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史府外,长街封着,在州衙外扼守的州兵与聚在长街外看热烈的百姓一同抬头望向天空。
刘振大怒:“曹敬义!祸不及人妻女!获咎你的是本官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!何必热诚妇孺!”
刘振刻薄,善施仁政,但淮州积弊已深,又多巨商大贾,州官一味刻薄难以独撑大局,而曲肃朴直,雷厉流行,恰好补了刘振之短。一州的正副大员,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,倒真是一对好火伴,可见圣上用人之能。
彩娥笑着瞥向小安子,小安子淡淡地笑了笑,躬身赔罪道:“是,主子知错。娘娘,二更天了,该歇了,明日另有闲事儿呢。淮阳乃州府大城,分歧于此前凤驾行经的大小县乡,明日州臣倘若真议起淮州政事来,娘娘只需还是行事便可。能挡的,主子自会挡着,如有急情,还望娘娘随机应变。”
“慢着!”许仲堂笑了笑,“邱总兵天生神力,这兵符还是莫要扔掷得好,万一砸到皇后娘娘,怕你不好跟圣上交代。”
决计?如何决计?
何初心捏着剪刀,葱玉般的手指垂垂捏得失了赤色,脸上却俄然绽出笑容来,“天下父母心,本宫怎能不怜恤?只不过,为了一己之私而心胸算计,本宫便不能容了。念在徐氏并未犯下大错的份儿上,本宫便不治其罪了。徐氏,彻夜之事,望你引觉得戒。”
“许都督,此举何意啊?”邱安倒显得平静很多。
周氏和家妾梅氏也惊得一时忘了哭。
“她呀,迷上了听书说戏,恨不得府里请个平话先生来!”徐氏说着,转头给女儿使了个眼色,表示她顺着话往下说。
曹敬义嘲笑道:“莫非曹某不可此事,就不会罪及满门?”
徐氏母女悚然一惊,仓猝跪了下来!
刘振昨日便觉出皇后与传闻当中大相径庭,本日听此凤谕,倒不感觉诧异了。
话音落下,他忽觉上身一僵,颈间一松,随即被这一行假公差簇拥着挤进了刺史府后院儿。门一关,他便如瘦石般杵在了门旁,而那几人插上后门,便往前头儿去了。
刘振满心猜疑地引着凤驾到了刺史府的后宅,东苑已经洒扫一新,刘振碍于礼教宫规,不敢入内,只在苑外候着,直到宫人出来传谕,他才叩首跪安了。
淮阳城,古称淮都、江阳,建城千载,高祖天子定都盛京时,改淮都为淮阳,迄今为止也有六百余年,乃是大兴三大古城之一,地处两渠的交汇处,淮水相抱,漕运冲要,物百姓丰,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说罢,他给身后的帮众使了个眼色。
“做鬼如何值?你们想尝尝皇后娘娘的滋味儿,比及大事得成以后也不迟,现在皇后娘娘可另有效。”许仲堂道。
而就在他低头之时,数道魅影掠进公堂,所到之处人头齐飞,血溅如泼!
这一声不知起于何方,只见一溜火花儿窜出州衙,在半空中炸开,灿白之辉照得青瓦雪亮,仿佛白霜天降。
该如何办?该如何办……
嗖!
周氏顿时不敢再言,心中暗怪本身,觐见之前,夫君千丁宁万叮嘱,叫她看顾好二房母女,可她们还是闯了祸事!传闻英睿皇后刚正不阿,不喜欺瞒阿谀,这欺瞒皇后之罪,叫真儿起来,但是极刑!
“许仲堂!你挟持凤驾,意欲何为?!”刘振大惊。
曲肃却道:“娘娘,账不是这么算的!若娘娘南巡,一起上都是如此问政处所、巡查吏治的,那仪仗浩大,三州来回接驾之耗,不成谓不浪费!与其把赋税华侈在毫偶然义的南巡上,何不消于施助哀鸿?微臣觉得,省下的赋税充足重修村镇了!”
话音未落,一只断臂腾空飞起,手上还抓着个孩童!
“话虽如此,可莫非那些富户皆是奸商,此中就没有无辜之人?”
“哦?新绣之物?如此说来,你们母女是传闻本宫南巡,特地来此候驾的?方才说是来刺史府送年礼的,是否应算是欺瞒本宫?”何初心重新拿起桌上的花枝来,悄悄一剪,咔嚓一声!
“平身,赐坐吧。”暖榻上传来一道倦音,周氏和徐氏领着女儿谢恩入坐后,谨慎翼翼地抬眼望去,只见暖榻上置着小几,几上放着只花瓶和几枝水仙芙蓉,皇后正执剪修枝,那手暖玉珠肌,不知是拿多少珍珠胶露养出来的好色彩,那容颜更如江上明月,无需红花绿柳妆点,一朵雪牡丹簪于鬓边,贵气便浑然天成。
“哦?仅此罢了?”
刘振叹一声天意,只得叮嘱了老婆,满怀忧愁地目送她走了。
眼看着本日问政便要到此为止,曲肃问道:“那敢问皇后娘娘,您需考虑几日?”
“是!末将遵令!”
这一刻,州衙公堂上一片乱象。
从古到今,哪位皇后看重端方礼法都不是怪事,恰好本朝皇后大行此事会叫人感觉奇特。英睿皇后如果个看重端方的人,压根儿就不会有提点天下刑狱和凤驾南巡的事!再说了,皇后南巡为的是巡查吏治,不见文武,不肯出声,明日如何问政?
周氏自刎未成,额头撞在地上,起家时见孩童在摔落之前被人接住,断臂被弃之在地,人已还入刘振怀中;满门女眷衣衫混乱,浑身染血,惊魂不决;一州文武正转头望着州衙外。
两名文臣低着头走了出来,仓促朝刘振打了一恭,头也没敢抬,“刺史大人,下官……对不住了!”
许仲堂仿佛闻声了笑话,“曲大人,凤驾你能骂得,为何本都督就行刺不得?提及来,本日发难能成,本都督还很多谢曲大人,要不曲直大人叱骂凤驾,生生把皇后娘娘从屏风后骂了出来,想刺驾还真不太轻易。不过,提及谢来,本都督更该感激吴长史才是。”
“百姓是朝廷的百姓,又不是我帮中的兄弟,死活与我何干?”
曲肃大怒,斥道:“许仲堂,你竟敢行刺凤驾,行此不忠不义之事!圣上何曾虐待于你?你莫非是林党不成!”
曹舵主闻言大笑,“莫非不可此事,朝廷便会从轻发落我们?反恰是死,为何不搏?若不一搏,哪能看到本日之景?刺史大人,没想到吧?当初你不给我活路,本日会犯到我手上。”
别驾道:“何止需些光阴?仓司主管平济仓、义仓、役钱、水利、盐茶及施助等事,林党私挪两仓的赋税,连修水利的银钱都拿去中饱私囊了,本年的水患实为天灾!朝廷将查抄的银两拨回仓司,用以水利防务,可赡军的粮食却已难以补回,赈灾粮是从汴州及关州支调的,以眼下的景象来看,所剩的赈灾粮顶多还能用三个月!三个月,那些被水冲淹的村庄能建好吗?以现在的景象,别说三个月,就是三年也别想建好!”
