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汉王见林后提起另有相伴和番功臣,未曾加封,心中惶恐,叫一声:“御妻,非是寡人忘怀此人,只因昭君尸到,丧事忙了三月有零,只算得安葬已毕,办理召他前来,天然格外加恩,酬他十余年的辛苦。”林后点头称是。说毕,叮咛摆酒,代汉王解闷。一宿老景已过,不必提他。
用毕,国丈便叫声:“殿元公,鄙人小女奉旨和番,累及殿元公,一番辛苦跋涉,愚佳耦于心不安。”王龙道:“寄父说那里话?这是为国驰驱,乃臣子分内之事,何言辛苦?慢讲是君王有命,不过跋涉万里,就是赴汤蹈火,亦在所难辞。”国丈连连奖饰道:“殿元公可谓勤于王事,足见忠心。叨教殿元公身在番邦,亲见小女一番行动,不知能够见教否?”王龙道:“寄父母若不嫌絮烦,何妨上禀。”国丈道:“倒要就教,老夫这里洗耳恭听。”王龙未曾开言,先已堕泪,道:“想娘娘别了汉王,出得东京,和番北地,自芙蓉岭到雁门关,走了很多路程,受了多少风霜雨雪,免不得登山过岭,万苦千辛,才到番城,约了三事,等番王依允,方肯进城,也算长天朝志气。到了宫中,番王勒逼结婚,用计灌醉番王,下了迷昏药,使番王血流病倒,方脱此难。到厥后,又仗九姑赐的仙衣,穿在身上,吓得番王不敢近身。又将奸贼毛延寿千刀万剐,报了仇恨。捉弄番王,许下白洋河口要还香愿,要搭浮桥,累及番王,费尽倾国货帑,一十六年,方才胜利。番王催着娘娘烧香还愿,想要结婚,娘娘自知再难推却,将义男召进宫中,劈面叮咛道:‘哀家心存贞烈,为国和番,原非得己,若番王再逼哀家结婚,唯有一死,以报汉王。’只可爱汉王,过于薄幸,一点恩德全无,哄娘娘在关等待多时,并不见御驾亲征;娘娘又托孤雁寄书,天子亦无复书,不幸娘娘说,宁教汉王负我,不教我负汉王。当时到了浮桥,还他香愿,将身一纵,随波而去,吓得番王大哭一场。着人打捞娘娘尸首,毫无影形,番王只得回朝,做些佛事,超度娘娘的芳魂。又打发义男回南,出了番城,到了半路,雨阻芙蓉岭上,半夜时分,娘娘又托梦于义男,说:‘哀家有几句言语,叮嘱于你,归去休要健忘:一拜上汉天子不必顾虑,奴虽死,恩德未断,照顾双亲;二拜上正宫林后,蒙她交谊,未曾酬谢,来世再报深恩;三拜上堂前父母,休要哀痛,儿今虽死,另有妹子能够续婚。’说已明白,魂出帐去。另有生前在宫遗书二封,着义男带回天朝,已呈与汉王,汉王还未曾与寄父母瞥见。这就是娘娘和番委曲,今提起,也令人悲伤。”
自从一别天朝地,死守忠心十六春。
汉王传闻,哈哈大笑道:“御妻之言,虽是正理,孤非好色,慕爱仙颜才子,但因思惟昭君很多交谊,茶不思,饭不想,酒不饮,梦不成,惹出无穷愁闷。今见昭君之妹,如见昭君,意欲续此新姻,以联旧义,不知御妻意下如何?”林后传闻,叫声:“陛下,你可谓见事不了然:想国丈无子,只靠二女收成成果。一女和番,已是心如刀割,只为要保江山,舍了身上一块肉。他二老致仕归闲,膝下只此一女,靠她收成成果,一定尚贪皇宫之福,肯续旧姻,民气如此一样,何必强求?”汉霸道:“御妻之言,太迂阔了,想寡人与昭君很多恩爱,怎舍她去和番,也是出于无法,就是本日提起,好不痛杀孤心也!”林后笑道:“陛下不必在此假慈悲,这是番人只要昭君,就献与他,若要正宫,也可献与他么?”汉霸道:“御妻何出此言!正宫乃结发伉俪,非西宫可比,就是寡人拼着江山不要,也不能软弱至此。”林后笑道:“这是妾身戏言,陛下何必生嗔。妾闻苏武和番,一十六年,受了很多痛苦,现在方得回朝,也难为这老忠臣了。”汉霸道:“不幸那苏武回朝,两鬓皆白,长髯苍苍,不是声音听得明白,几近认不得他是苏武了。”林后道:“如许老忠臣,身陷番邦,劝降不辱,甘于牧羊,刻苦风霜,令人不幸,陛下也当格外加恩,方是酬他一片赤胆忠心。不讲他别的痛苦,只闻他有诗八句,写来也算苦不尽了。”汉霸道:“御妻可记得否?念与孤听。”林后点头念叨:
