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姜问:“明月法师所言是常理,常理一定合用众生,现在夫君下入昭狱,我又身怀六甲,沈氏一族动乱飘摇,您说该如何是好呢?”

有刷刷声入耳,倒是个小沙弥在当真洒扫天井,见得人来,赶紧止行端站,合掌问诺。

明月默少顷才开口:“八年前贫僧还在文渊阁订正大典,有一日与同僚来天福寺、恰遇普静方丈,他曾问,‘你可记得本身的宿世?’回他道,‘曾梦见过宿世,在天若寺削发为僧,行走殿堂舍间,诵经禅堂床上,木鱼佛声满耳,檀灰滴落宝卷,至半夜斜月昏黄、万籁俱静时,凭己之力普渡夙怨各去超生。’”

明月这才止了行动,顿下紫沙壶,嗓音很平和:“你脑中此时便如这盏,充满各种邪念妄见,若不将它们清空,贫僧所要说的,你又怎能听得出来?!”

语毕即要走,秦兴赶紧上前阻他。

凌晨入古寺,初日照高林,竹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。闲来卷经看,三境俱怅惘,好似故影至,逢笑问后果。

遂低声问:“沈老夫人要去金陵涵养病体,路过天福寺,明月法师不去与她告别麽?”

田姜跟从在后,近至处小小禅房,噶吱排闼跨过槛,但见好一派清幽景色:菩提安闲生,空翠满庭阴,一鸟宿疏桐,数蝶啄草花。

话不再多说,她撑桌起家告别分开,出了禅室,翠梅过来搀扶她,沈勉在前面,头也不回走得极快,转眼工夫没了踪迹。

沈勉说甚麽也不肯进禅室,田姜便让翠梅陪他在院里,自撩裙走进室内,明月已在佛前点着一盏琉璃海灯,至矮桌前盘膝于蒲团之上,再请她面劈面安坐。

田姜沉吟道:“我的五姐姐曾讲过,有沙弥问佛陀,‘你得道前,每日都做甚麽?’佛陀回,‘砍柴、担水、做饭。’沙弥又问,‘那得道后呢?’佛陀回,‘砍柴、担水、做饭。’沙弥不解,‘那何谓得道呢?’佛陀笑曰,‘得道前,砍柴时惦着担水、担水惦着做饭;得道后砍柴即砍柴,担水即担水,做饭即做饭。”她稍顿浅笑:“大道至简,平常心是道,宿命无常,顺其天然罢。”

明月并不慌急,抬手理帽,笑容很浅淡:“普静方丈不肯于贫僧剃度,只道六根不净、俗缘未除,还需用心佛法,至不为五欲所动之时,方会亲身于我削发削发。”他又道:“人各有本身的宿命,万事不得强勉,不然便会如贫僧这般,舍近求远,反倒弄巧成拙。”

她轻舒口气,若没猜错,十之八九来人是那位遁入佛门的沈四爷了。

明月回话:“只一个‘无’字,神通终有限、有尽、有量、有边;而佛陀无神通、无尽、无量、无边。无与有之始,是以稳定应万变,终会功至垂成。”

“普静方丈是以劝戒,‘即然如此,你何不了断尘缘,一心向佛,方不孤负宿世修持的德行。’贫僧那里肯听,幼年气盛,尚贪念尘凡俗世的斑斓繁华,是以一笑了之,普静方丈是以感慨,‘你非得堕入情孽苦海才得参悟麽?’倒当时再悟,已为时晚矣。”

明月未曾接话,只是提起紫沙壶斟茶,目睹茶水溢出盏沿,滴滴落于桌面,田姜忍不得说:“已经满了,请勿要再倒。”

田姜抿了抿唇:“五姐姐所言也非其所言,是那年在天若寺烧香时,有位俊朗公子讲于她所听,现还给明月法师,愿能摒除你心中孽障,才不枉这生生循环之缘。”

田姜心中大骇,乍见之下还道沈二爷削发了呢,再细盯他面貌,却少了多年调停朝堂感染的极深城府,显得愈发玉润透辟。

日色衔山时分,盛昌馆门前串串红笼燃得通亮,自“忆香楼”没了后,这五女人胡同便成了秦掌柜的天下,但见来宾盈门,出入若潮,透太小楼窗牖,人影幢幢,推杯换盏,道不尽的尘凡热烈。

话说田姜发觉有人挡道,抬首定睛打量他,是位禅僧,着茶褐常服、披青绦玉色法衣,眉清目秀,温文儒雅,非常丰俊不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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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姜心如明镜,他所说诫训也是她目前安身立命之法,手捧香茶渐渐吃着,忽说:“明月法师非常介怀没法剃度,我倒有言赠您。”

被唤明月的禅僧也似神魂才返,轻拈手中佛珠,语气温和道:“遵普静方丈之言,前来点拨这位女施主几句。”即朝田姜道声请,并未再多说,踅身朝竹林深处妥当而去。

田姜点头:“请法师见教!”

普静方丈公然所言非虚。

田姜聪慧透顶,自知他不想提及尘凡俗情,闭了闭眼再展开,吸口气道:“是我错了,还请明月法师提点。”

带路和尚恭敬打个问讯:“明月法师怎在此处?”

诗曰:

秦兴赶紧搁盏站起,请他坐太师椅,田荣摆手,沉声道:“‘鹰天盟’被衙门捕获,斩得斩,抓得抓,放得放,怎就没有钰哥儿的涓滴音信,他不是落入‘鹰天盟’之手麽,怎就未挽救出来?你可有极力去与那些官儿周旋?晓得你铺大客多繁忙,若实抽不出余暇,我自去刺探就是!”

田姜似想起甚麽,倏得回顾朝室内望,明月还是身笼清烟,不言不语寂静端坐。

明月愀然变色:“你五姐姐......”

秦兴坐在帐房里吃茶,田荣满脸不霁,兜头而入,扯的珠帘带风砰砰作响。

明月请她但讲无妨。

明月不答,只道:“佛陀曾建寺院与羽士庙观为邻,羽士不满,常变幻魑魅魍魉扰乱寺中僧众,意欲将其唬走,确切很多年青沙弥禁不住逃离,可佛陀却在那处久经数年,羽士神通用尽,终弃观而去。”他顿了顿:“羽士神通高强,佛陀怎会赛过了他?”

田姜捧肚谨慎坐下,看着明月烧点一炉檀香,袅袅清烟氤氲了他的眉眼。

田姜凝神谛听,想想道:“这便是明月法师还带发修行之因麽?”他虽带着毗卢帽,但耳边有丝鬓发漏出,被她看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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