小安子正思忖该如何结束,见何初心俄然拜别,仓猝跟上!
但他闻声的还是是掌事寺人的传谕,“准奏。”
刘振得知后不由疑虑更深,听闻皇后不喜妇人之间的闲谈寒暄,她甘愿在立政殿中批阅檀卷,也甚少宣命妇进宫闲叙家常。如何来了淮阳城,一举一动皆与传闻相悖?
世人闻言,哈哈大笑,讽刺至极。
“是啊。”何初心垂眸笑着,仿佛深有同感。
随后,除刺史刘振以外,其他人等皆遵凤谕跪安辞职了。
那帮众一把将刘大女人提开,抬着刀托起她的下巴,瞅了瞅那梨花带雨的脸儿,叹道:“哟!还是个美人儿呢!”
许仲堂往武官堆里望了一眼,一个把总走了出来,伸动手道:“总兵大人,这兵符不如由末将转交吧。”
“回娘娘,妾身倒是想叫小女把琴棋书画都学起来,可她资质不高,只琴艺上还说得畴昔,女红也算入得了眼,只是克日有些懒惰。”
邱安借拦住刘振的机遇,手往袖下一扣,似有甚么闪了一闪。
校尉接过公文看了一眼,命人翻开大门放捕快一行出了州衙。
“是啊,别驾大人,你我政见分歧,争辩几句无伤风雅,何必一言分歧便出此罢官之言?事情如若鼓吹出去,淮阳城中的百姓还真道是下官逼走了大人呢。下官可没这本领,不过是与大人各抒政见罢了,本日皇后娘娘在此,何不请娘娘决计?”吴长史望向上首,朝凤驾一恭。
刘振奏道:“回皇后娘娘,重修村镇乃当下要务,奸商诡计剥削仓司,除以重典镇之以儆效尤以外,别无速效之法。但淮阳地处漕运冲要,城中自古便多巨商大贾,此前逼迫商户卖米,现在再行重典,只怕会使得商户民气惶惑。如有商户担忧再遇灾年,赋税会被官府强征,今后恐会产生转移赋税之事,如此必伤漕运,也伤税赋。微臣与僚属商讨多日,对策有二――别驾主张用重典,以哀鸿为先,今后再思安抚商户之策。长史主张师法高祖及仁宗期间的劝粜之制,劝有力之家无偿施助哀鸿,赐与爵赏。”
何初心瞥了眼小安子,小安子道:“曲别驾,你是在诘责皇后娘娘吗?”
刘振昨夜已听老婆说了觐见皇后时的委曲详情,皇后刚正,不喜欺瞒,昨夜因小事惩戒了徐氏,本日问政,刘振不敢自夸政绩,故而奏事之时,句句务实。
这几人布衣打扮,颇似平常百姓,拐了几条巷子去了临街的一间当铺,未几时,几人从当铺后门出来,身上的装束已然换了,穿的鲜明是州衙公人的官服。
“皇后娘娘,邱总兵若不肯交出兵符,微臣还敢更猖獗。”许仲堂的目光往何初心的领口里落了落,瞥向邱安时,目光已然阴暗,“听闻圣上对邱老夫人有大恩,不知本日邱总兵可有那铁石心肠看着圣上之妻当众受辱。”
淮阴文武见此阵容不由心惊,圣上亲政以来,城中的茶社戏楼里都是与皇后有关的话本子,早知皇后深得民气,却没想到得百姓推戴至此。
何初心目露慌色,他们要谋的公然不是皇后,而是江山!她被骗了!
许仲堂大笑,讽刺隧道:“刘刺史,邱总兵,烦请二位交出刺史官印和淮州兵符。”
小火伴们双节欢愉!
“好了,本宫乏了,跪安吧。”何初心淡淡地拂了拂膝上盖着的华毯,一脸倦色。
何初心却接都懒得接,只淡淡地睨了一眼,见荷包上绣着一枝翠竹,其势劲拔,迎霜傲雪,可见是下了一番工夫的。那叶尖儿坚固如针,如一根刺般扎在何初心的眼里,垂垂地涌起暗波,烛光晃着,毒沼普通。
刘振固然心中存着一团疑云,却不敢拖延怠慢,因本日见地过皇后有多甚重礼数宫规,因而叮嘱嫡妻周氏,只需带着嫡女去觐见便可,若二房母女随行,需严加看顾,切勿扰驾。
“与你何干?淮阳城古称江阳,当初建帮,老帮主为善乡里,历代帮主数次助朝廷赈灾济民,深得百姓恭敬,故而才称贵帮为江阳帮,才有了你们本日的江湖职位!现在你代帮主之位不过三年,生生让帮众成了一伙儿江洋悍贼!另有脸将这笔账算到朝廷头上?”
这是……要反?
却听一人问道:“淮州已在我们手中,皇后娘娘另有何用?莫非要用来威胁圣上?”
何初心看着徐氏脸上的喜意,目露厌色,看向周氏母女时却又换了副驯良之态,“彻夜倒叫你们母女跟着吃惊了,本宫内心甚是过意不去,一并赏了吧,就当本宫给大女人添件嫁奁了。”
“哦?为何?”
邱安嘲弄地问:“那这兵符该如何给许都督?”
“妾身阳江知县刘禹之妻徐氏,叩见皇后娘娘,娘娘千岁千千岁!”
何初心慢悠悠地玩弄着花,没再出声,暖阁里静了下来,一时之间,屋里只闻修剪花枝的声音。
这并非威胁,就在他翻开假公文的一瞬,他的脖子俄然被一物缠住,那兵刃细极,而他低着头,三尺开外便有火伴,却谁也看不出非常,唯有他能觉出颈间有温热之物淌湿了衣领,北风一吹,淡淡的血腥气。
刺史刘振忙起家奏道:“启禀娘娘,淮州水患发于八月,十月方退,期间哀鸿遍及州境,乱党趁灾为祸,幸赖朝廷赈恤,僚属同心,州内才次序未失,疫病未发。现现在,几拨为祸的乱党已被拿下,近半月以来,州内未再发明乱党,百姓思定,淮堤也已在加固筑修。只是以往弊政颇深,前淮南道总兵林幼学在任时,平济钱皆取以赡军及私贩,义仓支借调用亏空甚重,今虽查抄了林党,两仓多年来的侵失却难以补还。朝廷固然拨了赈灾粮款,但本年百县受灾,被水冲淹的村庄足有四百一十二村,加上其他受灾的县乡,哀鸿有十万之众!水退以后,多数哀鸿已返回客籍,但被水冲淹的村庄尚待重修,那些哀鸿无家可归,便聚留在州城接管施助。眼下,检视灾伤、申告灾荒、抄札户籍、发放施助物等皆为平常公事,城中尚余三万哀鸿,盗窃打斗之事经常有之,衙署积案甚多,施政多有难处,民生治安想要规复以往,恐怕还需些光阴。”
“敬言,凤驾面前,你说甚么负气之言!”刘振听不下去了,恐怕再吵下去,以曲肃的脾气,当真要去官而去,不由斥了一句。
“臣问的是皇后娘娘,要见怪也该是娘娘见怪,还请公公莫要代言!”
