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寄父乳母跑到隔壁去探听你的下落,”余修总算逮着机遇说话,咬牙切齿道:“那周侍郎也不知打哪儿听得的谎言,说是皇上被燕人掳了去,你救驾不成反被擒拿,还说你在燕人手中受尽折磨,含含混糊,竟是说你以身就义了!”
“姐,你本是朝廷大臣,现在亡国,你转头尽忠了大燕,若叫天下人得知,岂不、岂不――”他咬着嘴皮子,有些说不出口。
说话间,余府大门被叫开了,门房老刘头探身出来张望,见到站在大门前的余舒,愣了一下子,紧接着便欣喜地大喊一声,扭头就往内里跑去报信,一把年纪蹿得比兔子都快――
几人镇静之余,又有些不逼真,赵慧和翠姨娘还好,余修毕竟是个读过书的少年人,即使没有报国之志,却晓得事理了,看看长姐,吞吞吐吐道:
余舒点头发笑,对薛睿道:“走吧,先出来再说。”
薛睿一面让随行的亲兵上前叫门,一面望着头顶的匾额,回想旧事,不无唏嘘道:“凭一己之力号称世家,阿舒,你真了不得。”
余舒道:“放是放了我,不过我已承蒙大燕天子恩情,留任朝中,官复原职。因此不能带你们回故乡去种田了。”
翠姨娘大惊失容:“他们不是把你放了吗?”赵慧和余修也跟着严峻起来,只怕难关还没有度过。
面对家人,她固然不能实话实说,却也不想用对付天子那一套,拿甚么大忠大义来唬弄他们。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,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。”“我的闺女啊,你这回但是遭罪了,快叫娘看看。”
害得他们一家人都觉得她已经遭受不测,浑浑噩噩过了这几日,恐怕哪一日官府上门来知会他们去殓尸。
余舒回到后院,身后一群下人都被她的大丫环云豆板起脸来打发了,只留两个贴身服侍的。暑热,她进宫一趟再走出来就和汗蒸了一样浑身粘腻,好一通梳洗过后,改换了一身洁净的衣裙,这才清清爽爽地坐在凉榻上同家里人说话。
看来前朝中人巴不得她余舒“以身就义”的,大有人在。希冀着她失了势,谁都能踩上一脚呢。真想看看他们得知她卷土重来,重新掌管司天监的时候,脸上有多出色。
“薛大哥!”余修总算回过神来,叫出了声。
“姐!”余修用力搂紧了她,声音哽咽道:“我还觉得、觉得你已经......”
“姐,内里那位平王爷,当真不是薛大哥吗?”余修忍不住扣问起来,他固然这些年对薛睿的印象恍惚了,但毕竟是他小时候崇拜过的兄长,现在见了面,总不成能一点都认不出来。
早晨,薛睿天然是留在余府用饭,但他身份摆在那边,未免一家长幼感觉不安闲,余舒就同他两小我伶仃在永春苑摆了一桌酒菜,屏退旁人,也好说话。
说来好笑,他堂堂七尺男儿,竟然将她一个女子当作依靠,哪怕两地相隔整天不见,只要念起她来,就让他变得无惧恐惧,不怕前路凶恶,不怕刀枪无眼。因为他坚信,就算他一无统统,乃至连姓名都不复存在,她也还是会等着他回到她身边。
......
因不好让客人闲坐,贺芳芝伴随薛睿去了前院客堂喝茶。这几年来,跟着余舒水涨船高,一家长幼见多了达官朱紫,这时候俄然来了一名大燕王爷,贺芳芝当然吃惊,却没有畏首畏尾。
余舒看他们神采,就晓得他们还是思疑,因而笑道:“莫说他们,就连我也认错过。”
余舒“嗯”了一声,紧接着便呵呵呵笑了起来,回过甚来戳了戳他的胸膛,“那你得先到忘机楼去揭榜才成。”
“岂不骂我贪慕权贵?”余舒替他说出来,轻声一笑,伸长手超出茶几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,说道:“你且等着瞧,将来是骂我的人多,还是敬我的人多。”
余舒走到他身边,负手而立:“我这世家的确是天底下头一份了。”自安武帝建国以来,多少易学世家争鸣,无不是奠定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,似她这般孤身一人撑起世家之名,前无前人,后无来者。
过了几年繁华日子,翠姨娘身上的坏弊端改掉很多,人也学着机警了。余舒看她愁眉苦脸,暗自好笑,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,用心逗她:“晚了,我们走不掉了。”
余舒拍拍他肩膀,又举妙手摸摸他脑袋,不知不觉间她这弟弟竟是长得比她高了,她咽下喉头一点酸涩,讽刺他道:“多大小我了,还哭鼻子呢,快罢休,你要勒死我么。”
“返来了!咱家大人返来了!”
