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发阴私诗人被打叹老景寡妇寻夫(2)

不想董知县就升任去了,接任的是个姓向的知县,也是浙江人。交代时候,向知县问董知县可有甚么事托他,董知县道:“倒没甚么事,只要个做诗的朋友住在贵治,叫做牛布衣。老寅台青目一二,足感美意。”向知县应诺了。董知县上京去,牛浦送在一百里外,到第三日才回家。浑家奉告他道:“昨日有小我来,说是你芜湖长房娘舅,路过在这里看你。我留他吃了个饭去了。他说下半年返来,再来看你。”牛浦内心迷惑:“并没有这个娘舅。不知是那一个?且等他下半年来再处。”

牛玉圃只得带着长随在丑坝寻一个饭店住下,口口声声只念着:“万雪斋这狗头,如此可爱!”走堂的笑道:“万雪斋老爷是极肯相与人的,除非你说出他程家那话头来,才不难堪。”说罢,走畴昔了。牛玉圃听在耳朵里,忙叫长随去问那走堂的,走堂的方如此这般说出:“他是程明卿家管家,最怕人揭挑他这个事。你必然说出来,他才恼的。”长随把这个话答复了牛玉圃,牛玉圃才觉悟道:“罢了!我上了这小牲口的当了!”

冯主事过了几时,打发一个家人寄家书归去,又拿出十两银子来,问那家人道:“你可认得那牛布衣牛相公家?”家人道:“小的认得。”冯主事道:“这是十两银子,你带归去送与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,说他的丈夫现在芜湖甘露庵里,寄个的信与他,不成有误。这银子说是我带与牛奶奶川资的。”

牛奶奶接着这个银子,内心凄惶起来,说:“他恁大年纪,尽管在外头,又没个后代,怎生是好?我不如趁着这几两银子,走到芜湖去寻他返来,也是一场事!”主张已定,把这两间破屋子锁了,交与邻居看管,本身带了侄子,乘船一起来到芜湖。找到浮桥口甘露庵,两扇门掩着,推开出来,韦驮菩萨面前香炉烛台都没有了。又走出来,大殿上柄子倒的七横八竖,天井里一个老道人坐着缝衣裳,问着他。只打手势,本来又哑又聋。问他这内里可有一个牛布衣,他特长指着前头一间屋里。牛奶奶带着侄子复身走出来,见韦驮菩萨中间一间屋,又没有门,走了出来,屋里停着一具大棺材,面前放着一张三只腿的桌子,歪在半边。棺材上头的魂幡也不见了,只剩了一根棍。棺材贴头上有字,又被那屋上没有瓦,雨淋下来,把笔迹都剥落了,只要“大明”两字,第三字只得一横。牛奶奶走到这里,不觉心惊肉颤,那寒毛根根都竖起来。又走出来问那道人道:“牛布衣莫不是死了?”道人把手摇两摇,指着门外。他侄子道:“他说姑爷未曾死,又到别处去了。”牛奶奶又走到庵外,沿街细问,人都说不闻声他死。一向问到吉利寺郭铁笔店里,郭铁笔道:“他么?现在到安东董老爷任上去了。”牛奶奶此番得实在信,立意往安东去寻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

管家领了主命,回家见了主母,办理家务事毕,便走到一个陋巷内,一扇篱笆门关着。管家走到门口,只见一个小儿开门出来,手里拿了一个筲箕出去买米。管家向他说是京里冯老爷差来的,小儿领他出来站在客坐内,小儿就走出来了,又走了出来问道:“你有甚说话?”管家问那小儿道:“牛奶奶是你甚么人?”那小儿道:“是大女人。”管家把这十两银子递在他手里,说道:“这银子是我家老爷带与牛奶奶川资的,说你家牛相公现在芜湖甘露庵内,寄个的信与你,免得悬望。”小儿请他坐着,把银子接了出来。管家瞥见中间悬着一轴稀破的古画,两边贴了很多的斗方,六张破丢不落的竹椅。天井里一个土台子,台子上一架藤花,藤花中间就是篱笆门。坐了一会,只见那小儿捧出一杯茶来,手里又拿了一个包子,包了二钱银子,递与他道:“我家大姑说:‘有劳你,这个送给你买茶吃。到家拜上太太,到京拜上老爷,多谢,说的话我晓得了。’”管家承谢过,去了。

董知县一起到了京师,在吏部投了文,次日鞠问掣签。这时冯琢庵已中了进士,散了部下,寓处就在吏部分口不远。董知县先到他寓处来拜,冯主事迎着坐下,叙了寒温。董知县只说得一句:“贵友牛布衣在芜湖甘露庵里……”未曾说这一番友情,也未曾说到安东县曾会着的一番话,只见长班出去跪着禀道:“部里大人升堂了。”董知县赶紧告别了去,到部就掣了一个贵州知州的签,仓促束装到差去了,未曾再见冯主事。