徐氏忽蒙大赦,赶紧谢恩,公开里却出了一身盗汗。她自始至终都没承认过本身的心机,却没想到不但皇后看得明白,就连这屋里的宫女寺人都是明眼人,皇宫里的人公然都生着七窍小巧心。
而其他州吏虽有迷惑,却不敢问。
这时,曲肃大怒,骂道:“明主?自古贤臣择明主而事,你这等不忠不义之辈,也敢自比贤臣?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?!”
叮!
飞针颀长,去音极细,顷刻间披发而至!
如果如此,帝位果然危矣!
千钧一发,一道脆音来若雷霆,在刀身上击出一溜儿火星,若江海之上凝出清光,逼得见者双目一虚!
……
那些帮众早就等不及了,当即便把周氏、梅氏、余氏和两位刘蜜斯连拖带抢地拉去一旁,狂徒的笑声、女子的哭叫声以及衣裙撕碎的声音化作刀枪,割民气肝。
刘振的妻妾后代连同余氏母女皆被乱党押进了公堂,一干妇孺莫不惶恐失容,为首的男囚提刀笑道:“这些日子承蒙刺史大人照顾,本舵主本日前来报答,冒昧之处,还望刺史大人莫怪。”
一个寺人也帮腔道:“是啊,娘娘,您瞧二女人的绣工多得竹韵啊,念在她如此用心的份儿上,您就宽宥徐氏吧。”
曲肃举头直视,目光涓滴不避!
但正因为曲肃施政风格倔强,上任才三个月便获咎了很多商户,更有半数同僚见他就躲。此人过于朴直,是个极难啃动的硬骨头,他本日当着皇后的面儿都敢直言不讳,在圣上亲政的当口上说甚么“腐空”、“烂到不成清算”,难怪圣上钦点他为淮州别驾时曾奖饰他是个直臣。
周氏倒不以为妯娌母女会开罪,毕竟她夫君刘振管理水得了功,也算是个能吏,朝廷眼下合法用人之际,皇后不至因而以小事便定罪能臣的家眷。何况,彻夜之事细提及来是因献荷包而起,不提徐氏,二女人的心机倒是诚的,念此情分,皇后也不该重罚她们母女才是。
“这荷包本宫甚是喜好,这支花簪就赏你了。”何初心将发间的那支牡丹花簪取了下来,由彩娥捧到了刘二女人面前。
北燕帝?
吴长史扫了眼刘振身后的淮州官吏,道:“诸位僚属,现在淮南道的兵符及刺史大印都已在我等手中,而你们的家眷却都在这淮阳城中,莫非真的不好好考虑考虑,要不要降吗?”
这一虚的工夫,模糊有人逆光而来,披挂一身晨辉,容颜难辨。
刺史府的厨子经心烹制了淮阳本地名菜进奉皇后,晚膳过后,出人料想的,皇后宣了刺史府的女眷。
公堂的法案上已经铺好了明黄的锦缎,皇后行至上首入坐以后,便有宫人抬来一面百鸟朝凤的丝绣宫屏来,淮阴文武隔着屏风拜了凤驾。
几个州兵大惊,尚未反应过来,便被长刀一抹,倒在了日夜相处的战友刀下。
岭南未平,汴州另有江南海军不决,淮州兵权若失,君位必危!
事发俄然,令人猝不及防,谁也没想到只是转个头的工夫,凤驾就被挟持了,更没想到刺客竟是淮州都督许仲堂!
说话间,他的手已抚在了何初心的腰身上。这一抚,指绕裙带,隔衫逗惹,可谓猖獗至极。跟着那手指渐绕渐紧,众臣的心肝儿都在颤,目睹着皇后哭得梨花带雨,裙带越绕越松,再扯半寸,凤袍便会宽落,刘振转头望向邱安,心中忧焚。
吴长史面色青红,嘲笑道:“圣上曾表扬别驾大人乃是直臣,想来直臣为全忠君之义,必然不会顾念家中老娘。”
徐氏连连叩首,倒委曲了刘二女人,她一心一意绣的荷包,不知为何惹得皇后不喜,只好陪着母亲跪着,眼泪儿啪嗒啪嗒地掉。
州臣当中又出来一人,王录事垂手一恭,“都督放心。”
御林卫拔刀护驾,长刀出鞘的铮音掩了飞针之声,侍卫只得定睛凝神,以身护驾!小安子纵身掠出,部下拂尘一扬,腾空疾卷!那一撮飞针被厉风扑个正着,嗖的几声钉在了飞梁之上!
公然,不提皇后还好,一提之下,几个没抢到人的帮众望向上首,面露垂涎的丑态,对许仲堂道:“许都督好大的艳福,能一尝皇后娘娘的滋味儿,就是做鬼也值了!”
可徐氏母女正互换眼色,谁也没瞥见。
她听过太多的故事,这一刻总感觉会有人救她。
只见那女子娇颜含怒,钗环摇颤,寒光夺目,如云堆里乍放的天光,威仪凛然,此中却含着三分羞愤,仿佛有说不尽的委曲。
十仲春月朔,凤驾驾临淮阳城。傍晚时分,城门大开,红霞带路,文武列迎,仪仗浩浩大荡地进入城门时,百姓膜拜,山呼千岁,举目之下,人如山海。
凤驾歇在暖阁,周氏和徐氏进了屋后不敢四顾,各自领着女儿膜拜皇后。
刘二女人脸上泪痕未干,忽蒙犒赏,如在梦中。
何初心的慌态落在刘二女人眼里,不由阖眸垂泪,心如死灰。
------题外话------
第六人是个武官,只迈了一条腿出去,那条腿却像灌了铜铁普通,如何也难以迈动。他挣扎很久,终究将眼狠狠一闭,退了返来!其他人本在挣扎踌躇,见有人退了返来,便也跟着把眼一闭,面色痛苦,念及家中亲眷,不由泪流。
“慢!”邱安俄然出声,把刘振吓了一跳,却叫何初心松了口气。
直到闻声何初心的惊叫声,众臣才反应过来,仓猝低头避视。
那一纸公文上不见官印,只要一句话――胆敢张扬,身首异处。
“拿不到邱总兵身上的兵符,我才出不了这州衙公堂。”
一个校尉道:“都尉,我们要不要出来看看?不会出事了吧?”
“猖獗!”小安子皱了皱眉头,暗骂曲肃这个直肠子愣头青,何时叫真儿不好,偏要在此时,“曲别驾,皇后娘娘贵为国母,尔等皆是外臣,岂能不避嫌?”
“猖獗!”何初心如蒙大辱,张口呵叱道,“本宫昨日傍晚才到淮阳城,本日还未到晌午,花了淮州多少赋税,你倒是算出本儿账来给本宫听听!”
这时,刘二蜜斯慌不择言,哭喊道:“皇后娘娘!娘娘拯救!”