世人半信半疑,这世上确有样貌类似之人,但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巧事,恰好都被余舒给碰上了。何况,一样的事情之前也有产生过,余修和赵慧都清清楚楚记得,他们进京之前,薛家至公子清楚化名曹子辛在义阳城逗留过。说不得面前这位如假包换的平王爷实在就是薛睿呢?
“哦。”余修垂下脑袋,难掩绝望之色。
人道是繁华险中求,她本日所具有的统统,倒是经历了几番存亡所得来的。
她要和薛睿成绩功德,他就要放弃畴昔的身份,更不能对外人承认,不然当年的结拜兄妹目前要做伉俪,岂不荒诞。
永春苑里四时如春,冬暖夏凉,这时节更是花草繁多,景色非常。他们眼下就在水池中间一座八角亭中,脚下是汉玉铺成的地砖,头顶是金晶装点的穹顶,一盏一盏琉璃灯高悬在勾檐之下,将亭中的人映得周身辉光,好似下凡闲游的神仙一样。
薛睿和余舒前后下车,余府大门紧闭,门头高悬的世家牌匾多日未曾打扫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,因此折损了气度,门前更是萧索,涓滴不见往昔车水马龙的风景。
北大厢的一群丫环们一样是泪眼汪汪地瞅着她,余舒挪不开脚,她最见不得人哭,被她们的眼泪催得头晕,劝也劝不住,只好将薛睿拉出来转移世人的重视力。
酒足饭饱以后,余舒叫人拎了一盏竹骨花灯过来,交给薛睿提着,两人挽动手往游廊那边去了,一起逛逛停停赏花弄月,好不安闲。
原觉得好日子到头了,没成想福分还在背面呐!
薛睿面不改色,一副初度相见的模样,面对余舒几位长辈,不失规矩:“本王刘世宁,不久前同余大人一见仍旧,听闻她有一名义兄,与我样貌类似,想来诸位是认错人了。”
“甚好。”薛睿被她勾起了兴趣,只感觉本身好久未曾有如许的闲情逸致,自从当年投奔了宁冬城,他就没有一刻偷闲,来往虎帐与疆场,绝口不谈风雅之事。
他低头看到她促狭的神情,心中一悸,搂紧了她道:“我何其有幸,此生遇见了你。”若不是她的呈现,他该当会背负着薛家的哺育之恩,背负着养父和生母的血海深仇,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吧。
薛睿早就晓得她将忘机楼改建做了大易馆,这些年被她运营的名声在外,再有金柯这个耳报神在,不难晓得忘机楼内有一张天机榜,更加传闻过那上头有一则代价黄金万两的赏格,至今没人能够揭榜。
赵慧也都竖着耳朵瞅着她。
“厥后是又修整过几次,自地底下引了一道死水出去,”余舒一面喝酒一面笑道:“等下撤了席,我再带你夜游,刚好我养得几株月下美人就要着花了,与你共赏。”
余舒没撵他们,远远瞧见回廊那一头仓促赶来一群人,抢先一个就是余修,一阵风似地奔着她跑过来,一把就将她搂住了,撞得她后退,被薛睿在背面扶住。
赵慧也是长叹短叹,一脸后怕:“你不晓得,打从燕兵打进都城的动静传过来,多少人想着逃命去,但是连城门都出不去,当官的一个个都被抓了,我们也不晓得上哪儿找你去。隔壁侍郎府闹得鸡飞狗跳,当天早晨周侍郎就被抓去了,关在大狱里,一去就是七八日,连个消息也无,周夫人苦求无门,整日以泪洗面,隔了墙都能闻声。没想又过了两日,周侍郎俄然就返来了。”
“都别哭了,我不是好好的么,这里另有客人在呢。我来先容,这位乃是大燕平王殿下,我此次能够安然返来,端赖他在朝中为我周旋。”
翠姨娘咽了咽口水,“这是说,新来的天子老爷,还要你做大官?”看到余舒点头,她顿时髦奋的涨红了脸,如果能留在都城,她才不想走呢,当个地主婆子,那里有当诰命夫人风景气度。
当初忘机楼大易馆开门大吉之日,余舒就命人在天机榜上张贴了天价赏格,至今为止排在第一名的,还是她那一张“招婿”金帖。
余修赶紧松开她,缓慢地蹭了蹭眼角,一昂首,就瞥见了站在她身后的男人,似曾了解的面庞让他顿时呆住了。
夜浓时,水榭花房中,就在一张躺椅上,他从身后半拥半抱着她,侧头望着窗台下两丛缓缓绽放的月白,悄悄地咀嚼这一时候的安宁。
“薛、薛、薛――”
......
