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六章
赵太-祖有诗云：“生於乱世遇时平, 把握纵横谁纪颂。善念入无边，恶也不知痛。”
张子厚甩了甩宽袖：“如因沾亲带故便要摘了孟都点检的官帽，张某是千万不肯的。那赵棣封原永嘉郡夫人张氏为贤妃，诸位拿下孟伯厚，是否跟着就要清算张某和苏和重了？我是伪帝贤妃的养父，苏和重是她远亲的娘舅。对，那国子监吕祭酒乃是孟皇后的亲翁翁，天然也是要返乡养老的。还是把我们十足连累下狱？”
汴京皇城西南的都堂中, 二府宰执们、枢密院官员及兵部户部各部尚书郎中、禁军将领们齐聚一堂，听着苏瞻的话，视野都落在沉默如山的孟在身上。军中论资格论争绩，孟在足以服众, 当统领都城禁军保护京师。然因洛阳伪帝册封孟氏女为皇后, 朝中要求孟在去官者甚众。
话虽如此，枢密院的官员们已乱成一团。
张子厚旁若无人，大声道：“啊呀，对了，那陈孟两家乃是姻亲，陈汉臣陈元初陈太初是不是也得摘了他们的帅印？不如这般算了，你们直接将汴京献给叛党，将苏家、张家、孟家、陈家一网打尽，这从龙之功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他朝那些想要辩论的几位朝臣啐了一口：“兵戈你们不会，保家卫国你们不懂，偏像那蠢猪普通，到处给叛党做帮手，尸位素餐就是说的你们这等衣冠甚么来着，张某耻于和你们做同僚！”
林氏用力点点头：“奴明白。九娘子说过，守得云开能见到玉轮。”
程氏笑得抱住腹部道：“我家阿林不再是草包了，倒变成了活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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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点了点图上的海州、姑苏、江宁府、扬州一带道：“诸位可见，陈太初带领淮南东路和京东东路的禁军，再次以少胜多，光复了海州，正往京师方向赶来，将从背掉队犯高丽军队。两浙路和江南路的三路叛军，已占据了这十八州，眼下在姑苏和江宁府遇阻。”
他劈脸盖脸地骂出贩子之言来，很多人涨红了脸，却想不出更短长的话骂还张子厚。邓宛摊手道：“诸位可听到了，邓某感觉张理少所言极是。还请诸位不要再胶葛于孟伯厚一事了。”
孟在吸了口气：“新任的大名府权知府已将瓮城外壕沟加宽六丈，开放了三个城门包容灾黎入城。鹤壁集的粮仓在燕王殿下清算后，守得严实，叛军急着南下，派了几千人不竭骚扰，皆被鹤壁官民击退。陈太初调遣了青州、衮州的一万禁军西下大名府声援，为的是守住鹤壁集这条粮道，北可通大名府，西可达京兆府。如此一来，东西贯穿，有望拦腰截断女真契丹的雄师。如此一来，大名府便能守住。”
张子刻薄：“和重勿担忧，中元节实在就已经摆设好了京师核心的防务，事到当头再抱佛脚，只会激发京师百姓发急罢了。”
堂上一片寂静，几息后便炸开了：“甚么？彻夜——！”
都城保卫战开端了。
大赵开朝百年来，现在内哄外斗, 烽火已烧半壁江山。女真和契丹联军一起南下，因有河东路和河北两路的叛军里应外合，势如破竹地拿下了真定府、河间府。他们一起烧杀掳掠无恶不作, 为怕赵军反击，铁骑卷过之处，烧尽沿途州县粮库内的粮草。壮丁不肯被征为夫役，皆性命难保。粟米的焦味稠浊着血腥味, 数里以外都能闻到。百姓号哭驰驱，家破人亡，大名府以北生灵涂炭, 村镇全空。在这月黑妖星现, 云红烽火燃之时, 那个不痛？
孟在接过画卷，挂到常日放舆图的立屏上，落目在画上，沉寂如他也不由得微微一顿。他在枢密院也担负过签事，是以昨日官家问及天下战事时，他便耐烦作了讲授阐发，却没想到一夜之间九娘便安排挤了此图，真是到处可见她心机敏捷行事全面。
九娘表情荡漾眼眶一红，咬了咬唇，感激地看着张子厚，他说得太好，满是她想说的。张子厚脸上微微一热，转开了眼，见很多人脸露惭色，才收了口：“还请孟将军释疑，大名府乃汴京北面的最后一道防地，可守得住？能守少天？”
邓宛挑了挑眉毛，笑意一闪而过，看来张子厚更加老辣了，没有如许的刀子嘴，也降服不了这些多心眼钻在针尖里的朝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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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氏扎着布头巾，系着攀膊，穿了一身村妇下田的短衣和裤子，腰间还插了一把从花农那边讨来的割草刀，水汪汪的大眼还是有点木木的，见世人都在笑本身，她挺了挺本来已极伟岸的胸，瞪大眼道：“九娘子说过，保不准京里有好人盯着我们家，没说有甚么坏鸟。奴连个弹弓都没有，也打不到鸟。”
