汇流、穿池成翠,偶有锦鲤成串游过,水面波光点点、远处翠竹与桃花相映成趣,煞是都雅。
羿天被看押在了这地下樊笼里,内里死士重重扼守,里头阴暗沉闷,一人孤寂地独坐铁笼中,铺了一地的稻草杆儿让囚徒挨不着冻,倒是脏兮兮的,散着霉变的臭味。
竹舍水榭,清幽高雅。
“另一种呢?”客人一问,李炽反而高低打量着他,勉为其难地答:“赢家!”
其间仆人就坐在长条儿矮桌火线一张蒲垫上,盘膝而坐,方巾儒衫,恰好松垮垮歪披着新月色外袍,腰间未束衣带,托腮抵桌垂目,似在眯眼瞄着桌上几碟菜色,魂儿却又似飘在墙面挂的仙家对弈图卷上,慵懒的端倪间,并无半点咄咄逼人之态,反倒率性而懒惰,只在客人进门的一瞬,眼底闪动几分诡谲之芒,让来客惊觉:这位长眉凤目标公子,温吞懒惰的表象下,清楚是个工于心计、擅于假装,表里不一之人。
不知为何,看到李炽圈养的这头狼,听到闷在狼喉头的低嗥声,羿天心头忽有一种非常的感受,竟然有些坐不住了。
村庄里有此美景,当真是隐士佳构,分歧流俗。
在见到陌生人进入后,那头狼的喉头转动着闷闷的低嗥声,利齿咬磨,稍稍立起后腿时,李炽搭在它脑袋上的那只手就轻拍一下,它嘴角咬肌的颤栗频次才略微和缓了。
从长安解缆,到诸暨之境,其间绕弯走了很多冤枉路,担搁了数日,闯出烟瘴雾气环绕的峡谷,找到“万魔村”,已是旬日大限的第九日、拂晓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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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味变了,变得不似它所熟谙的气味。
羿天上前几步,与仆人家面劈面坐下,仅隔着一张矮桌,他看了看李炽身边带着的那只爱犬,蓦地发觉:那并不是一只大型狼犬,而是一头狼,目泛凶光的狼!
羿天忽眨一下眼,眸中漾起笑波:“自我分开长安进入贵宝地,这一段时候,公子不是彻查过我的来源了么?”
“如何?想敬酒不吃吃罚酒?”见客人不举筷,不吃菜也不喝酒,李炽不怒反笑,出言相激:“到我这里来的,只要两种人能够活下去,一种是――”顿了顿,他拍拍身畔那头狼的脑袋,如同拍着一颗狗头,龇牙笑道:“喏,就像它一样,认我为仆人,由我豢养着。”
“请坐。”客人一到,李炽只撩了一下眼皮子,一只手懒懒地往上一抬,却不是打手势请人入坐,而是将手搭在了身畔一只爱犬的脑袋上。
一句话,奇妙应对。
李炽甚么也问不到,从少年漫不经心似的淡笑神态当中,也窥不出任何端倪,他低头再一看:从小养大的那头狼,一向以仇视的目光、凶恶地瞪着入侵这块领地的陌生人,以它如此活络的嗅觉,倘若真真是当年的阿谁孩子又返来了,它又怎会认不出来?除非……
“这是本公子亲手酿的美酒。”李炽淡慢地笑,亲身脱手给客人先满上一杯,而后,他持起筷子,夹了碟中一块凤脯肉,搁入客人碗碟里,号召道:“来,吃吧。”话落,却又夹起一块肉,往中间一递,竟将那一筷子凤脯肉赏进了那头狼的嘴巴里,而后轻拍爱宠的脑袋,笑赞:“真乖。”
从俘虏变成他的喽啰,就能活下去!当然,喽啰的职位极低,与他招揽在麾下的谋士妙手的报酬,有着天壤之别。
羿天定睛看他,细心回想一番,而后,微微点头:“未曾。”
驱不散心头疑虑,李炽看似懒惰地打量着对坐的少年,目光却钉在了少年的眸窗里,想要看破他普通,又诘问:“你……是不是姓羿?”