百姓聚在街头巷尾,仍在群情着刺史府里升起的两道火哨,世人只知本日皇后问政,却不知州衙里出了何事,只见一队衙差仓促行来,大声喊着奉旨办差,而后扒开人群往西去了。有功德的百姓跟从在后,一起跟到了缧绁,见衙役从缧绁里提了二三十个犯人出来,这些犯人皆穿戴囚服,身上带伤,披头披发。那些伤瞧着像鞭伤,施刑极重,道道带血。
“如何从后门走?”小将防备地问,见有公文,下认识地接了过来,低头一看,神采大变!
一行人回到东街上,道一声奉旨办差,州兵便将人放行了。
“妾身淮州刺史刘振之妻周氏,叩见皇后娘娘,娘娘千岁千千岁!”
“危言耸听?筑固江堤、重修村镇,所用之木石泥瓦,那些个奸商趁机抬价,仓司把银钱都用在了淮堤防务上,村镇重修之事延缓了不是一两天了,何时能建好?吴长史说本官危言耸听,那你说个日子,本官听听,要多久才不算危言耸听!”
保皇后,还是保淮州兵权?
“你之前所犯之罪,不过是你一人抵命,还真不至于罪及满门。本日之事也还没到不成清算的境地,你若肯转头,戴罪建功,我可替你在圣上面前讨情,将功折罪,保你一家妻儿长幼。”邱安负手回话,手指探入腰带内,夹住只暗镖。
别驾怒道:“赏格优厚?怎不奏请献尽家财可拜丞相?!”
“诸位僚属,你们应当清楚,北燕帝挟晋王以令岭南,岭南王有反意,淮州落在了我等手中,圣上在立后一事上又与何家生了嫌隙,若我等与岭南及江南海军联手起事,这半壁江山就会是我们的!若我等与北燕帝联手,大兴江山合二为一乃轻而易举之事!圣上势微,何不择明主而事?”吴长史振臂而呼。
何初心看了彩娥一眼,彩娥便到打扮桌上捧了只托盘来,上面摆满了金饰,无一不是宫中的贵重之物,且格式皆是淮阳城中见不到的。
何初心闻言,公然笑道:“刘爱卿兄弟之间豪情倒深。”
捕头道:“营私函办差!”
刘振是淮州刺史,和淮南道总兵邱安的外甥家结了亲家,刘家的家世也算高了,徐氏若想嫁女,哪怕她夫君只是个七品知县,这淮阳城中也有大把的人家愿聘她女儿为妻,只怕不是想再留女儿两年,而是想议门高亲。
东苑扼守森严,淮阳虽是军机重地,周氏等女眷却未曾见过如此多的皇家侍卫,因而把心提在嗓子眼儿里随宫人到了东苑门口。门口有宫女候着,见了周氏等人福身道了声获咎,随后便在女眷们身上摸查了一通,肯定无人藏有匕首后,又唤来一名宫女。那宫女端着托盘,周氏等人将簪钗等物脱下以后,宫人才领着她们进了园子。
宝盖銮驾停在刺史府门前,淮州刺史刘振、淮南道总兵邱安率文臣武将跪接凤驾。只见宫人抱着宫毯、玉凳而出,车门一启,花香四溢,一幅明黄的裙角滑入文武眼底,皇后踏着玉凳下了銮车,摆布由宫人扶着,仪态端庄,步步生莲,一起踩着宫毯进了刺史府大堂,直至入坐,凤靴都没沾过公堂的地儿。
公然,这两人降后,情势当真如同开闸放水普通,州臣一个接一个地走入叛党当中,三人、四人、五人……
“回娘娘,识得。”徐氏不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毕竟若论才德,当今皇后可不输男儿。
淮州的文武班子在林党被查以后换了半数,文臣当中,圣上钦点者有两人,一是刺史刘振,一是别驾曲肃。
此言大有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朝”之意,淮阴文武不由怔了怔,心中生疑。
孩子被人拎起,惊得哇哇大哭,曹敬义将刀一反,刀刃朝上逼近孩子,那孩子奋力踢打,脖子几番几乎抹上刀刃,看得民气惊肉跳!
周氏也神采大变,领着女儿一同跪了下来,“启禀娘娘……”
“晓得了。”花枝已剪到了根儿上,何初心却恍若未觉,小巧的金剪缓缓地剪上了花瓣,一下一下,将那芙蓉花瓣绞了个稀碎!
但是,她瞥见的倒是一张勃然大怒的脸,何初心骂道:“贱人!你胆敢害我!”
都尉道:“不必吧?我们职责在外,内里有大帅和御林卫,不该出事才是。这火哨也许是皇后娘娘之意,我们愣头愣脑地闯出来,惊了驾可担待不了。”
邱安是江湖草泽出身,现在固然手握重兵,却还是改不了江湖风俗。吴长史明知不该怕他,却仍旧被那杀意所震,有些胆战心惊。
到头来,唯独徐氏没得犒赏,脸上不由火辣辣的。
徐氏强捺住喜意禀道:“回娘娘,小女刚及笄,妾身正不知该早早为她议亲还是再留她两年呢。”
“本宫没问你话。”何初心冷着脸,眼也没抬。
东苑暖阁里,彩娥将荷包细心地收了起来,小安子出去了一趟,少顷便返来了,禀道:“何蜜斯,二更天了,该安息了,明日另有闲事儿呢。”
“济民!你畴昔是送命!”
都尉盯着本身喉口喷出的热血,转头望向身边的一名州兵,倒下时眼里另有骇怪之色。
那何家呢?江南海军也参与此中,也要反?
“放开我女儿!”周氏推开那狂徒,想护女儿,却被曹敬义拿刀逼住,难以近前。
刘振道:“启奏皇后娘娘,微臣已命工匠将驿馆补葺一新,但淮州水患刚退,城中另有哀鸿,且前兵曹尚书林幼学在入朝之前曾任淮南道总兵,在本州权势根植颇深,林氏一族伏法以后,州城表里时不足孽反叛,此前邱总兵虽率部剿灭过,但水患成灾以后,又不足孽随哀鸿混入城复兴风作浪。微臣得知娘娘将要南巡以后,已与邱总兵在城中清查叛党多日,近半月以来,已无叛党反叛了。但稳妥起见,微臣觉得,銮车及仪仗可至驿馆,娘娘还是歇在刺史府安然些。”
这时,一人道:“公文还望收好,有劳小将军随我等办趟差事。”
刘振奏罢,垂首听旨。
州臣大惊,合法世人的目光被火哨吸引之时,公堂上俄然窜起一道人影,向着何初心便急掠而去!
堂上静了下来,淮阴文武瞄了眼上首。
皇后及近侍宫人住进了刺史府东苑,只留两支御林卫扼守,仪仗则迁往驿馆安设,这一番折腾,天气已然见黑了,
小安子俯了俯身,一副附耳之态,半晌后,直起家问道:“传皇后娘娘问训,重修村镇之事,现在可有对策?”
本日之事,看着是林党余孽反叛,莫非背后另有岭南王的手笔?如若林党余孽此番真是与岭南联手,那很难说北燕帝不知情,又或者,本日之事本就是北燕帝的手笔,意在南兴江山?
