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千尺急叫:“二哥,二哥,你返来!”慈恩回过甚来,说道:“你叫我返来,我却叫你返来呢!”说罢大袖一挥,飘然出了大厅。一灯喜容满脸,说道:“好,好,好!”退到厅角,低首垂眉,再不言语。
李莫愁也感惊奇,问道:“解药是在令爱手中么?”公孙止道:“不是的,我跟你实说了罢!那恶妇脾气刚刁悍戾之极,解药必是保藏在隐蔽非常的处所,逼迫要她献出,势所不能,只要出之诱取一途。”李莫愁点头道:“确是如此。”公孙止道:“这恶妇对大家均无交谊,心肠暴虐,无所不至,唯有对她亲生女儿却非常珍惜。我们瞧准了这点,由我去将女儿绿萼诱来,你脱手擒她,将她掷入情花丛中。这么一来,那恶妇不得不取出绝情丹来救治女儿。我们伺隙去夺,便能胜利。只可惜这绝情丹人间唯存一枚,既给了你,我那女儿的小命便保不住了。”
慈恩面如死灰,刹时之间大彻大悟,向一灯合什躬身,说道:“多谢和尚点化!”一灯还了一礼,道:“恭喜和尚终证大道!”两人相对一笑,慈恩扬长而出。
行到半路,听到前面有人说话,恰是杨过的声音,接着小龙女答复了一句,好似说到“公孙女人”四字。这时天已全黑,绿萼往道旁柳树丛中一闪,心道:“不知她在说我些甚么?”放轻脚步,悄悄走近,见杨过和小龙女并肩站立,听杨过道:“你说此事全仗公孙女人从中周旋,委实不错。但愿神僧早日醒转,大师释仇解怨,邪毒尽除,岂不是妙?……啊哟!”这“啊哟”一声惊呼突如其来,绿萼吓了一跳,不知杨过蓦地里赶上了甚么怪事。
只听他又道:“我们在这地点相逢,可说天意,当日道上一会,我自此念念不忘。”一个女人“呸”的一声,嗔道:“我满身为情花刺伤,你半点也没放在心上,尽说些风话,拿人讽刺。”绿萼心道:“啊,本来是本日闯进谷来的李莫愁。”只听公孙止忙道:“不,不,我怎不放在心上?天然要极力设法。你身上痛,我内心更痛。”
公孙止道:“我原是本谷的谷主,这情花解药的配制之法,天下除我以外再无第二人晓得,不过配制费时,远水救不得近火,幸亏谷中尚余一枚,在那恶妇手中。我们只须除灭了她,便甚么都是你的了。”最后一句话意存双关,意义说不但给你解药,这绝情谷的妇女之位也都属你。
两人如此对答,每一句话绿萼都听得清清楚楚,越想越惊骇。那日公孙止将她和杨过驱入鳄鱼潭,她已知父亲绝无半点父女之情,但当时还可说出于一时之愤,本日竟然如此处心积虑,关键死亲生女儿来奉迎一个初识面的女子,心肠暴虐,当真有甚于豺狼豺狼。她本来不想活了,然听到二人如此安排毒战略害本身,不由得要设法逃开,幸亏四下里山石嶙峋,树木富强,埋没之处甚多,因而悄悄向后退出一步,隔了半晌,又退出一步,直退至数十丈外,才回身快步走开。
绿萼跟着母亲进了内堂,问道:“妈,如何办?”裘千尺见兄长已去,对方妙手云集,晓得此事甚为毒手,但杀兄大仇敌既然到来,决不能就此屈就,好言善罢,微一沉吟,说道:“你去瞧瞧,杨过和那三个女子在干甚么?”此言正合绿萼情意,她点头承诺,向“火浣室”而去。
天下只他一人晓得解药制法,这话本来不假,情花在谷中发展已久,公孙止上代的先人毁伤了很多性命,才试出解药的配制之方,为了情花有禁止外人入谷之功,是以并不芟除,而解药的方剂也只父子相传,不入旁人之手。虽是裘千尺,也只道解药是上代遗存,方剂已经失传。但裘千尺那枚解药现下只剩半枚,公孙止却不知悉。
不等郭襄身子落地,黄蓉右脚伸出,将孩儿踢得向外飞出,同时狂笑叫道:“小孩儿给你弄死了,好啊,好啊,妙得紧啊。”她这一脚看似用力,碰到郭襄身上,却只以脚背在婴儿腰间悄悄托住,再悄悄往外一送。她晓得这是相差不得半点的告急关头,如俯身去抱起女儿,说不定慈恩的心神又有窜改,难保不会发掌拍向本身头顶。
绿萼心中大震,晓得小龙女在劝杨过娶了本身,以便求药活命。只听杨过朗声一笑,道:“公孙女人天然是好,不但好,并且非常之好!实在天下好女子莫非少了?那程英女人,陆无双女人,也都是丰度双全、重情笃义之人。只是你我既两心如一,怎容另有他念?你再设身处地想想,如有一个男人能解你体内剧毒,却要你委身以事,你肯不肯啊?”小龙女道:“我是女子,自道别论。”杨过笑道:“旁人重男轻女,我杨过倒是重女轻男……”说到此处,忽听得树丛后瑟的一声响,杨过问道:“是谁?”