“把握别人的存亡,这类感受让你非常享用。”羿天终是答复了,答的倒是对方的感受。他自是能听出对方是在警告本身:他的生杀大权,已然握在别人手中,若不从速溜须拍马献几句美言,让仆人家欢畅欢畅,小命可悬乎着!
李炽“哦”了一声,仿佛有些绝望,又有些难以放心:为何本身总感觉面前这个少年甚是眼熟?
“我不是座上宾么?”羿天瞅了瞅桌上酒菜,忽而一笑,“公然有一坛子桃花酿!”
耐烦的等候着。
看到这一幕,羿天撤销了持起筷子大快朵颐的动机,肚子里饿得慌,他偏就忍住了,连酒水也一滴不沾,只坐在那边,沉默看着仆人家好一番惺惺作态。
暗无天日的囚笼,看不到日出日落,只估摸着,现在该当是他进入万籁村后的第二日、正中午分。
锁链当啷晃响,囚笼铁栅栏中间的门锁被翻开,门外站着一个面色冷峻、眼神松散的玄衣男人,冲关押在樊笼里的囚徒冷声叫喊:“公子要见你,出来。”
他暗自咬牙压抑住心头莫名的躁动,深吸气,沉寂下来,坐稳妥了,抬眼,定定地看着其间仆人。
一间地下监狱。
“我问你的感受!”始终得不到本身想要的答案,李炽目光更加阴沉:“莫非,你还没感遭到本身已受制于人?”
“想必……你已晓得我是谁了。”李炽撩起眼皮,托腮看着面前的少年,似笑非笑的神采里,不经意流出几分诡异之色,猝然问道:“我看你也有几分面善,恕我冒昧――你我是不是曾在那里见过面?”
喀啦――!
少年身上勾人的奇香,模糊飘来,李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,奇道:“你这体香,是与生俱来的?还是……”
由一排暗沉的石砌门路而下,中转开凿在地下的安稳石室,偌大的空间里,臂粗的铁栅栏圈拢,间隔出数间囚笼。狭小粗陋的笼中,一地稻草杆儿铺着,没有天窗,没有床铺、没有长桌板凳,当然,也没有飘着桃花香的美酒好菜。
“赢家么……”羿天却有另一番憬悟:可巧了,他到这里来,就是要让万魔村完整毁灭的!
直到――
“公子望闻问切,是要给鄙人看病?”羿天始终是安闲淡笑之态,却让仆人家莫名有几分窝火,总感觉面前这位客人反在乱来仆人,四两拨千斤的、三言两语带过,令人套不出半句真相。
“昨日阶下囚,本日座上宾,感受如何?”李炽眼神一沉,更加诡异,仿佛在暗自算计着甚么。
一只老鼠“吱溜”从墙角蹿过,席地而坐的他,敛容垂目,如同老衲入定,沉住气,在冷静等候着……
阁楼门窗糊纸,竹质屏风,高雅清净,隔间里两个蒲垫一张案几,长形矮桌两段翘卷,乌黑锃亮,与白瓷儿碗碟相衬,吵嘴清楚,好像仆人家癖好的棋子之色,――客人迈入其间,抬眼可见四壁挂的一幅幅仙家对弈图,另有几幅上古残卷里临摹的“天局”残棋。
一方若为赢家,一方就得落败。――此番,怕是要赌命争胜负了!
博得其间仆人的赏识,自能留下活路,报酬也能进步。――这是李炽的言下之意。
一阵轻盈的行动响动。有人正沿着石阶走到地下樊笼。
门框往一侧滑开,羿天被人引领到此,一脚踏进了水榭“竹幽阁”里。
踏进锁龙阵的阵眼,遭受埋伏,半点儿都没有抵挡,被劲敌合围擒下后,他被关押在万籁村这座隐蔽的地下樊笼里,足足一个日夜了。
旬日大限的最后一日,羿天被带到了“万魔村”那位大魔头的面前,终究亲目睹到了阿谁让匡宗寝食难安、暗使军中猝起乱象的幕后始作俑者――万籁村内冬眠十七年的废太子李炽。在这里,他被麾下一众谋士、死士尊称为“公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