“可别驾大人逼富户卖出的粮食却存入了两仓,粒米未动!下官没记错的话,城中至今用的都是朝廷下拨的赈灾粮!”
仪仗行太长街,过驿馆而未入,直接往刺史府而去。
这后半句刘振没说,自古忠孝难以分身,孰对孰错,各有弃取,贤臣也好,孝子也罢,哪个不是要背负知己债?实在,他更担忧的是这些逆党逼降州臣的企图,倘若淮州文武皆屈就于逆党的淫威之下,事情便会如开闸放水普通,一旦局势对圣上倒霉,便会大家效仿,如同墙倒世人推,危上加危,圣上会更伶仃无援。
公堂上首东侧有道二门,何初心正往二门去,忽闻火哨声,也下认识地循名誉去,但就在她转头的一瞬,忽见一人起于武官席中,掠如疾电,袖下冷芒一点,碎似寒星!
曲肃官袖一拂,那风扫出公堂,却仿佛扫在了何初心的脸上。
“甚么?”曲肃听出话中之意,不由大怒,方才争辩政见,皆是吴长史成心激他?
众臣抬首,齐齐望向那凤屏后钻出的脑袋――这便是英睿皇后?
百姓一起跟从,一起群情,回到东街时被州兵给拦了下来,眼睁睁地看侧重囚们跟在衙役背面大摇大摆地进了刺史府。百姓踮着脚尖儿伸着脖子,想弄清楚刺史府里究竟出了何事,人群里却有几小我悄悄地挤了出去。
曹敬义循着那断臂望去,看到孩童之时,神情另有几分迷惑,待后知后觉低头察看时,顿时被本身的血喷了一脸!
“都别动!不然,皇后娘娘可就没命了。”那人大喝一声,从何初心身后探出头来,竟鲜明是州都督许仲堂!
“娘娘智可断奇案,勇可戍边陲,乃天下女子之先,臣女敬慕娘娘已久,能得娘娘宣见,实乃三生之幸!这只荷包是臣女新绣之物,愿献与娘娘,祈愿娘娘岁岁安然,永乐安康。”刘二女人满心欢乐地将荷包跪呈给了宫人。
何初心倍觉热诚,强忍泪意,回身便奔下了公堂!
徐氏也百思不得其解,仓猝解释道:“妾身不敢欺瞒娘娘,妾身的确是到府中送年礼的,只是听闻娘娘南巡,因知小女钦慕娘娘的才德,这才在府中住了下来,希冀能窥得娘娘一面,仅此罢了!”
何初心闻言抬起眼来,目光缓缓地从彩娥和小安子的脸上掠过,如一把磨着的刀。这二人一个是乾方宫的大宫女,一个是太极殿的掌事寺人,皆是帝后的近侍宫人,即使她是襄国侯府的孙蜜斯,在他们面前也拿不得身份,毕竟……她不是真皇后。
“皇后娘娘断案如神,莫非是要审案?”
吴长史听后禀道:“启奏皇后娘娘,此法有旧制可依。当年高祖打下淮之州后,因缺赋税,故诏令商户出私储赈军,一千石赐爵一级,二千石与本州助教,三千石与本州文学,五千石可三班借职,七千石与别驾,一万石与太祝。仁宗期间,淮南道大灾,也曾师法此令,赏格优厚,见效甚佳。”
“你、你是何人?!”曹敬义捂着断臂,面色惨白。
小将不敢昂首,恐怕稍有行动,那兵刃便会将他的脑袋勒下来,因而挤出个生硬的笑容,说道:“客气客气。”
自出了汴都,所经之处多为县乡,问政之日皆是宫人传谕,处所官吏自禀政绩。那些官吏要么唯唯诺诺,要么恭维阿谀,要么自夸政绩,无不对付了事,盼着凤驾早早拜别,底子就没人请凤驾裁夺政务。她觉得到了淮阳城,不过见的是州臣,官吏多些罢了,如何也没推测他们会一本端庄地议起州政来!南巡以来,本日问政的时候最久,她方才听着别驾和长史的争辩,心觉古板,沉闷得很,便走了会儿神儿,哪晓得他们争到现在,竟要请她决计?
刘振心觉古怪,却不敢拖延,赶快叩首谢了恩。
周氏心头赞叹,暗道怪不得皇后能得圣上专宠,三宫六院只她一人,瞧这面貌,倒真是可贵一见的美人。
众臣纷繁互望,眼底皆起惊涛!
“避嫌?要避嫌就该在宫里待着,南巡何为!”曲肃大怒,冲上首一恭,直言不讳隧道,“皇后娘娘既然贵为国母,要臣等避嫌,那就该安居后宫,连绵皇嗣,母范天下!自古女子不得干政,您要当这千古第一人,提点刑狱,问政处所,那就别立这屏风,别叫人传谕!您既想行须眉之事,又想端着女子姿势,如此娇作是为哪般?这一州官吏天不亮就候在州衙等娘娘问政,可问来问去不过两句,与其说是问政,不如说是听政!您听得倒是稳妥,一句建言也无,可知这州衙以外,淮阳城内,有哀鸿三万亟待安设?这么多的哀鸿,一天要吃多少粮,要生多少事,有多少公事积存待办,娘娘可知?早知如此,您还不如不南巡,臣等也无需迟误数日公事,在这大灾之际筹措迎驾,安设仪仗,劳民伤财!”
那人来得缓,身边有魅影随行,人未至,声已到,“算计阿欢的江山,你们问过本宫答不承诺了吗?”
周氏不堪热诚,俄然奋力推开身上的狂徒,往中间一人提着的长刀上一扑!
话虽如此说,都尉望着那团散开的红烟,眉宇间却有忧忡之色。
校尉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,喝道:“接办州衙!违背者,杀!”
“以是本官才命他们将存粮低价卖给官府,而非强取豪夺,且已事前言明,今后将酌情减免税赋作为赔偿。正所谓乱世当用重典,大灾之年,施政只能行非常手腕。城中哀鸿堆积,治安本就混乱,米价大涨,百姓若闹起来,岂不要生大乱?”
众臣大惊,这才晓得本日乱党祸害刘氏满门,并非全然出于私怨,而是成心杀鸡儆猴,意在勒迫他们投奔叛党。
正猜着,见皇后瞥了眼两位刘家蜜斯,问道:“瞧她们二人的年纪,应是都及笄了,可许配人家了?”
长史淡淡隧道:“大人,劝粜之令赏格虽优,所授也不过是虚职,比如别驾之职,就不签书籍州公事,这大人理应清楚才是。”
刘大女人闻言偷偷拽了拽娘亲的袖子,脸颊飞红,娇态甚美。
许仲堂嘲笑道:“邱安,皇后娘娘可在我手上,我劝你还是别耍花腔的好。”
“你!”何初心羞愤而起,凤袖一扫,指着曲肃的指甲如锥似冰,“你……猖獗!猖獗!”
“但是你拿到了兵符,我们统统人就都出不去这公堂了。”
小安子道:“传皇后娘娘谕,本宫南下乃为巡查吏治,听闻淮州水患刚退,不知州内民生水治当今如何?”
