吟毕,叫声:“御弟,你也吟诗二首,解奴闷怀。”王龙领旨,也吟诗道:
满地黄花愁正锁,几番苦雨恨偏长。
二九之年灾晦临,单于相见一番亲。
惟知节筹划松柏,奕细绵绵享令名。
§§§第五十一回写血书征鸿寄信
昭君弹毕一曲,正在迷惑,忽听得关外三声大炮,好不吓人,只吓得昭君魂不在身。未知是什事,且听下回分化。
行人听罢心如醉,懒看天孙摘杏花。
可惜天长地久夜,乡山无穷最关情。
昭君吟这一首诗,自料不能回籍,仰天长叹,放声大哭。王龙道:“娘娘不必哀痛,想古来多少贤媛淑女,烈妇贞姬,为国忘家,守节忘身,名留千秋,立庙享祀,传于史册,大家钦仰,娘娘本日为保汉室江山,免生民涂炭,向北和番,其功不小。娘娘何必后代情长,豪杰气短,徒作无益之悲,所谓顾末节而忘大义者也!”昭君含泪点首道:“哀家非不知大义,但自越州进京,遭奸臣毛贼恶庇鲁妃,致害冷宫,受了很多磨难,多蒙正宫林娘娘,救出天罗地网,方得上达天庭,救出虎口,得与汉王相聚。未及一年,又是毛贼将哀家人图进与北番,兴动兵戈,苦苦逼要哀家,方肯退兵,害得哀家,别天子、离皇后、抛父母、去故乡、来北地,目睹生为大汉之人,死为异域之鬼,叫哀家怎不悲伤!毛贼呀!奴与你,有一天二地之恨,三江四海之仇,你只晓得逼着哀家,到番邦去伴番狗,污辱哀家名节,遂你的奸计,怕只怕哀家不到番邦则已,一到番邦,定将你这贼,碎尸万段,方称奴心!管束你明枪轻易躲,暗箭最难防。”又叫声:“御弟,想哀家这段痛苦,你是晓得的,怎能少解忧愁!”王龙道:“娘娘,话虽如此,也要有一点夺目之气,巾帼自成丈夫,拿定主张,何愁仇恨不报?怨气不伸?设或路中苦坏了身子,倘有不测,来到北地,岂不是劳而无功了?望娘娘请自三思。”昭君传闻,点一点首道:“御弟言之极是。”正在叙话,忽听半空中一阵清脆,昭君细细留意一看。未知是何物件,且听下回分化。
卷六
汉王留意细看,果然孤雁摆布俱有书文,便命内侍悄悄解下呈上,见一封是昭君的书,一封是刘文龙家书。先将昭君书拆开,重新细细一看。不看便罢,一看只见血痕满绫,句句悲伤,由不住龙泪频倾道:“孤负美人了!想美人在雁门待孤半月不足,望孤不到,非孤成心失期于美人,奈朝无良将、外无精兵保驾亲征,若孤尽调天下之兵,前来救你,又恐海内空虚,倘有变动,岂不惹天下人说孤为一女子,不顾万里江山?本日本当写一回书,烦雁传达,只怕美人见了回书,又添一番忧愁,不如不写回书好。”叮咛孤雁:“劳你一起万里寄书而来,孤也不消回书,免得昭君边关思惟,不如战役两国,堵截愁肠,并将刘文龙家书留下,也不消告诉他老婆,免得两地忧愁。”那孤雁见汉王叮咛已毕,点了几点头,如同谢恩普通,它就双翅腾空而去,恰是:
风雨苦楚生别恨,愁怀怎不到半夜。”
幼年寒儒入泮芹,锦袍恩宠得加身。
关山万里崎岖路,梦寐半夜画锦堂。
昭君见王龙口内吟诗,说出一段思乡愁苦来,不觉惹她一阵心伤:“想奴与汉王一别,去时有路,来时无路了!”又吟一首:
由来娶妇怕重阳,枕冷衾单夜正凉。
别人哪识香滋味,两地栽花不似前。
梦里相思情已断,关中盼望恨尤深。
磨不磷来涅不缁,此生名节是根底。
若非护体仙家宝,怎保无瑕玉一枝。
忍抛恩德三千里,虚度芳华十几年。
吟毕,又命王龙吟诗一首,以解愁闷,王龙领旨,吟诗一首:
昭君见王龙吟诗,又惹起心中沉闷,因吟成一概:
孤雁见汉王虽无书带去,它倒有信义二字,一起向北而行,答复昭君。到了边关,空中又叫将起来。昭君昂首一看,已知雁回,心中大喜,便叫:“孤雁,劳你一起风尘,快快下来,好把回书托付与奴。”那雁在空中,也不落下,只将两翅抖得清清,见书已送到,并无回书。昭君已会其意,银牙一咬,心中暗恨道:“汉王何太不仁,一至于此!万里寄书,飞鸟且通灵性,你今既不出兵,又无回书,割舍奴家北去,一梦之情,今后断矣!早知汉王这等薄幸,不如老死冷宫,倒也罢了,图甚么欢娱,留了话柄。”说罢,哀哀思哭。只听得雁儿在头上叫了几声,一阵悲鸣,腾空而去。不幸昭君,还恋着关上,不肯解缆,忽见李广气喘吁吁进帐而来,只叫:“娘娘,不好了。”昭君吓得面如土色,急问李广何事。未知怎生对答,且听下回分化。
故园卉草正光鲜,风雨最多不见晴。
话说李广回奏道:“启娘娘,本日番帅等了半日不足,又宽了三日之限,等得不耐烦了,带兵到城下,问汉王既差昭君和番,到了边关,如何不见出关?若再刁难,就要架炮攻关了。娘娘呀,此关一破,不幸生民又遭涂炭,快请娘娘出发罢。”王龙也在旁相劝,昭君又听关外大炮连天,已知身不由主,只得快叫备马,李广一声承诺下去,早已服侍。不幸昭君纷繁落泪,上了龙驹,关中也是三声大炮,送娘娘起行。王龙随即上马,带着三百伴送兵丁,随娘娘出了雁门关。李广送相称外,见娘娘去远,方才紧闭关门扼守,一面表奏汉王不提。
昭君将血誊写毕,用手折选起来,上面定了红绒线,拴在雁翅上,又叮嘱几声道:“烦你将书带上长安,不要走错了路途,一起上必要留意,白天防备射儿,夜间防备猫儿,吃食担忧,过江细心。你若差池,不打紧急,只怕失了奴的手札,就不好了。”昭君叮咛已毕,王龙也咬破指头,取出一幅白罗,写在上面。上写道:
勒马未离金殿角,血光先已溅重泉。”
王龙闻声此诗,叫声:“娘娘,只怕身属异地,由你不得了。”昭君道:“异地虽由人主,但他为贪着奴家的仙颜,逼勒和番,奴今忍耻偷生,一起而来,怎肯玷辱名节?就是此生不得与汉王相见,倘死在地府,有何脸孔见汉王于地下乎?宁使汉王负奴,奴焉肯负汉王?此时不过哄那番人,奴就死在番邦,奴魂也要回汉朝的。”王龙闻声娘娘一番贞烈的话,也带非常伤感。昭君道:“御弟呀,若在此身后,少不得你回汉朝,必要在汉王面前,剖明哀家一番痛苦,足见御弟忠心了。”王龙口称领旨,说罢,不免放马起行,离了黑水河地界,恰是:
那日到了一个去处,但见黑雾迷天,遮人眼目,昭君便问王龙:“这是那里了?”王龙道:“启娘娘,这是黑水河。”昭君又问:“黑水河去番邦另有多远?”王龙道:“另有一半多路。”各位,你道王龙也未曾走过此地途径,怎这等透熟?只因他乃状元之才,无书不看,何况天下地理舆图?闲话少叙。且言昭君因见黑水河名,与奴本日和番,如同黑水普通,不由两泪交换,吟诗二首:
九姑庙得梦赠仙衣诗曰:
骨肉生离本日事,未知何日返故乡。
又想起汉王,含悲吟诗一首:
昭君连声赞道:“好诗,御弟所吟,偏合哀家之意,待哀家再吟一首:
相思虽隔天涯远,自有好音慰美女。
写毕,也将书折起,用红绒线拴在右边雁翅,叮嘱孤雁道:“左边家书,是娘娘带到长安,送与汉天子的;右边家书,是我烦你带到西京西阳府西阳县洗马池黑鱼村刘家凹,交与我贤妻萧氏的,千万不成失落,要紧!”叮嘱已毕,但见孤雁两翅飞起,到了九霄云内,昭君与王龙见雁儿去远,方归帐下不表。
王龙道:“娘娘吟诗,自是一段天赋,臣不敢再作了,望娘娘仍将诗兴宣泄,再续一首。”昭君点头,又含泪吟诗一首:
思乡里王龙吟诗诗曰:
§§§第五十二回黑水河谈诗失名节
名花移向寒冰地,何日故乡慰别愁。
路程好似天涯月,赶路浑如赛流星。
犹恋西宫当日怒,芳魂早到帝王京。
梦里恩典情最厚,南柯一梦付流云。
这天栽花香不吐,他日恐故泣无声。
花香却在名园内,北地难载瑞蕋根。