公孙止于当年所恋婢女柔儿身后,用心练武,女色上看得甚淡,但自欲娶小龙女而不成得,按捺已久的情欲俄然如堤防溃决,不成清算,以他堂堂武学大豪的成分竟致脱手去强掳完颜萍,已与江湖高低三滥的行迳无异。此时与李莫愁相逢相遇,见她面貌端丽,又即动念:“杀了裘千尺那恶妇后,不如便娶这道姑为妻,她面貌武功,无一不是上上之选,正可和我相配。”李莫愁心肠暴虐,用情倒是极专,她平生恶孽,便因“情”之一字而来,听公孙止言语越来越不持重,心下如何不恼?但为求花毒的解药,只得稍假辞色,对付对答。
与公孙止说话的恰是李莫愁。她遍身为情花所刺,中毒实在不轻,幸亏她满腔气愤仇恨,怨天尤人,不动男女之情,身上倒无多大痛苦,但知毒刺短长,亟于寻觅解药,谷中门路错综,她避开人众,乱走乱闯,竟到了断肠崖前。公孙止却在此已久,他成心来此僻静之处,以便避过谷中诸人,然后伺隙害死裘千尺,重夺谷主之位。两人曾交过手,都知对方武功了得,见面后均想:“我正有事于谷中,何不倚他为助?”三言两语,竟说得投机。
郭襄在半空中稳稳飞向耶律齐。他伸臂接住,见郭襄乌溜溜的一对眸子不住转动,伸开小嘴正欲大哭,鲜龙活跳,不似有半点毁伤,一怔之下,随即会心,猜想黄蓉晓得郭芙鲁莽,才将幼女掷给本身,当即伸掌在婴儿口上轻按,禁止她哭出声来,大呼:“啊哟,小孩儿给和尚弄死了。”
她心中体贴,情不自禁的探头张望,昏黄中只见杨过跌倒在地,小龙女俯身扶着他的左臂。杨过背部抽搐颤抖,似在强忍痛苦。小龙女低声道:“是情花毒发作了吗?”杨过只是嗟叹:“嗯……嗯……”竟痛得牙关难开。绿萼大是顾恤,心想:“他已服了半枚丹药,再服半枚,情花之毒便解。这半枚灵丹,说甚么也得去处妈妈要来。”
公孙止武功固然甚强,但一冷僻处深谷,江湖上短长人物之名,均无所知,即使略有所闻,也是得自数十年前裘千尺的转述。近十年来赤练仙子李莫愁申明清脆,武林中无人不知她貌如桃李,心胜蛇蝎,这公孙止却懵懵懂懂的一无所悉,听她这几句话说得甚有气度,只要更喜,忙道:“你会错我的意义了。我但盼能为你稍尽微薄,欢乐还来不及,岂有要胁之意?不过要夺那绝情丹到手,势不免伤了我亲生女儿的性命,因之我说得不甚妥当,你千万不成介怀。”公孙绿萼隐身大石以后,听到“势不免伤了我亲生女儿的性命”这话,不由满身一震。
只听他说道:“你遍体鳞伤,我损却一目,都是因杨过这小贼而起,咱俩不但敌忾同仇,也算同病相怜。”说着笑了起来,对方却并不答复。绿萼颇感奇特,暗想父亲是在跟谁说话啊?听他语气中微带轻浮之意,莫非对方是个女子么?
过了半晌,杨过站起家来,吁了一口长气。小龙女道:“你每次发作相距越来越近,更一次比一次短长。那神僧尚须一日方能醒转,便算他能配解药,也一定……也一定……你这番痛苦,可也难受得很啊。”她本想说“也一定来得及”,但终究改了口。
她走了很久,离断肠崖已远,知父亲不久便要来相诱,连卧房也不敢归去,凄苦楚凉的坐在一块石上,北风侵肌,冷月无情,只觉人间实无可恋,喃喃自语:“我本就不想活了,爹爹你又何必使毒计来害我?你关键死我,固然来害罢。真奇特,我又何必逃?”