“皇上已然承诺为我二人指婚,你趁早挑上一个吉庆日子吧,我再不想与你偷偷摸摸的。”
按说,前两天宫中宴会,薛睿众目睽睽之下为她正名,那周侍郎就在头一批复用的官员之列,当时在场闻声了,该当晓得她安然无事,过后却没有向她家里说个明白,反倒装聋作哑将错就错,这便可爱了。
一家长幼这才将目光挪到薛睿身上,这一看可不得了,赵慧“啊”了一声,掩住了嘴,世人当中凡是认出薛睿的都吃了一惊――这、这、这不是薛至公子么,怎地成了大燕的甚么王爷?!
“你这园子,我分开那会儿瞧着另有些粗陋可惜,本日再来却如临瑶池般了。”薛睿不由地赞叹,水岸送来阵阵清爽的冷风,含着幽幽的花香,薰得人未酒先醉。
余舒暗自考虑,先记上一笔,等转头她腾脱手来,先将她司天监的部属都从大理寺捞出来,再把这座老宅子向外扩上几间,将隔壁打通了恰好。
闻言,三人目瞪口呆,莫大的欣喜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砖头,生生将他们砸晕了。
余舒心道难怪她进门时就感觉府里暮气沉沉的,一个个见了她都要哭鼻子抹眼泪,原是有人假传了凶信。这位周侍郎是崇贞帝即位以后汲引的官员,也是厥后搬到这条街上的,满打满算同她家做了两年邻居,一个五品官儿,站在她面前就要矮半截身子,印象中是个油嘴滑舌之人,她懒得理睬,两家人不常走动,以是干系普通。
余舒做了五年的司天监大提点,单凭忘机楼一门谋生就敛财无数,外加逢年过节收上来的贡献,不声不响地就积累起一份惊人的产业。但是这些年畴昔,她仍故居住在宝昌街上的老宅子里,同着她的胞弟余修,另有赵慧一家几口人。
他结结巴巴咬着一个字就是说不出口,这时候,赵慧和翠姨娘他们也赶了上来,团团围住余舒,笑得笑,哭得哭。
一句话带过,她没有多做解释,余修赵慧他们总不能在人前诘问,只好陪她打起了草率眼,先请平王殿下移步到客堂小座,容他们一家团聚,再议是非。
翠姨娘却不体贴那平王到底是哪一个,她见余舒安然无事,便又打起别的算盘,往前凑了凑,苦着脸道:“天子都换了人,你这一品大官也算做到头了,趁动手头上的产业还没被抄去,我们不如尽快清算清算回义阳故乡,介时多买几亩地步,老诚恳实当个富户也好。”
“不是。”余舒斩钉截铁地奉告他们:“他就是大燕的平王爷刘世宁,你们千万不要再认错了,这话也不要再提。”
翠姨娘听了一半,便捂着心口念叨:“真是谢天谢地,万幸你这回机警,管他天子老子是谁做,都没活命要紧,端的你犯胡涂要当甚么忠臣,我们这一大师子都别活了。”
“王爷,到处所了。”
他这平生最荣幸的事,或许恰是多年前在义阳城的街道上,那一次回眸。R1152
不等他们细问,她先将这半个月的经历说了个大抵:“那日我带兵出城救驾,可惜去晚了一步,天子已经被人活捉了,我只好缴械投降,平王将我关押在城外虎帐中,并未苛待,而是一心劝服我归顺大燕,我起先不肯就范,他也没有逼迫我。只是厥后,都城不竭有动静传来――燕帝进京以后,一边收编朝廷兵力,复用旧臣,一边安抚百姓百姓,大赦天下。眼看着改朝换代,江山易主,大安已成亡国。我心灰意冷之下,既不能尽忠,退一步却要保全我们一家长幼,唯有低头服软了。多亏平王为我周旋,我才气归家。”
老刘头跑得贼快,他一起吵吵得满园子都闻声了,余舒同薛睿走到后院洞门口,身后已是跟了一群闻风而出的下人,个个地热泪盈眶,瞥见自家仆人全须全尾的回到家来,而不是同传闻一样殉了国,一时冲动地忘了端方,簇拥着她往里走。
赵慧和余修也都欢畅得不可,倒不是他们妄图这份繁华,更多的是不舍得分开这个挡风遮雨的处所,不管是赵慧还是余修,都是从住进这座宅子起过上安稳日子的,比起回想不堪的义阳城,这里才更像是他们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