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慎言——！”苏昉大步跨入殿内，眉头紧皱，拱手施礼。他和九娘约在旧地，本来要一起劝苏瞻不要再插手张蕊珠一事，和张子厚前后脚到达，却不想听到苏瞻说出如许的话，寒心之极。
第三百四十五章
九娘摇了点头：“你还是只看得见本身想看的，只听获得本身想听的。表舅还不明白么？你不成能再有执掌二府的机遇了。”
苏瞻渐渐走到高似牌位前，肃立了半晌，将手中经籍放了上去，也未拈香，长叹了一声，回身便走。
“苏某家事，不劳皇后操心。”
这句话语气暖和，却将舅甥干系撇开了。
九娘见他仍然不为之动，暗叹了口气，回身走到高似牌位前：“人间事，唯有情债难还，这个情债，不见得是男女之情。高似因母子情断了父子恩，阮玉郎因家仇演变成国恨，最后索债的变成负债的，被害的变成害人的，那里有算得清的债？剪不竭理还乱——”
苏瞻停了下来，半晌后渐渐转过身，视野从九娘脸上移到高似牌位上，安静的神情看起来没有任何颠簸。他一获得张子厚成心将他外放去儋州的动静，便立即上书自请前去洛阳劝降。公然朝中为他鸣不平之声日盛，御史台已有两位御史上书弹劾张子厚公器私用宇量狭小。
少女面庞肃整，稠密长睫下的眸子如琉璃般通透，俏立殿中，周身氲染了一层寂静，又仿似观音大士手中玉瓶里的杨柳枝。苏瞻垂眸看着多智近妖的她，张蕊珠的信只要他一人看过，孟妧如何得知她那么隐晦的表示的？转念间苏瞻已猜到大抵，却有些不敢信：“晚词？”
九娘微微屈膝福了一福：“表舅万福。”
九娘上前一步：“她为了谗谄我六姐，不吝自残腹中胎儿，眼下她为了保住性命，以她的手腕，赵棣不死也难，为何还要你前去洛阳？除了求表舅做个见证好保住她，是否也提出这等大功足以让表舅再度拜相？”
“盗虎符，献洛阳。”九娘沉声道：“若她只是想借你的手取赵棣的性命以求自保，才是妄图。”
苏瞻双目微微眯了起来，点了点头：“贬我去儋州是你的战略？为的是好让我阔别洛阳和汴京，最好死在那蛮夷之地？”他朝九娘走了两步，又停了下来：“这等借刀杀人之计，真是高超。”
苏瞻深深地看着她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苏瞻看了她一眼，略抬了抬手：“本来是你在这里。”九娘点了点头，侧身让了开来。
她转过身，双目熠熠发光：“张蕊珠，和三表姑母，虽有血脉相连，实乃毫不相干的两小我——”
九娘看到苏瞻手中的几卷经籍，轻声道：“不消拦。”她来此地一半是为了见苏瞻。
高傲理寺出来的马车缓缓而行，往城北的开宝寺而去。
苏瞻头也不回就晓得是张子厚来了。
苏瞻淡淡看了惜兰一眼，对方丈拱了拱手，抬脚进了大殿。
七年前, 也是这条路, 在开宝寺见到苏瞻和十七娘, 另故意心念念放不下的阿昉。当时候的本身，另有几分伤春悲秋之情, 听到程氏提及他娶新妇心中不免酸涩。时隔七年, 旧路重行，所思所想早已天壤之别。
“张蕊珠杀了太皇太后，表舅还要为她自请前去洛阳劝降么？”
“你不是吗？”一人仓促跨入大殿，语带讽刺。
“张相公看来不是陛下的宰相，而是皇后的宰相啊。”苏瞻看着九娘，不知如何心底一股燥动越来越甚，挟裹着知名火，烧入脑中。
苏瞻打断了她：“与你不相干罢了。她盗取虎符，赵棣又怎会放过她？你只是想借赵棣之手杀她，一尸两命，一举两得。”
“赵棣虽谋反自主，却仍然是先帝亲出的皇子，自有宗正寺、礼部、大理寺科罪。”九娘一击即中，想到六娘所说赵棣大婚的所作所为，更加感觉好笑：“张氏为人，只图面前利。王师势不成挡，洛阳迟早城破，她若要保住本身，谁都能够舍弃——”
九娘进了大殿, 给高似上了香，冷静祝祷了半晌, 给他点了一盏长明灯。转眼一月已过, 高似无国无家, 无父母妻儿, 乃至连一个厚交老友都无，却有那样一片密意，敢将性命托付，这般离开无边苦海，他也算得偿所愿。
九娘摇了点头：“张氏乃赵棣妾侍，阮玉郎虎伥，早已不是家宅之事，乃洛阳汴京之战，六郎和赵棣之争，表舅为何执迷不悟？二娘舅宦途顺畅，阿昉表哥也方才入仕，苏家蒸蒸日上，若因表舅执念扳连了他们，岂不成惜？若表舅企图借此打击张子厚，只怕也会徒劳无功。”
九娘安静隧道：“我未曾这般做过。清者自清，但若表舅执意要救张蕊珠，阿妧倒有一计，无需表舅前去洛阳，可保她性命无碍，也不会扳连苏家高低。”
不等苏昉开口，张子厚便笑道：“官家和贤人本来就伉俪一体，季甫恭敬皇后，陛下只会欢畅。倒是苏师兄，你一向以来只想做你本身的宰相，难怪坐不稳相位。”
他随即明白了九娘为何会在这里等着本身，唇边笑意凝固，更加愤怒。她的手伸得真长，还未入宫，后廷、朝堂、宗室，均在其把握当中，迷倒年青的天子和张子厚不算，还要把陈太初和阿昉也拢在手中，昔日吕后武后之流，不过如此。他神情冷酷，目光锋利，从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。
苏瞻见到苏昉，抬了抬手：“本来你也要来。何不早跟爹爹说？”
禅院如旧，昔日的小沙弥已经做了知客僧，树下的秋千早已不见，秋蝉扯着嗓子做最后的大鸣大放，廊下几盆菊花只剩了伶仃的花瓣倔强地不肯干枯，浓浓的檀香味从大殿传了出来。
苏瞻郎声笑了起来，渐渐走到九娘身前：“我做甚么，你和张子厚都觉得我是为了相位在谋算是不是？”
九娘悄悄掀起车帘，马车已上了广备桥。碧云天上，群雁正呈一个大字往南飞。远处堤岸边, 枫叶已层染, 过不了多久满阶红叶暮，这冉冉秋光再也留不住了。若能在叶落之前能拿下洛阳, 来岁开春赵栩定能扫平契丹和女真班师还朝。
他倒是急，不叫也到，估计下了朝后阁议政尚未结束便赶了过来。张子厚这般待她，也不怕官家不虞，还腆着脸自称季甫，四十岁的男人沉迷起美色来才是无药可救。苏瞻唇角浮起调侃的笑意。
苏瞻定定地看着九娘，抿唇不语。
大殿别传来发言声，九娘回过甚，日光将大殿门槛外照得透亮，上方禅院的方丈正和苏瞻话旧。惜兰守在门槛内，仿佛要上前禁止苏瞻入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