到了安东,先住在黄客人家。黄客人替他买了一顶方巾,添了件把衣服,一双靴,穿戴去拜董知县。董知县公然欢乐,当下留了酒饭,要留在衙门内里住。牛浦道:“晚生有个亲戚在贵治,还是住在他那边便意些。”董知县道:“这也罢了。先生住在令亲家,迟早常出去逛逛,我好就教。”牛浦辞了出来。黄客人见他公然同老爷相与,非常恭敬。牛浦三日两日进衙门去逛逛,借着讲诗为名,趁便撞两处木钟,弄起几个钱来。黄家又把第四个女儿招他做个半子,在安东欢愉过日子。

错中有错,无端更起波澜;人外求人,成心做成交结。

牛浦被他掼的发昏,又掼倒在一个粪窖子跟前,滚一滚就要滚到粪窖子内里去,只得忍气吞声,动也不敢动。过了半日,只见江里又来了一只船,那船到岸就住了,一个客人走上来粪窖子内里出恭,牛浦喊他拯救。那客人道:“你是多么样人?被甚人剥了衣裳,捆倒在此?”牛浦道:“老爹,我是芜湖县的一个秀才,因安东县董老爷请我去做馆,路上遇见强盗,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劫去了,只饶的一命在此。我是流浪的人,求老爹救我一救!”那客人惊道:“你公然是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去的么?我就是安东县人,我现在替你解了绳索。”瞥见他精赤条条,不像模样,因说道:“相公且站着,我到船上取个衣帽鞋袜来与你穿戴,好上船去。”当下公然到船上取了一件布衣服、一双鞋、一顶瓦楞帽,与他穿戴起来,说道:“这帽子不是你相公戴的,现在且权戴着,到前热烈地点再买方巾罢。”牛浦穿了衣服,下跪谢那客人。扶了起来,同到船里,满船客人听了这话,都吃一惊,问:“这位相公贵姓?”牛浦道:“我姓牛。”因拜问:“这位仇人贵姓?”那客人道:“鄙人姓黄,就是安东县人,家里做个小买卖,是伶人行头经纪。前日因往南京去替他们班里人买些添的行头,从这里过,不想偶然中救了这一名相公。你既是到董老爷衙门里去的,且同我到安东,在寒舍住着,清算些衣服,再往衙门里去。”牛浦深谢了,从这日就吃这客人的饭。

此时气候甚热,牛浦被剥了衣服,在日头下捆了半日,又受了粪窖子里薰蒸的热气,一到船上。就害起痢疾来。那痢疾又是禁口痢,里急后重,一天到晚都痢不清,只得坐在船尾上,两手抓着船板由他屙。屙到三四天,就像一个活鬼。身上打的又发疼,大腿在船沿坐成两条沟。只听得舱内客人悄悄商讨道:“这小我猜想是不好了,现在还是趁他有口气奉上去。若死了,就吃力了。”那位黄客人不肯。他屙到第五天上,俄然鼻子里闻见一阵绿豆香,向船家道:“我想口绿豆汤吃。”满船人都不肯。他说道:“我自家要吃,我死了也无怨!”世人没何如,只得拢了岸,买些绿豆来煮了一碗汤,与他吃过。肚里响了一阵,屙出一抛大屎,顿时就好了。扒进舱来谢了世人,睡下安眠。养了两天,垂垂复元。

不知牛奶奶曾到安东去否,且听下回分化。

当下住了一夜,次日,叫船到姑苏去寻牛浦。上船以后,川资不敷,长随又辞去了两个,只剩两个粗夯男人跟着,一向来到姑苏,找在虎邱药材行内。牛浦正坐在那边,见牛玉圃到,迎了出来,说道:“叔公来了。”牛玉圃道:“雪蛤蟆可曾有?”牛浦道:“还未曾有。”牛玉圃道:“克日镇江有一小我家有了,快把银子拿来同着买去。我的船就在阊门外。”当下押着他拿了银子同上了船,一起不说出。走了几天,到了龙袍洲处所,是个没火食的地点。是日,吃了早餐,牛玉圃圆睁两眼,大怒道:“你可晓的我要打你哩?”牛浦吓慌了道:“做孙子的又未曾获咎叔公,为甚么要打我呢?”牛玉圃道:“放你的狗屁!你弄的好乾坤哩!”当下不由分辩,叫两个夯汉把牛浦衣裳剥尽了,帽子鞋袜都不留,拿绳索捆起来,臭打了一顿,抬着往岸上一掼,他那一只船就扯起篷来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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