王龙正欲谢恩退下,忽见扼守东华门官员跪下奏道:“启万岁,今皇城外河内流一尸身,身材未曾破坏,不知是男是女;又有百鸟衔花盖面,香闻十里,请旨决计。”汉王闻奏,好生惊奇,便问王龙道:“卿在北方,见娘娘死,身后可曾埋于甚么处所?”王龙道:“提及来也是一件奇事:那日娘娘将身跳河,河内之水比江海波浪更凶,番王命很多番兵下去打捞,总捞不着娘娘的尸首,他那边只得招魂设祭。臣闻娘娘生前曾说‘生为南边人,死不肯为北方鬼’,皇城外流来的尸首,或者是娘娘到此,也未可知。”
且言汉王、林后带领文武嫔妃内侍等,告别昭君宅兆,一起回朝,文武退出朝门。汉王与林后到了正宫坐定,有内侍献茶。茶毕,汉王想起了坟上之事,叫声:“御妻,方才在坟上可曾见昭君的妹子,前来代姐姐上祭?面貌柔媚,举止暖和,不亚昭君再生、王嫱重生,令人非常敬爱。”林后传闻,微微嘲笑道:“陛下好眼力也,妾非妒妇,焉肯作此没交谊之谈,但一则天下多少妇人,陛下没有这些精力,召见这很多妖姬美妾,尽着本身受用;二则国丈的长女,被你就义番邦,莫非又把第二个爱女送与君主,恐一定甘心了!我主请自三思,不要痴心妄图了。”
次日早朝,汉王登殿,两班文武朝参已毕,旨下将王龙召进。王龙见了汉王,拜倒金阶二十四拜,口呼万岁。汉王叫声:“卿家,劳你伴送娘娘和番,一十六载,受了千辛万苦,久困他乡,今方回朝,卿之忠心,不减苏武。孤甚爱护卿家,怪不得昭君生前,眼力识人一丝不错。今且听孤加封卿家为天下都提调使,统制军兵,如朕亲临;外赐黄金印一颗,上方宝剑一柄,非论皇亲国戚、文武军民,凡有犯警者,任凭先斩后奏;彩缎百匹、黄金千两、红罗一对、金花两朵,追封三代,荫袭一子。尔妻萧氏,死守多年,赐她凤冠霞帔,加封一品正夫人。并赐回籍祭祖,给假半年,使你伉俪完聚,并受皇恩,再行供职。”
汉王传闻,传旨摆驾到御河一看,以辨真假。一声旨下,满朝文武随驾出朝。到了皇城外河边,汉王向前一看,果见水面上漂来一尸首,百花盖面,群鸟飞绕,身上霞光万道,云气千层,只看不出是男是女。汉王叮咛军士将群鸟逐开,见是一个女尸,面似观音,如同活的普通。汉王又传令众军士将女尸捞起。众军士承诺,正待脱部下去捞那女尸,只闻声一个个军士都叫手疼,血出来了。答复汉王,汉王又不肯叫军士用挠钩去搭那尸首,便问王龙:“这是甚么原因”王龙道:“若果是娘娘尸首到此,她身上有九女人娘赐的仙衣,衣上如银针直刺人手,碰到无不受伤,以是娘娘在番十六年,番王不敢近身,皆赖此仙衣之力保全贵体,本日我主祷告一香,包管尸首不难捞起来了。”
§§§第六十五回汉天子初见赛昭君
汉王同国丈看了坟上造得非常划一,国丈也放心得下,汉王叫声:“国丈放心,妃子虽死,亲情未断,孤定奉侍你毕生便了。”国丈连称:“皇恩浩大,老臣何故克当!”说着已到坟前,汉王同林后又拜别昭君之墓,众文武也上来拜别,哭得悲悲切切,吹得热热烈闹,礼拜一番。汉王要摆驾回朝,国丈伉俪向前谢了天子,皇后移步也要告别归去,汉王心中非常不舍,无法国丈苦苦告别,汉霸道:“既是国丈执意要去,孤也不好强留,再令嫒有遗书一封,寄予国丈的,孤今未及带来,且稍停几日,召国丈来朝,另有别事商讨,再看遗书不迟。”国丈谢恩,带领家眷回他乡里去了,不表。
这日,汉王与林后俱穿素服,文武百官尽皆带孝,三宫六院,彩女嫔妃,以及内墨客等,俱穿孝衣,一起哀声不断,送出朝门。满城百姓,家家户户,俱排香案,路祭昭君娘娘。现在恰是春季,不寒不暖,一众行人,奔芙蓉岭而来,恰好走路,这且慢表。
