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有关胜,林冲,秦明,呼延灼,董平五虎将,仓猝拦住,夺了大斧,揪下堂来。宋江大怒,喝道:“这厮又来捣蛋!你且说我的不对。”李逵气做一团,那边说得出。燕青向前道:“哥哥听禀一起上备细:他在东都城外客店里跳将出来,拿著双斧,要去劈门,被我一交颠翻,拖将起来,说与他:”哥哥已自去了,单独一个风甚么?‘恰才信小弟说,不敢从通衢走。他又没了头巾,把头发绾做两个丫髻。正来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,他去做法官捉鬼,正拿了他女儿并奸夫两个,都剁做肉酱。厥后却从通衢西边上山,他定要大宽转,将近荆门镇,当日天晚了,便去刘太公庄上投宿。只听得太公两口儿一夜哭泣,他睡不著,巴得天明,起去问他。刘太公说道:“两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个年纪小的后生,骑著两匹马到庄上来,老儿听得说是替天行道的人,是以叫这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把酒,吃到半夜,两个把他女儿夺了去。’李逵大哥听了这话,便道是实,我再三讲解道:”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,多有依草附木,化名托姓的在外头胡做。‘李大哥道:“我见他在东京时,兀自恋著唱的李师师不肯放,不是他是谁?是以来发作。”宋江听罢,便道:“这般屈事,怎地得知?如何不说?”李逵道:“我闲常把你做豪杰,你本来倒是牲口!你做得这等功德!”宋江喝道:“你且听我说!我和三二千军马返来,两匹马落路时,须瞒不得世人。若还抢得一个妇人,必定只在寨里!你却去我房里搜看。”李逵道:“哥哥,你说甚么鸟闲话!盗窟里都是你部下的人,护你的多,那边不藏过了!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豪杰,你本来是酒色之徒:杀了阎婆惜,便是小样;去东京养李师师,便是大样。你不要赖,早早把女儿归还老刘,倒有个筹议。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,我早做,早杀了你,晚做,晚杀了你。”宋江道:“你且不要闹嚷,那刘太公不死,庄客都在,俺们同去面对。若还对翻了,就那边舒著脖子,受你板斧;如若对不翻,你这厮没高低,当得何罪?”李逵道:“我若还拿你不著,便输这颗头与你!”宋江道:“最好,你众兄弟都是证见。”便叫“铁面孔目”裴宣写了赌赛军令状二纸,两个各书了字,宋江的把与李逵收了,李逵的把与宋江收了。
一日宋江正坐,只见关下解一伙人到来,说道:“拿到一伙牛子,有七八个车厢,又有几束哨棒。”宋江看时,这伙人都是彪形大汉,跪在堂前告道:“小人等几个直从凤翔府来,今上泰安州烧香。目今三月二十八日天齐圣帝降诞之辰,我每都去台上使棒,连续三日,何止有千百对在那边。本年有个扑手豪杰,是太原府人氏,姓任,名原,身长一丈,自号‘擎天柱’,口出大言,说道:”相扑人间无敌手,争交天下我夺魁。‘闻他两年曾在庙上争交,未曾有敌手,白白地拿了多少利物,本年又贴招儿,单搦天下人相扑。小人等因这小我来,一者烧香,二乃为看任本来领,三来也要偷学他几路好棒,伏望大王慈悲则个。“宋江听了,便叫小校:”快送这伙人下山去,分毫不得侵犯。此后遇有来往烧香的人,休要惊吓他,任从过往。“那伙人得了性命,拜谢下山去了。只见燕青起家禀覆宋江,说无数句,话不一席。有分教:轰动了泰安州,大闹了祥符县。