“敏儿!”
长史闻谈笑了笑,起家说道:“别驾大人,皇后娘娘面前,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些吧?”
“啊――”
小安子的确不敢定夺,但也不敢不吭声,目睹着州臣听不见凤谕,氛围已然有些不对劲,他赶快附耳“听谕”,随即宣道:“传皇后娘娘口谕,兹事体大,且容本宫考虑几日,再行决计。”
徐氏掐了女儿一把,见她接了犒赏,不由眉开眼笑。这花簪一看就不凡物,簪身上模糊可见将作监的烙字,得了这宫中之物,女儿必能议一门高亲,哪怕方才虚惊一场也值了!
刘振和曲肃互看一眼,一同朝凤驾一恭,道:“请娘娘决计!”
却在此时,忽听咻的一声!
许仲堂大笑一声,一抬手,一道火哨又自袖中射出,一团诡异的红烟在刺史府的上空炸开,被北风吹散,“王录事,接下来可就有劳你了。”
周氏和徐氏忙领着女儿叩首跪安了,直到出了东苑,四人都没敢大口喘气儿,只道伴君果然如伴虎。贩子之言,看来也不那么可托。
“谁?!”曹敬义厉喝一声。
此人披头披发,端倪脏污,好久未剃髯毛,已然身份难辨。但他一开口,刘振便将其认了出来,不由怒道:“曹舵主,你勾搭林党趁灾为祸已是罪大恶极,竟敢行此谋逆之举?”
看来,本日之事唯有加急奏往宫中,恭请圣夺了。只是密信一来一去需些日子,凤驾停在淮阳城中,日子久了,州臣们只怕还是会起疑。但除此以外,眼下也没有别的体例能解燃眉之急,小安子只盼能先把本日之险对付畴昔,因而接着问道:“众卿可另有别的政务要奏?”
话音未落,血线忽扬!
何初心自幼锦衣玉食,金玉堆儿里养大的,何曾因花点银钱受人非难?她一时难忍,愤而起家,想看看是哪个胆小狂徒敢叱骂皇后,却发明屏风以外,州衙之上,一州文武齐刷刷地盯着她,仿佛在看她的笑话。
这些心机,何初心见很多了,虽心如明镜,却没有说破,只是问道:“可识字?”
徐氏一贯会说话,总能三言两语的便与人熟络起来。
想到这儿,周氏不由迷惑儿,二女人献个荷包,如何就触了皇后的霉头?
女子在公堂当中站定,目光清寒,叫人一望,如见万里寒沙。她的目光落在挟持着何初心的许仲堂身上,道:“本宫,暮青!”
刘振大惊,“敏儿!”
众臣闻言看向曲肃,谁不知曲肃是个出了名儿的孝子?即使曲老夫人教子极严,恐怕甘愿死于乱党刀下,也不会答应儿子做那降臣,但身为人子,又岂能因为娘亲甘心捐躯就义而毫无挣扎?
“都督客气了,这并非本官之功,而是别驾大人忧国忧民刚正不阿,叱骂凤驾实乃料想当中的事,本官不过是点了把火罢了。”吴长史笑了声,看了眼法桌上的官印,说道,“刺史大印已在,只缺淮州兵符,还望邱总兵莫要不舍才是。”
何初心听闻此言,也心中惊极,那黑袍女子不是要借她之手对于英睿皇后吗?怎会危及帝位?又怎会扯出北燕帝来?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?!莫非那黑袍女子骗了她?
此事乃曹敬义的把柄,被刘振骂了个正着,不由阴沉一笑,“曹某本日前来,可不是为了与刺史大人辩论何为江湖道义的。既然刺史大人满口忠孝仁义,那无妨让曹某看看,本日君臣之义与伉俪之义,你要如何全?”
皇后却没了反应。
曹敬义大笑道:“邱安!你我皆是江湖草泽出身,在我面前,劝你还是收起公开里的那些把戏,你敢妄动,我先宰了刘刺史的爱子!”
另一人道:“还真别说,圣被骗初为救皇后娘娘但是弃了半壁江山的,你们说……这一回,为了皇后娘娘,圣上会不会把这半壁江山也拱手让人?也许我等连一兵一卒都不必费,就能得成大业了呢!”
“夫人!”
一行人直奔刺史府的后门,见了值守的小将,将公文一递,“受命办差,公文在此。”
“怎是本官不给你活路?曹舵主,你们舵帮勾搭前刺史郑昌为一己之私盗贩朝廷储粮之时,怎没想过国法不容?!”
一个狂徒闻声话音欲待起家,半颗脑袋被削掉,脑浆泼了余氏一身。
众州臣大惊――公然另有翅膀!
吴长史见此景象,不由嘲弄地扯了扯嘴角,反将一军道:“好!就依别驾大人之策,以重典镇之以儆效尤,那过后呢?如何安抚商户,如何防患商户转移赋税,如何不伤漕运,不伤税赋?别驾大人既然长于未雨绸缪,想必已有应对之策。”
徐氏禀道:“回禀娘娘,眼看着邻近年关了,族中备了些年礼,妾身就借此机遇赖在兄嫂府里小住几日,本想着躲懒几日再归去,没想到赶上了娘娘南巡,彻夜幸得娘娘宣见,也是妾身母女之福。”
辰时一到,天气大亮,皇后定时到了州衙。
刘振有一妻一妾,嫡妻周氏当年分娩时伤了身子,难再有孕,心中过意不去,便做主为刘振纳了一妾。梅氏原是淮阳城中一贩子之女,许过人家,不料尚未过门,那男人便在外出行商时遭人暗害,尸首还没运返来,夫家就到府上闹着退婚,称是梅氏克死了将来夫婿。梅氏的父亲怒极攻心中了邪风,今后瘫痪在床,买卖也随之式微。梅氏在父亲跟前尽孝,父死以后,她散尽家财,筹算到城外庵中削发为尼,却被周氏看中,费了番心机才归入了刘家。梅氏与人无争,与周氏相处敦睦,三年前诞下一子,聪明聪明,颇得刘振的爱好。
吴长史张嘴欲对,却无言以对了。
*
皇后插了两支芙蓉花到花瓶里,这才望了过来,笑道:“本宫来刺史府里叨扰几日,阳江县的家眷也在府里,这府里可真热烈。”
周氏陪笑道:“一母同胞,血脉相连,豪情天然是深。”
邱安看了眼留下来的文臣武将,这一眼极其迟缓,似是要将这些面庞铭记在心,随后他看向吴长史,那双睡意惺忪的眼里俄然有冷意一放,杀意自齿间迸出,如嚼人血肉,“本日之逼,邱某记下了,若能安然度过,他日必将如数偿还!到时祸及满门,还望吴长史莫要悔不当初!”
周氏道:“回娘娘,小女已与邱总兵的外甥陆参军订了婚事,来岁八月就该过门儿了。”
曲肃面色悲忿,拂袖怒道:“有!如何没有?请圣上罢我的官!逼商户低价卖粮是本官之意,用重典以儆效尤也是本官之意,那些商户记恨的人只要本官,那过后便叫朝廷夺职了本官,给他们出口恶气不就是了?只要城中那三万无家可归的哀鸿能有屋舍可居、有良田可耕,本官就是脱了这一身官袍,毕生不再为官又有何憾?”