只此一诗,已见老臣忠心耿耿,贯于日月。”
长朝殿加封刘传授诗曰:
每日汉王伴灵烧香,哭祭一回,只到四十九日功德美满,迎皇送佛各事已毕,都皆散去,汉王仍在西宫住着伴灵,只候百日已到,又传旨礼部,卜了谷旦,出昭君娘娘棺木,安葬芙蓉岭上。
§§§第六十六回传授衣锦回籍
坟堂上石牌坊高矗立耸,两旁栽松柏树千层万层。一枝梅,一枝李,梅李争开;一枝杏,一枝桃,桃杏生春。石牛羊,石人马,摆列摆布;石麒麟,石獬猊,头角狰狞;石豺狼,石豺狼,助势宅兆;石骆驼,石狮像,件件分形;石文官,石武将,排立两旁;石嫔妃,石彩女,服侍坟茔。
国丈给养续婚诗曰:
汉霸道:“孤于当日,赐宴在便殿上,代他拂尘。加封太子太师,上殿不拜,外赐黄金千两,彩缎百端,拐杖一根,玉带一围,荫袭一子三品职衔,又免朝三月。孤也不为薄待忠臣了。”林后笑道:“陛下只说相待忠臣不薄,但坐也是昭君,立也是昭君,行也是昭君,卧也是昭君,未知火伴昭君去的这个功臣,如何发落?”汉王传闻,俄然想起此人,大吃一惊。未知如何答复,且听下回分化。
衣冠虽敝犹怜旧,符节常依尚喜新。
一声旨下,众内侍领旨脱手,汉王带领文武,一齐哭进午门,抬至西宫,安设床上。早轰动正宫林后,一闻此信,带了嫔妃,赶到西宫,正见汉王在那边痛哭。走进房内,一见昭君面色如生,不暇问及启事,也向前抱住昭君的尸灵,只哭叫:“mm呀!你为国度和番,去了一十六载,哀家无日不思念mm,谁知本日只剩个尸灵,方回故国。”说罢,哭得喉咙都哑。汉王也是陪哭,哭得日月都昏,一众内侍宫娥向前劝住汉王、林后,林后便问:“芳魂怎得返来的?”汉王细细对林后说了一遍,林后连声奖饰道:“此身虽死北方,此心犹恋故乡,可谓巾帼之完人了!”说罢,林后也不消嫔妃脱手,亲代昭君香汤沐浴,换了一身汉服,忙用棺木盛殓,停丧西宫,百今后出殡。汉王又旨下礼部,于各寺院延请僧道各一百名,在西宫虔诵经文,要做七七四十九日功德,超度亡灵。又许下一百根桂枝香,一百卷《金刚经》。羽士打的罗天大醮,申表上朝;和尚拜的皇忏关灯,招灵魂前扶养。设了很多奇珍果品,灵前铺陈,扎了很多纸扎烧化。
嚼雪不嫌冰似水,吞毡肯让人污身。
国丈闻声王龙一番言语,由不住心如刀割,放声大哭,姚夫人只是哭叫:“薄命的亲儿呀!”王龙也在一旁,陪了很多眼泪。哭了一会,大师止住泪痕。王龙又请贤妹赛昭君见礼,国丈叮咛丫环:“请二蜜斯出来,与殿元公见礼。”丫环去未几时,只听内里环佩声响,赛昭君稳慎重重,走出厅来,王龙昂首一看,大吃一惊,宛似当年昭君娘娘的模样,赶紧起家,兄妹见礼。礼毕,国丈叮咛摆酒,接待王龙饯行。席终告别,国丈送出大门,王龙上马,带了从人,一起长行,衣锦回籍,好不热烈,少不得坟前祭祖,伉俪完聚,这且不表。
天涯天涯漂流久,且幸于今返故里。
两鬓苍苍嗟齿长,故乡那边拜丝纶。
话说汉王见昭君的父母到来,心中很不过意,为的昭君尸到中国,未曾送信与他,今见两位皇亲到来,汉王面前见驾,又朝见林后,汉王叫平身,含悲叫声:“国丈,休怪孤不送信于你,只怕大哥皇亲一闻凶信,又增悲苦,等丧葬已毕,方才召你说个明白。”皇亲佳耦传闻,也不回言,忙将恩谢,齐到坟上摆了祭礼,祭奠昭君。老佳耦放声大哭道:“你当初二九之年,大不该得此异梦,发誓要伴天子,谁知遂了心愿,此中颠倒置倒,累及父母受了很多痛苦;你又为国亡身,本日只剩尸灵返国,叫我大哥双亲,倚靠何人?亦是空养你这女儿一场。”说毕,一齐嚎啕大哭。哭了一会,林后命宫娥劝住皇亲老佳耦。见坟边袅袅娜娜走上一个女子,不亚昭君重生,汉王一见,吃惊不小。