却说宋江,柴进先归到忠义堂上,和众兄弟们正说李逵的事,只见“黑旋风”脱得赤条条地,背上负著一把荆杖,跪在堂前,低著头,口里不做一声。宋江笑道:“你那黑厮,怎地负荆?只这等饶了你不成!”李逵道:“兄弟的不是了!哥哥拣大棍打几十罢!”宋江道:“我和你赌砍头,你如何却来负荆?”李逵道:“哥哥既是不肯饶我,把刀来割这颗头去,也是了。”当下世人都替李逵陪话。宋江道:“若要我饶,只教他捉得那两个假宋江,讨得刘太公女儿来还他,这等方才饶你。”李逵听了,跳将起来,说道:“我去瓮中捉鳖,手到拿来!”宋江道:“他是两个豪杰,又有两副鞍马,你只单独一个,如何近傍得他?再叫燕青和你同去。”燕青道:“哥哥调派,小弟愿往。”便去房中取了弩子,绰了齐眉棍,随著李逵,再到刘太公庄上。
当晚两个且向山边一个古庙中供床上宿歇,李逵那边睡得著,爬起来坐地。只听得庙外有人走的响,李逵跳将起来,开了庙门看时,只见一条男人,提著把朴刀,转过庙后山脚下上去,李逵在背后跟去。燕青听得,拿了弩弓,提了杆棍,随后跟来,叫道:“李大哥,不要赶,我自有事理。”是夜月色昏黄,燕青递杆棍与了李逵,远远瞥见那汉低著头只顾走。燕青赶近,搭上箭弩弦稳放,叫声:“快意子,不要误我。”只一箭,正中那汉的右腿,扑地倒了。李逵赶上,劈衣领掀住,直拿到古庙中,喝问道:“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的那边去了?”那汉告道:“豪杰,小人不知此事,未曾抢甚么刘太公女儿。小人只是这里剪径,做些小买卖,那边敢大弄,掠取人家后代!”李逵把那汉捆做一块,提起斧来喝道:“你若不实说,砍你做二十段。”那汉叫道:“且放小人起来商讨。”燕青道:“男人,我且与你拔了这箭。”放将起来问道:“刘太公女儿,端的是甚么人抢了去?只是你这里剪径的,你岂可不知些风声!”那汉道:“小人胡猜,未知实在,离其间西北上约有十五里,有一座山,唤做牛头山,山上旧有一个道院,迩来新被两个能人:一个姓王,名江,一个姓董,名海。这两个都是绿林中草贼。先把羽士道童都杀了,侍从只要五七个伴当,占住了道院,埋头来打劫。但到处只称是宋江,多敢是这两个抢了去。”燕青道:“这话有些来源,男人,你休怕我!我便是梁山泊‘荡子’燕青,他便是‘黑旋风’李逵。我与你调度箭疮,你便引我两个到那边去。”那人道:“小人愿往。”燕青去寻朴刀还了他,又与他扎缚了疮口,趁著月色微明,燕青,李逵扶著他走过十五里来路,到那山看时,苦不甚高,果似牛头之状。三个上得山来,天尚未明,来到山头看时,团团一道土墙,内里约有二十来间屋子。李逵道:“我与你先跳入墙去。”燕青道:“且等天明却理睬。”李逵那边忍耐得,腾地跳将畴昔了。只听得内里有人喝声,门开处,早有人出来,便挺朴刀来奔李逵。燕青恐怕撅撒了事,拄著杆棒,也跳过墙来。那中箭的男人一道烟走了。燕青见这出来的豪杰正斗李逵,潜身暗行,一棒正中那豪杰脸颊骨上,倒入李逵怀里来,被李逵后心只一斧,砍翻在地,内里毫不见一小我出来。燕青道:“这厮必有后路走了,我与你去截住后门,你却把著前门,不要胡乱入去。”且说燕青来到后门墙外,伏在暗中处,只见后门开处,早有一条男人拿了钥匙,来开前面墙门。燕青转将畴昔,那汉见了,自房檐便走出前门来。燕青大呼:“前门截住。”李逵抢将过来,只一斧,劈胸膛砍倒,便把两颗头都割下来,拴做一处。李逵性起,砍将入去,泥神也似,都推倒了。那几个伴当躲在殿前,被李逵赶去,一斧一个,都杀了。来到房中看时,公然见阿谁女儿在床上呜呜的哭泣。看那女子,云鬓花颜,实在斑斓。
爹娘见了女子,非常欢乐,烦恼都没了,尽来拜谢两位头领。燕青道:“你不要谢我两个,你来寨里拜谢俺哥哥宋公明。”两个酒食都不肯吃,一家骑了一匹马,飞奔山上来。回到寨中,红日衔山之际,都到三关之上,两个牵著马,驼著金银,提了人头,迳到忠义堂上,拜见宋江,燕青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。宋江大喜,叫把人头埋了,金银支出库中,马放去战马群内豢养。次日,设筵宴与燕青,李逵作贺。刘太公也清算金银上山,来到忠义堂上,拜谢宋江。宋江那边肯受,与了酒饭,教送下山回庄去了,不在话下,梁山泊自是无话,不觉光阴敏捷。