邱安看着那把总,颀长的眼里冷意微放,似长剑出鞘时那一线刃光,煞气逼人。那把总一惊,仓猝从他手中将兵符提走,仓促地交给了许仲堂。
如同昨日普通,宫毯为道,凤屏为帘,寺人传谕,皇后坐在上首,不肯露面,也不启金口。
挟持皇后,许仲堂的谋反之意已显而易见。
许仲堂大笑,“邱总兵真是明白人!我如何舍得杀皇后娘娘呢?她的命留着可有大用!那……如许如何?”
寒冬时节,衣繁锦重,后服又更拘束些,这一扯并没能将衣袍扯落,只扯松了领口。只见那明黄的凤襟下,女子琼肌胜雪,春粉色的亵衣绣边半隐半露,勾魂摄魄。
何初心大惊,待要回身,云髻被人猛地扯住,她吃痛抬头,凤簪花钗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,颀长的飞针已抵在了她的喉咙上。
刺史府是官府,并非刘家属宅,二房母女是克日才住进刺史府的。因他任了淮州刺史,二房感觉他深得恩宠,便策画着在汴都谋一门婚事,得知凤驾南巡,弟妹徐氏便寻借口领着女儿来了刺史府,已经住了小半个月了。晚餐时,他与徐氏说皇后甚重礼教宫规,本已教其撤销了觐见的动机,哪知皇后行事到处出人意表?
刘振闭了闭眼,“你们对不住的并不是本官。”
“猖獗!放开本宫!”何初心羞愤至极,泪珠儿断线般滚落。她从没想过,被乱党挟持会名节受辱,她乃至直到现在还弄不清许仲堂和吴长史是谁的人。林党余孽?岭南僚属?可知她的身份?
“放开我!死又何妨!辱我妻女,我便是拿这条七尺血躯跟他拼了又有何惧!”刘奋发力挣扎,癫狂之态不似文官。
“不敢欺瞒娘娘!”
邱安道:“曹舵主,你乃江湖人士,淫人妻女者在江湖上是最为人所不齿的,何况刘大人是位勤政爱民的好官。本日你祸害刘氏满门,他日定有正道人士除你而后快!你可要三思,莫给你曹家满门种此祸端。”
刘振连道不敢,起家之时见宫人撤了前厅的宫毯,正今后院铺去,心中不由更疑。
江阳帮内哄之事,刘振略有耳闻,前任帮主死于一场江湖行刺,传闻凶手是汴江上的大帮九曲帮的人,厥后九曲帮的帮主及舵主等头子在一夜之间被人暗害了个洁净,江湖上都在传闻是江阳帮的抨击。这传闻是否失实不得而知,只知江阳帮自帮主身后,帮中便内哄不竭,曹敬义原是分舵舵主,因帮中仍有一些老帮众不肯支撑他,故而暂行代帮主之职。
如有急情,她但愿是岭南起事!
许仲堂问着,俄然封住何初心的大穴,手指探入她的衣衿内,俄然一扯!
“荒诞!你江阳帮在大灾之际伙同林党余孽,强抢朝廷调拨的赈灾粮,诡计劫为起事之资,置十万哀鸿于不顾,这也算江湖道义?”
淮阴文武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也不敢出一声,心中却道――皇后总算开口了。
“你当我是三岁孩童?”曹敬义提刀怒指邱安,俯身捞起一个孩童。
“许都督,你要的兵符,万望收好,莫要扎动手。”邱安往腰间一摸,摸出块兵符来,扬手便要扔畴昔。
“别驾大人,您恼火奸商,也不能拿下官撒气吧?要不是此前赈灾之时,您逼城中富户将存粮拿出来低价卖给官府,以这些存粮去补两仓的亏空,他们何至于记恨于您,在修堤及建村之事上剥削仓司?”
而是圣上……
“我儿!”
本日淮阴文武莫说没见到皇后之容,就连声音都没听过。皇后贵为国母,隔帘觐见,宫人传谕,遵的是皇家礼法,本无可厚非,可皇后自下了銮车到现在,凤靴都没沾过府衙的地儿,是不是太重宫规了些?
“是!”余者应是,见劈面仓促走来一队衙差。
淮阴文武也随之望向上首,心道的确如此。此事争论不下已有多日,再争论下去也难有成果,且劝粜之令需上奏朝廷等候批复,奏折一来一去需些光阴,既然皇后到淮州是来巡查吏治的,何不直接请皇后决计?哪怕此事终究仍需圣裁,先密查一下圣意也是好的。
何初心听出话外音来,神采俄然便淡了下来。
可皇后……
说是辰时,淮阴文武却不敢踩着时候到,因而天还不亮,文武班子便在刺史府的公堂上候驾了。公堂上掌着灯,淮阳城中的文官以刺史刘振为首,别驾、长史、录事、盐运使、司功、司仓、司户、司田、司兵、司法、司士、市令、市丞、文医学博士及淮阳部属的知县,武官以淮南道总兵邱安为首,州都督、都司、戍守尉、宣抚使、批示佥事、河营协办及门千总、卫千总、把总等,凡有品级者皆穿戴官袍候在公堂之上,除了品级低些,倒真有那么几分百官上朝的意味。
少顷,一名宫女开了口,“娘娘向来重法典,不喜欺瞒,可徐氏之错也不过是错在有些急功近利罢了,念在她为女心切的份儿上,奴婢觉得,娘娘既已小施薄惩了,无妨宽宥她吧,想必她今后行事也不敢再如此功利了。”
“那吴长史也该清楚,高祖乃建国天子,劝粜之令公布时还没下汴州,雄师存亡之际才颁此政令。但建国后,那些商户自夸为高祖打下汴州立过大功,此中更有以建国勋贵自居者,没少为祸一方!仁宗时师法此令,商户虽无权干与朝事州政,可官爵甚高,竟有一二品者!州政难以羁系,乃至仁宗前期,州官与爵户勾连,民怨四起,直到武宗天子即位后才下旨重惩。自那今后,我朝再未行过劝粜之令,可见此令虽可济急,却积弊深远。现在你重提此令,只顾济急,可有想过圣上亲政不久,吏治事关君威社稷?”别驾斥罢,扫视了一眼州衙公堂,振臂呼道,“各位僚属,天下皆道淮州乃漕运冲要,物百姓丰,可在坐的哪个不清楚,这二十年多来,州政早已腐空?莫非两仓亏空还不敷,另有接着烂下去,烂到不成清算为止吗?”
“可本将军今儿出府时没带兵符。”这时,邱安耸了耸肩,还是一副不慌不忙之态。此人三十来岁,胡子拉碴,睡眼惺忪,瞧着有些不修面貌,像极了军中经常躲懒讥笑的兵油子,毫无统帅气度。
次日,皇后宣淮阴文武于刺史府中问政。
那黑袍女子只奉告她要被岭南王擒住,却没说岭南王究竟何时才会起事。这类白日是皇后,夜里是何家蜜斯的日子,何日是绝顶?万民钦慕,文武迎驾,全都是因为那人,她已接受够了!