群臣见汴京四周密密麻麻皆是红色城楼，不由得都倒吸了一口冷气，他们固然心中都晓得得七七八八，可如此直观地瞥见都城之困，仍然触目惊心，特别是北方，只剩下大名府一带及鹤壁一带连接京东西路的仍有几个绿色城楼。再看到西边广宽边境上永兴军路和秦凤路一片皆绿，世人又都略放心了些，很多人后怕地想到如果早几天画这图，便是大赵江山一片红了。
张子厚一甩宽袖，换了张暖和面孔，转头对九娘道：“孟女史，还是先将陛下亲身盯了一整夜的好东西拿出来吧。”
孟在指了指那红红绿绿的带着箭头的粗线：“红色，乃敌军线路。绿色乃我大赵将士线路。诸位可见，这指向西凉的，乃陈汉臣所率的十万西军，正在追击梁氏。”
当夜，叛军前锋一万余人开端打击陈桥北的禁虎帐。京中有些流民打扮的人诡计在陈桥门肇事，皆备早有筹办的开封府衙役锁了个正着。二更天时，有近千义勇受命在各街巷敲锣打鼓宣布：
堂上又是一片笑声。
苏瞻手持厚厚一沓的折子, 皱眉对御史中丞邓宛道：“清平你夙来刚正不阿, 怎会由得他们扯谈？若因孟氏女要扳连伯厚, 那是否要因伪帝而累及燕王殿下和陛下，因太皇太后而累计太后？这些是我命令扣在中书省的，有何不当？”
邓宛朗声：“诸公且慢。苏相并无这等罪行，不成乱戴帽子。”他转向苏瞻道：“苏相言重了，向来台谏有谏言便需上书。上陈下达，缺一不成。道理法理上该如何决策，那是二府各位相公和官家、娘娘当顾虑的。刑部和礼部、太常寺等各处的这很多上书，可见朝臣们均心有顾忌，堵不如疏，若你我一手强行盖着，只怕今后祸害无穷。”
九娘浅笑着将画卷送到孟在面前：“奉陛下旨意，翰林画院连夜照将军指导画了这张战事图，只是不晓得对不对，还请大将军指导。陛下说了，怕有错误，特派了五六位画师在外头候着。”
他手指从秦州那根绿线上划过：“燕王殿下带领的一万前锋军已至京兆府，很快将会和叛军遭受。”孟在的目光冰冷，扫过阶下群臣：“孟某之见，叛军必将极尽尽力进犯京师，不是彻夜便是明日。诸位如有能替代孟某守城之人，尽管保举。”
苏瞻也吃了一惊，见张子厚和九娘皆神采如常，内心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，沉声问孟在道：“伯厚为何不早说？现在城门尚大开，军民还不知战况——”
翰林巷孟府忙而稳定，部曲们在外院和四周围墙下巡查着，内宅的仆妇婆子们都换上了窄袖短衣，厨房里磨刀霍霍，冰窖里存满了羊肉猪肉和宰杀好的鸡鸭鱼，囤积的米粮蔬菜也如小山一样。
程氏一向紧绷着，见到杜氏才松了一口气，拍了拍案几上杜氏送给她的那柄剑：“大家背后都说我是母大虫，就算上山也不能打本身人。我这也是给本身壮壮胆量。倒是我家阿林，定能打两只鸟下来，不过约莫也是为了烤着吃。”
世人都头皮一麻，这位着名的“费事人”本日竟晚了很多，只怕又要激辩群儒力压群臣，再看他身边穿男式女史官服的少女，秋水盈盈，笑意明丽，手上捧着厚厚一卷像画卷似的物事。
杜氏腰配长剑，一身骑装，昔日总带着暖和笑意的脸上多了杀伐定夺的气势，她带着贴身的四个女使和十来个仆妇在各院巡查，又叮咛屋顶防火的油布夜里要再取下来渗入水。
孟在站到一侧，对着拥到台阶前的群臣说道：“诸位，这些城楼标记，乃大赵军事重地，兵家必争，已落入叛党和敌国之手的，皆为红色。”
房内站了两排从二门调过来的身强体壮的仆妇，闻言都强忍着笑意，看向程氏身边的林氏。
堂上群臣窃保私语起来，立即便有出言弹劾苏瞻一言堂，把持军国大事，欺上瞒下，有害社稷。
张子厚听着孟在的声音提到姑苏微微暗哑了下去，便上前两步，朗声弥补道：“姑苏弹丸之地，守城禁军不过五千人，却已抵当两万叛军三日三夜。孟伯厚宗子孟彦卿，带领江南三千士子投笔从戎，在姑苏太守钱润宽麾下奋勇杀敌。孟氏一族，入虎帐者已有一百二十七男丁。这等读书人，头可抛，血可流，才是我大赵士子的风骨！才是真正的君子！”
九娘冷静看着面前大赵朝堂的乱相，心境却飘到了赵栩身上。六郎何时返来？天就要亮了，但还要熬过最黑的一刻。她看向身边的孟在和张子厚，又见苏瞻和谢相正在死力稳定各部官员的情感，而邓宛、赵昪皆专注地看着那战事图，神情刚毅。
孟在安然道：“陈元初和耶律延熹兄妹助西夏兴平长公主拿下兴庆府后，未做逗留，连同长公主变更的兴庆府守城的五千鉄鹞子，已回西京道，攻向中京道。这是大赵、契丹皇太孙、西夏长公主的三方联军，意欲击破契丹和女真的联军，围魏救赵，减缓汴京的危急。”
乱世见民气。
刑部尚书开口问道：“伯厚，为何从兴庆府会有一道绿线出来？”
进了桂花园，杜氏不由笑了起来：“我家的护国夫人这是要上山打虎不成？”
杜氏也笑盈盈地接过茶盏，柔声道：“你家阿林是个宝才对，阿林，记得好生照顾你家夫人。”
张子厚大步踏入都堂，朗声道：“为君既不易，为臣良独难。忠信事不显，乃有见疑患。若要这般顾忌狐疑，这朝堂上诸位恐怕都要挂印去官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