只见她到了昭君坟前,清算衣袖,拜倒灰尘,哭叫:“姐姐呀!念妹子赛昭君,生来既晚,姊妹未曾见面,就两下分离,本日姊妹归阴,妹年又小,叫大哥双亲并无卷烟后代,今后倚靠何人?”说着,忍不住粉面泪流,如花喷水;双眉紧皱,似桃含春,哭拜一会,真令旁民气酥。林后见这女子,举止高雅,说话聪明,方知是昭君之妹,悄悄奖饰道:“好个知文达礼的才子,也不枉姊妹聪明,生在一家。”汉王在旁偷看赛昭君,眼都笑合了缝,心中暗想:“昭君云端亲许寡人,寡人若不竭前情,妹子赛昭君能够续婚,只怕此言本日有些应验了。且等回朝,再作计算。”便离座,携着国丈手,四周看一看坟中四周景色,以见殓葬昭君,礼上不为过薄,但见那:
且言汉王送丧到芙蓉岭,命地师卜了正穴,安葬昭君灵魂,一面盖土,一面列举三牲,汉王与林后带领众文武正才祭奠已毕,回身向外,忽远远见皇亲一众家眷,来到坟上,大吃一惊。未知汉王相见,如何对答,且听下回分化。
姊能贞烈妹能武,比如莲生并蒂花。
王龙得旨,心中大喜,赶紧在金阶伸谢皇恩,就此告别汉王,退行百步,出了朝门,到五凤楼前上马,又拜别在朝文武,办理衣锦回籍。口中不语,心内暗想,叫声:“且住,想我刘文龙乃一介墨客,得中状元,多蒙昭君娘娘的错受,以为兄妹,御赐姓王,本日特旨加恩,荣归故里,亏谁之力?还当前去拜见寄父、义母,方是正理。”想罢,带了从人,备了礼品,出得皇城,约有百里之遥,就到了国丈府中。门前上马,有家人投帖进内,少刻,国丈出迎。迎至厅上,王龙便请夫人一齐相见,国丈命家人传语入内,将姚氏夫人请到厅上。王龙把二位皇亲请在上面,口称:“寄父、义母两大人在上,义男王龙拜见。”说罢,正要将身下拜,国丈一把拉住道:“殿元公,这个使不得,不要折坏老朽。”王龙又不肯依从,定要下拜,二人扯了一会,只拜了二拜,方分宾主坐下,香茗一道。
汉王传闻,便对河边祝告道:“贤妃既归,贵体光辉,白璧无瑕,何用仙衣!”说毕,一阵香风过处,只见群鸟飞去,霞光不见,仙衣已被九女人娘收去。汉王仍命军士脱手,现在手公然不伤,悄悄将河内女尸抬起,汉王近前一看,见她面貌未改,果是和番昭君,免不得抱住尸灵,放声大哭,只叫:“薄命妃子呀!你今身后,尚且心向南边,不肯将尸灵抛于异域,怪只怪孤一时忍心,舍你前去,又多次失期于你,教孤本日有何颜面对你芳魂!”说罢,痛哭不止,泪湿龙袍。王龙只是一旁堕泪。众文武见汉王过于哀痛,向前相劝,汉王方才丢下尸灵,命内侍用暖衬将娘娘尸首抬进西宫。
再言王老皇亲佳耦,只因女儿和番,心中不舍,无法为国驰驱,只得苦在心头。虽蒙汉王看顾,到底朝落第目无亲,皇亲苦苦去官,汉王准了他的本,赐他地步金银,还着处所官不时怜恤,皇亲就择于皇城百里外买了一所屋子居住,虽是老伉俪,倒也安适安闲。只因膝下无子,常怀忧愁,虽有二个女儿,一个已去和番,如同死绝一样,一个年幼,取名赛昭君,尚未配婚,隐居乡间,又不着名,哪个晓得?一日,皇亲正在门口闲望,忽听村中人吵嚷道:“本日天子代和番的昭君娘娘出嫔,安葬芙蓉岭,好不热烈,我们快去看呀。”皇亲一听,大吃一惊道:“莫非我儿死了,番邦将尸首归于我国?汉王也该送信于我老佳耦,直到本日也不告诉,好狠心呀!”入内,便说与夫人晓得,夫人含泪叫声:“老爷,你也休怪汉王,他怕通信来,使我大哥二人又添一番痛哭。我和老爷办些祭礼,赶到芙蓉岭祭奠一番。”皇亲依允,忙去清算,备了牲口,雇了肩舆,命仆人挑了祭礼,皇亲三口,一起而来,不表。
桑梓之间不肯忘,愁生万里为君王。
二女昭君出一家,排关名字最堪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