刺史府此时已遭血洗,后院儿各处横尸,前衙公堂之上,州官早已分作了两拨,一拨官吏在刘振和邱安身后,另一拨官吏在吴长史身后,大略一数,竟有十三人!
“吴长史此话何意?是意指本官成心并吞仓粮吗?莫非有朝廷的赈灾粮,吴长史就不知未雨绸缪了?朝廷下拨的赈灾粮是从汴州和关州的义仓中支调的,倘若用完,再需求粮,可就不是支调,而是支借了!淮州大灾,百废待兴,朝廷必蠲免税赋以令百姓疗摄生息,到时欠两州义仓的粮食何时才气还上,我淮州的财务又要吃紧几年?!”
这人间谁无六亲,谁无七情?乃嫡亲性命相逼,不能说不卑鄙,但的确见效。
邱安油盐不进,“皇后娘娘如果死了,许都督本日还能出得了这州衙公堂吗?”
但此话也只要曲肃这个直臣敢说,其他人皆纷繁避视不敢回声,连淮南道总兵邱安都没吭声,场面一时堕入了难堪。
周氏一惊,不知此言是否别有深意,见皇后的笑意还算驯良,这才回道:“能迎娘娘下榻,得娘娘宣见,乃刺史府之幸,妾身母女之福。”
何初心眼也没抬,还是剪着花枝,“安公公,我们这趟出来所为何事,想必你也清楚,这称呼但是大事,隔墙有耳,还是防着些好,这话不必本宫日日都说吧?”
“邱总兵……”刘振望向邱安,神采虽焦心,却也无可何如。
灾后重修之事事关严峻,州官群情多日未决,皇后本日初闻此事,需三思而定,这本来再普通不过,可……不至于一句建言也无吧?毕竟,这但是英睿皇后啊!传闻中,那位勇可参军杀敌、智能破阵断案的英睿皇后,如何到了州衙,只叫寺人传了三回话,重新到尾都是州臣一头热呢?
淮阴文武闻言,不由嘶嘶抽气,暗道这位新上任的曲别驾可真不负直臣之名!
这章内容实在太长了,本来应当再往下写写,但是算了算字数,大抵下一段写完得有个两万五六了,假期期间,还是先更了吧。
“娘!”
都尉点了点头,招来一队州兵便仓促进了州衙。但刚进门,便忽听大门在身后砰的一关,都尉猛地住步回身,见校尉站在门内,不由一愣,“咦?不是让你……”
周氏母女不敢挑,就近取了一支珠钗,叩了首,谢了恩。
曹敬义一把将周氏拖倒在地,提刀便挑了她的衣带,笑道:“这位是刺史大人的嫡妻吧?真是风味犹存,怪不得传闻你们伉俪豪情颇深。”
但比拟此事,州臣们震惊的倒是吴长史也要反,眨眼间这州衙公堂上就出了两个逆党,另有没有其别人?如有,另有多少?
见驾后,刘淮和邱安各率文武列坐两旁,大堂上的氛围静得出奇。
一个掌事寺人抱着佛尘出来,宣了凤谕:“传皇后娘娘口谕,本日劳累,众卿跪安。明日辰时,宣淮阴文武于刺史府中问政,中午恩赐午膳!”
此话一出,文武皆惊!谁都没想到,曲肃竟有这般风骨。
“淮州已落入我等手中,吴长史何需惧这威胁之言?”曹敬义嘲笑着扫了眼邱安身后的人,“看来,倒像是曹某给诸位大人的威胁不太够。”
一个狂徒欲提刀杀出,腿迈出了公堂,上半截身子却倒在了公堂内。
何初心坐在屏风后,神情严峻,一双玉指掐得发白。
“那些富户囤积居奇,举高米价,伤的但是我州城百姓!本官不治他们,莫非要比及斗米万金,民怨四起吗?那些商户当中多有与林党勾搭谋取私利之辈,只因林党刚遭查抄,州内便发了水患,这才没偶然候查办他们罢了。”
来人束冠青袖,革带黑袍,一身公袍,却鲜明是个女子!女子负手迈进公堂,自一地肚肠里踏过,如临高山,面色不改,那风韵人间难见,小楼深闺锁不住,彼苍高崖遮不尽,青丝容颜无妆点,却胜人间脂粉娇。
校尉道:“不如末将在此值守,您带一队人进府瞧瞧?没事您再出来,这里就先交给末将。”
“……也好!那你暂领值守,谨慎防备!”
寺人笑道:“那就有劳刺史大人带路了。”
但是,合法此时,那人瞅准机会掠过侍卫头顶,稳稳地落在了何初心身后!
众臣忙道:“臣等谨遵懿旨!”
周氏见了有些迷惑儿,听闻皇后乃家中独女,并无同胞手足,作此神态又是何启事?
何初心闻言松了口气,心道此人公然晓得她的身份。
淮阴文武见这景象,也起家同道:“臣等恭请娘娘决计!”
“甚么?!”州臣们大惊!
周氏猝然受辱,刘大女人哭着扑畴昔护母,曹敬义身后一个帮众哈哈笑道:“舵主,本来您好这一口儿,兄弟还是喜好嫩的!传闻刺史大人之女许配的是邱总兵的外甥吧?”
此话一出,州臣们无不冷静抽气,但包含刘振在内,竟无一人出声劝止,众臣垂首而立,看似恭谨,却都把耳朵竖得直直的。
吴长史笑道:“恭喜都督。”
“常日里还习些甚么?”
“可这些人瞧着像是重犯,为何不锁戴枷镣?”
何初心瞥了小安子一眼,却晓得此乃州政,干系甚大,小安子毫不敢再擅自决计。
刘二女人可不是迩来才沉迷听书观戏的,而是沉迷了有小半年了。自从小半年前,在茶馆里听了一回英睿皇后参军的话本子后,就跟着了魔似的,当真是恨不得府里请个平话先生来。现在,那些话本子她都快倒背如流了,在阳江县家中时,连请几位官家蜜斯到府里做客,说的都是话本子里的事儿。本日英睿皇后就在面前,刘二女人岂能不冲动?不过是碍于端方,不敢猖獗罢了,眼下得了母亲的答应,她欣喜若狂,顿时便翻开了话匣子。
“国法?官字两个口,让我们盗贩仓粮、过后分赃的是刺史郑大人,查察追缴仓粮的是你刺史刘大人,自古民不与官斗,我不过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,怎敢获咎一州之长?再说了,此等肥差,我不肯做,自会有别人肯做,到时我不但获咎了官府,还得眼睁睁地看着官府搀扶别的舵帮。如果任由其他舵帮做大,威胁到我帮在江湖中的职位,我如何跟部下的兄弟们交代?江湖重义,我部下养着那么多的商船,那么多兄弟都在等着混口饭吃,我岂有无益不图之理?”
刘振双目血红,欲朝曹敬义扑畴昔,却被邱安一把拉住!
刘振开了此头儿,其他州吏也就顺着奏起了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