自叹人生皆共同,堪怜薄命断姻缘。
禁苑名花日日鲜,何日移向北边关。
吟毕,又叫:“御弟,再吟一首。”王龙不好推让,因见娘娘生悲,不觉打动本身思惟之情:“想父母早丧,为了功名,在寒窗下埋头读书十年,希冀一举成名,讨得一官半职,衣锦荣归,也得灿烂门庭,显荣祖宗。不料今随昭君娘娘到北和番,一起受尽风霜,千辛万苦,不知何年何月,何日何时,得还故里?”是以心中无穷愁闷,又吟诗一概:
未蒙敕赐归乡里,好做披星戴月人。
且言孤雁,它本空中而来,仍向空中而去,长啸一声,赛吐流星。它在空中遨游,不到半晌时候,一翅已飞到东京。正值汉王早朝未散,见一孤雁,飞到金阶,叫了几声,又飞到墙儿上面,三番五次,向金阶缭绕。王见孤雁飞鸣高低,非常惊奇,叮咛内侍取了弓弩,要将孤雁射了。正要放弓,雁又腾空飞起,总射不着它。汉王细看孤雁翅底,模糊似有书文,口内不言,心下暗想道:“这个雁儿飞来飞去,莫不是边关昭君,有手札托它带来,也未可知,待孤问雁一声,便明白了。”想毕,叫声:“孤雁呀,你非无事来见孤王,如果边关有信,寄予孤王,你可快下殿来。”那雁也知皇主之意,一翅飞下金阶,向汉王点了三点头,如朝拜普通。
昔日恩深意更稠,双心同结正风骚。
功名两字最堪伤,为国亡家走北邦。
话说昭君闻声大炮惊人,便传话出来,问李广是何事情。李广道:“这是番人等得不耐烦,请娘娘启驾。”昭君传闻,叮咛:“只在三日内启行,不必罗嗦。”李广领旨,对番人说了,关外方温馨些。昭君日望汉王不到,又允了番人三日之限,就要长行,心中好不迷惑,忙与王龙商讨道:“想汉王半月已过,不见朝中发一将一兵到来,如之何如?”王龙道:“娘娘不必痴心,朝中如有能将,圣上久已出兵,到此退敌,怎舍娘娘出关?现在已过半月,不见好音,谅是不差兵来了。娘娘空费心机,不如保重贵体,战役两国罢!”昭君传闻,由不得两泪交换,放声大哭。王龙再三相劝,昭君勉强收泪,叫声:“御弟,哀家出了雁门,到了北番,此生再不得回朝了。”口占诗一首:
无穷心中拜别恨,想思二字未肯捐。
昭君叹了一口气道:“御弟呀,想哀家的愁怀,岂是一诗能解?但蒙御弟一番安慰之意,哀家也作诗一首,答复御弟便了:
姻缘如果从今断,何必奴心又挂牵。
相思情,多付你,江儿水去;红绣鞋,踢绽了,愤恨刘君;泣颜回,苦杀了,红粉才子;怎能够,朝天子,御驾亲征;全不想,在西宫,醉扶归去;香房内,剔银灯,徒长精力;须忘了,桂香枝,兰麝薰透;锦被里,滚绣球,喷鼻生香;花心动,搂住奴,颠鸾倒风;魂飞处,黄莺唤,惊醒才子;珍惜奴,忆多姣,誓同存亡;更忘了,香柳娘,枕上恩典;曾记得,集贤宾,金口亲许;心不思,意不想,不念前情;兵不到,将军令,行不下去;忘怀了,祝英台,扯住肘衿;忽贬在,冷宫内,流滴双泪;将宝镜,傍妆台,懒画蛾眉;奴好似,锦堂月,被云粉饰;多仗了,好姐姐,林后仇人;普天乐,百口欢,皇宫气象;各院内,园林好,玩耍散心;召父母,来扶养,受惠食禄;御赐的,皇封酒,奉与双亲;正交欢,彩旗儿,送奴出塞;番邦的,红纳袄,穿在奴身;你赐我,红皂袍,至今还在;我赠你,金落索,留表奴心;送奴似,长安道,啄木儿戏;每日里,哭相思,不见征人;只听得,林中鸟,怨声齐唤;子规啼,节节高,句句伤神;酒徒子,採药草,闲游分散;山和尚,松林叫,沉浸东风;山野内,石榴花,千红万绿;山坡羊,无人管,各处羊行;惜奴姣,行不得,千山万水;就差了,金甲神,保奴长情。奴请得,二郎神,番兵杀退;救奴回,长安路,再整鸾衾;到现在,眼巴巴,高山难越;虎伤人,寻归路,要走无门;奴只待,月儿上,吊颈他杀;舍不得,要孩儿,斑斓都城。