黄蓉挽开端发,从耶律齐手中抱过郭襄。郭芙见母亲如常,妹子无恙,又惊又喜,扑在母亲怀里,说道:“妈,我还道你当真发了疯呢!”黄蓉走到一灯身前,行下礼去,说道:“侄女逼于无法,提及旧事,还请师伯包涵。”一灯浅笑道:“蓉儿,蓉儿,有智有勇,真乃女中诸葛也!”厅中诸人当中,只武三通模糊晓得一些旧事,余人均相顾茫然。
李莫愁沉吟道:“我们也不必用真的情花来刺伤令爱,只消冒充造作,让她仿佛中毒,那便既可夺丹,又能保全令爱。”公孙止叹道:“那恶妇非常夺目,我女儿倘若只中假毒,焉能瞒得过她?”说到这里,俄然声音哭泣,仿佛动了真情。李莫愁道:“为了救我性命,却须伤害令爱,我心何忍?本来你也舍不得,此事便作罢休。”公孙止忙道:“不,不,我虽舍她不得,可更加舍你不得。”李莫愁沉默,心想除此而外,确也更无别法。公孙止道:“我们在此稍待,过了半夜,我便去叫女儿出来,凭她千伶百俐,也决想不到她爹爹有此战略。”
她神不守舍,信步所之,浑不知身在那边,心中一个声音只是说:“我不想活了,我不想活了!”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,山石彼端俄然模糊传来发言的声音。绿萼一凝神间,不由微微一惊,本来神魂倒置的乱走,竟已到了谷西自来极少人行之处,昂首见一座山岳冲天而起,峰前一座高高的绝壁,恰是谷中绝险之地的断肠崖。
黄蓉、武三通、耶律齐等见到鱼网阵的阵容,心下暗惊,均想:“这鱼网阵好不短长,不知如何方能破得?”便这么一游移,大厅前门后门一齐轧轧关上,众绿衣弟子缩身退出。武氏兄弟仗剑外冲,砰的一声,大门合拢,两兄弟的双剑给夹在门缝当中,顿时折断,看来大门竟为钢铁所铸。黄蓉低声道:“不须错愕!出厅不难,但我们得想个法儿,如何破那带刀鱼网,如何盗药救人?”
绿萼只道给他发觉了踪迹,正要回声,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:“傻蛋,是我!”只见陆无双和程英从树丛后的巷子上转了出来。绿萼乘机悄悄退开,心中思潮起伏不定:“别说和龙女人比拟,便是这程陆二位女人,她们的丰度武功,畴昔和他的友情,又岂是我所能及?他……他能说我‘非常之好’,也就够了!”她自见杨过,便不由自主的对他一往情深,先前固已知他对小龙女交谊深重,但内心模糊存了二女同事一夫的动机,现在听了这番话,更知相思成空,已成定局。她自幼便郁郁寡欢,现在万念俱灰,安步向西走去。
裘千尺见事情演变到这步地步,望着兄长的背影终究在屏门外隐没,猜想此生再无相见之日,胸口不由一酸,体味他“你叫我返来,我却叫你返来呢!”那句话,仿佛是劝本身绝壁勒马,转头是岸,心中模糊感到一阵难过,一阵悔意;但这悔意一瞬即逝,随即傲然道:“各位在此稍待,老婆子失陪了。”黄蓉道:“且慢!我们本日拜访,乃是为求绝情丹而来……”裘千尺向身边陪侍的世人一点头。众弟子齐声唿哨,每处门口都拥出四名绿衣弟子,高举装着利刃的鱼网,拦住来路。四名侍女抬起裘千尺的坐椅,退入内堂。
杨过苦笑道:“这位公孙老太太性子固执之极,她的解药又藏得隐蔽非常,若非她志愿给我,不然便是将谷中老幼尽数杀了,钢刀架在她颈中,也决计不肯拿出来。”小龙女道:“我倒有个别例。”杨过早猜到她的情意,说道:“龙儿,你再也休提此言。你我伉俪情深爱笃,如能白头偕老,天然谢天谢地,如有不测,那也是命数使然。咱两人之间决不容有第三人拦入。”
绿萼本来除死以外已无别念,这时却起了猎奇心,隐身山石以后侧耳聆听,一听之下,心中怦的一跳,本来发言人竟是父亲。她父亲虽对不起母亲,对她也刻毒无情,但母亲以枣核钉射瞎了他一目,又将他逐出绝情谷,绿萼念起父女之情,不时牵挂,现在忽又听到了这熟谙的声音,才知他并未分开绝情谷,却躲在此人迹罕至之处,想来身子也无大碍,心下暗喜。
这山崖前是一片峭壁,不知多少年代之前有人在崖上刻了“断肠崖”三字,自此而上,数十丈光溜溜的寸草不生,长年云雾环抱,天风狠恶,便飞鸟也甚难在峰顶停足。山崖下临深渊,自渊口下望,黑黝黝的深不见底。“断肠崖”前后风景清幽,只因阵势实在太险,山石滑溜,极易掉入深渊,谷中住民相戒缠足,便身负武功的众绿衣弟子也等闲不敢来此,却不知是谁在此说话?
李莫愁沉吟道:“既是如此,你先头难道白说?解药在尊夫人手中,而尊夫人又已与你反目成仇,便算杀她不难,解药却如何能到手?”公孙止迟疑未答,过了半晌,说道:“李道友,你我一见投缘,为了助你,我纵死亦不敷惜。”李莫愁淡淡的道:“这个可不敢当。”公孙止道:“我有一计,能从恶妇手中夺得灵丹,但盼你承诺我一件事。”李莫愁勃然道:“我平生闯荡江湖,独来独往,从不受人要胁。解药你肯给便给,不肯便索罢休。我李莫愁岂是哀怜乞命之辈?”
小龙女哭泣道:“那公孙女人……我瞧她人很好啊,你便听了我的话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