燕青问道:“你莫不是刘太公女儿么?”那女子答道:“奴家在十数日之前,被这两个贼掳在这里,每夜轮一个将奴家奸宿。奴家日夜泪雨成行,要寻死处,被他监看得紧。本日得将军援救,便是重生父母,再养爹娘。”燕青道:“他有两匹马,在那边放著?”女子道:“只在东边房内。”燕青备上鞍子,牵出门外,便来清算房中积下的黄白之资,约有三五千两。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马,将金银包了,和人头抓了,拴在一匹顿时。李逵缚了个草把,就灶下残灯,把草房四边点著烧起。他两个开了墙门,步送女子下山,直到刘太公庄上。
燕青细问他来情,刘太公说道:“日平西时来,半夜里去了,不知地点,又不敢跟去。那为头的生的矮小,黑瘦面皮,第二个夹壮身材,短须大眼。”二人问了备细,便叫:“太公放心,好歹要救女儿还你!我哥哥宋公明的将令,务要我两个寻将来,不敢违误。”便叫煮下乾肉,做下蒸饼,各把料袋装了,拴在身边,离了刘太公庄上。先去正北上寻,但见偏僻无火食去处。走了一两日,毫不见些耗损。却去正东上,又寻了两日,直到凌州高唐界内,又无动静。李逵心焦面热,却返来望西边寻去。又寻了两日,绝无些动静。
李逵又道:“这后生不是别人,只是柴进。”柴进道:“我便同去。”李逵道:“不怕你不来。若到那边对翻了之时,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,也吃我几斧。”柴进道:“这个无妨,你先去那边等。我们前去时,又怕有跷蹊。”李逵道:“恰是。”便唤了燕青:“俺两个依前先去,他若不来,便是心虚,返来罢休不得。”燕表与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,太公访问,问道:“豪杰,所事如何?”李逵道:“现在我那宋江,他自来教你认他,你和太婆并庄客都细心认也。若还是时,尽管实说,不要怕他,我自替你主。”只见庄客报导:“有十数骑马来到庄上了。”李逵道:“恰是了,侧边屯住了人马,只教宋江,柴进入来。”宋江,柴进迳到草厅上坐下。李逵提著板斧立在侧边,只等老儿叫声是,李逵便要动手。那刘太公近前来拜了宋江。李逵问老儿道:“这个是夺你女儿的不是?”那老儿展开眶昏眼,打起老精力,定睛看了道:“不是。”宋江对李逵道:“你却如何?”李逵道:“你两个先著眼觑他,这老儿惊骇你,便不敢说是。”宋江道:“你叫满庄人都来认我。”李逵随即叫到众庄客人等认时,齐声叫道:“不是。”宋江道:“刘太公,我便是梁山泊宋江,这位兄弟,便是柴进。你的女儿,都是吃化名托姓的骗将去了。你若探听得出来,报上盗窟,我与你做主。”宋江对李逵道:“这里反面你说话,你返来寨里,自有辩理。”宋江,柴进自与一行人马,先回大寨里去。燕青道:“李大哥,怎地好?”李逵道:“只是我性紧上,错做了事。既然输了这颗头,我自一刀割将下来,你把去献与哥哥便了。”燕青道:“你没出处寻死做甚么?我教你一个法例,唤做‘负荆请罪’。”李逵道:“怎地是负荆?”燕青道:“自把衣服脱了,将麻绳捆绑了,脊梁上背著一把荆枝,拜伏在忠义堂前,告道:”由哥哥打多少。‘他天然不忍动手。这个唤做负荆请罪。“李逵道:”好却好,只是有些惶恐,不如割了头去乾净。“燕青道:”盗窟里都是你兄弟,何人笑你?“李逵没何如,只得同燕青回寨来,负荆请罪。
恰是东岳庙中双虎斗,嘉宁殿上二龙争。毕竟燕青说出甚么话来,且听下回分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