且言昭君哭别雁门,一起顿时几次转头,王龙也悄悄潮泪。早已到了番营,娄元帅带领众将等一齐跪接。暗将人图比对,一丝不误,心下暗想道:“怪不得狼主非常倾慕,果是仙颜无双。”昭君在顿时叮咛道:“哀家怕的夜晚鸣锣,尔兵随后而行,哀家有兵保护,另扎一营。”娄元帅回称领旨,先让昭君起家,一起马不断蹄,兼程而进,到了北地,越山过岭,好不难行。
羞对莲花双宝镜,倚栏空踏绿杨清。
同携玉手并香肩,送别何堪泪满襟。
隔巷砧敲惊好梦,仍然孤负老空房。
休说故园花无信,东风遥寄在江滨。
思书丈夫刘文龙拜上萧氏贤妻:自上京都,为求名显当世,遂使三日伉俪,一旦别离。幸占鳌头,职膺传授,希冀荣归故里,骨肉团聚。不料朝廷特旨,召取愚夫伴送昭君娘娘往北和番,未知何日方得回程。你须在家静守,用心看管流派,切不成忧愁记念。常言:恩爱难分,情固有之,为国忘家,忠臣分内之事。誊写泪下,伏祈鉴察。
吟毕,大哭不止。王龙向前安慰娘娘道:“小臣有几句俚言奉上,以解娘娘愁怀。”昭君止住泪痕,叫声:“御弟,且自吟来。”王龙只吟一绝:
话说昭君闻声帐外一声清脆,昂首一看,见是一只孤雁飞鸣空中,急出帐门。王龙也随后出来,听着娘娘那一声声哀号惨痛,哀告天上鸿雁道:“你是羽族中灵禽,空中作伴,飞去飞来,尚成鸾侣,时候不忍分离。如有一个失伴,领头而走,做了孤雁,你与奴家是一样,孤苦伶仃。叫声孤雁,是停一停羽翅,哀家有几句离情,烦你带一佳音到都城去,不知你肯与不肯?”那雁儿也知人言,一翅飞下云端,站立灰尘。昭君一见孤雁下来,由不得纷繁下泪,暗自悲伤,道:“飞禽尚存仁义,奴枉将贵体去伴汉君。孤雁呀,你今要上长安,有一封手札,烦你寄予汉王。”雁儿便摆尾点头,叫了几声,似有依允之意,昭君便扯下一幅白绫,咬破指头,写了一封血书,字字行行,写得清楚,上写道:
良宵何必梦难成,只为思君一片情。
辱爱西宫臣妾昭君王嫱致书于大汉天子驾前:忆自妾与主公道别,很多话言,甚是知心。哪知哄妾出塞,在雁门等待,半月不足,不见一兵一将前来救妾。君心一变,别抱琵琶,妾只恨姻缘分浅。不是当初入梦,妾若嫁一划一伉俪,也可百年偕老,不贪繁华,怎有祸害临身?孤雁之便,烦寄京都,我主若念枕上之恩,快快点将出兵,早来一刻,还可相见,迟来一刻,只吊孤魂。再拜上正宫林后娘娘,大恩未报,来世犬马相偿。又拜年老双亲,保重贵体,好生扶养妹子。书到之日,龙目电闪,伏祈我主不成付于东流,须怜念妾泪痕千点,血指十个。纸短情长,书不尽言。
看雁翅天子伤情诗曰:
§§§第五十回出雁门昭君自恨
一念不忘君主约,痴情盼望亦堪怜。
昭君在顿时一起旁观北番景色,但见山高林杂,门路崎岖,行了百里,并无人家,也无宿店,连路上来往行人,一个也没有,非常荒险,好不难过。那日正走之间,忽见天气已晚,王龙叮咛扎下营盘。有军士回道:“此地荒险,难保夜间无歹人,保护兵少,恐防备玉驾不严,如有失误,我等吃罪不起。”王龙道:“依你们便如何样?”军士答道:“启王爷,你看模糊山中有一带红墙,似一座古庙,离此约有一里之遥,不如赶到那庙里安息,王爷也放心些。”王龙点头称是,叮咛催马赶行。不到半晌,已到庙门。王龙叮咛靠庙扎下营盘,点起银灯,埋锅造饭。大师用毕,俱各安寝。
情牵秋色欲飞魂,暗掷款项为卜君。
杜字声声发柳芽,苦楚独语转悲加。
傍晚夜月苦忧煎,帐底孤傲不忍眠。
固然身陷番邦地,方寸犹思汉帝城。
雁门关候杳无信,断决相思两地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