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起来,晕了,吃不得,又走不动。薛霸拿了水火棍,催促解缆。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,耳朵并索儿倒是麻编的,叫林冲穿。林冲看时,脚上满面都是燎浆泡,只得寻觅旧草鞋穿,那边去讨,没何如,只得把新草鞋穿上。叫店小二算过酒钱,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,倒是五更气候。
董超,薛霸,喏喏连声,说道:“小人多么样人,敢共对席?”
孙定道:“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?是高太尉家的!?”
薛霸道:“那边信得你说!要我们心稳,须得缚一缚。”
当下薛霸收了金子,说道:“官人,放心。多是五站路,少便两程,便有分晓。”
董超道:“说甚么闲话!救你不得!”
林冲见了,起家接着道:“娘子,小人有句话说,已禀过泰山了。为是林冲年灾月厄,遭这场屈事,今去沧州,存亡不保,诚恐误了娘子芳华,今已写下几字在此。万望娘子休等小人,有好脑筋,自行招嫁,莫为林冲误了贤妻。”
府尹听了林冲口词,且叫与了回文,一面取刑具枷扭来上了,推入牢里监下。林冲家里自来送饭,一面使钱。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,利用财帛。正值有个当案孔目,姓孙,名定,为人最朴重,非常都雅,只要全面人,是以,人都唤做唤做孙佛儿。他明晓得这件事,转转宛宛,在府上说知就里,禀道:“此事因是屈了林冲,只可全面他”府尹道:“他做下这般罪,高太尉批仰科罪,定要问他手执利刃,故入节堂,殛毙本官,怎全面得他?”
董超道:“小人自来未曾拜识尊颜,不知呼喊有何使令?”
酒保道:“小人不认得,只教请端公便来。”
陆谦大喜道:“还是薛端公真是利落!明日到地了时,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返来做表证。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。专等好音。切不成相误。”本来宋时,但是犯人,徒流迁徒的,那脸上刺字,怕人恨怪,只唤做“打金印。”
林冲走不到三二里,脚上泡被新草鞋突破了,鲜血淋漓,正走不动,声唤下止。
到得房内,两个公人放了棍棒,解下包裹。
陆谦道:“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仇家。今奉着太尉钧旨,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;望你两个领诺,不必远去,只就前面僻静去处把林冲成果了,就彼处讨纸状返来便了。若开封府但有话说,太尉自行分付,并无妨事。”
董超,薛霸道:“俺两个正要睡一睡,这里又无关锁,只怕你走了;我们放心不下,以此睡不稳。”
薛霸道:“前程人那边计算的很多!”
搀着林冲,只得又挨了四五里。看看正走不动了,早瞥见前面烟笼雾锁,一座猛恶林子,驰名唤野猪林: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要去处。宋时,这座林子内,但有些仇恨的,利用些钱与公人,带到这里,不知成果了多少豪杰。
林冲起家拜谢泰山并众邻舍,背了包裹,跟着公人去了。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,不在话下。
董超道:“只在前边巷内。”
薜霸道:“不敢动问大人高姓?”
董超道:“却怕便利不得:开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,却未曾教成果了他。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,如何作得这原因?倘有些兜搭,不是耍处!”
张教头那边肯答允。众邻舍亦说行不得。
薛霸道:“好不晓事!此去沧州二千里有馀的路,你这般样走,几时获得!”林冲道:“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,前日方才吃棒,棒疮举发。这般酷热,高低只得担待一步!”
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:“泰山在上,年灾月厄,撞了高衙内,吃了一屈官司;本日有句话说,上禀泰山:自蒙泰山错受,将令爱嫁事小人,已经三载,未曾有半些儿差池;虽未曾生半个后代,未曾红面,无有半点相争。今小人遭这场官司,配去沧州,存亡存亡未保。娘子在家,小民气去不稳,诚恐高衙内威胁这头婚事;况兼芳华幼年,休为林冲误了出息。倒是林冲自行主张,非别人逼迫。小人本日就高邻在此,明白立纸休书,任从再醮。并无争论。如此,林冲去得心稳,免得高衙内谗谄。张教头道:”贤婿,甚么言语!你是天年不齐,遭了横事,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。本日临时去沧州躲灾出亡,迟早天不幸见,放你返来时,还是伉俪完聚。老夫家中也很有些度日,便取了我女家去,并锦儿,不拣怎的,三年五载养赡得他。又不叫他出入,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彀。休要忧心,在老夫身上。你在沧州牢城,我自几次寄书并衣服与你。休得要胡思乱想。只顾放心去。“
薜霸道:“只见罪人伏侍公人,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!美意叫他洗脚,倒置嫌冷嫌热,却不是‘美意不得好报!’口里喃喃的骂了半夜。”
林冲道:“高低要缚便缚,小人敢道怎的。”
林冲当下看人写了,借过笔来,客岁代下押个花字,打个手模。正在阁里写了,欲付与泰山收时,只见林冲的娘子,号天哭地叫将来。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,一起寻到旅店里。
那人道:“请坐,少间便知。”
那娘子听得说,心中哽咽;又见了这封书,一时哭了。众邻居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,搀扶归去。
董超道:“这位官人,请俺说话?”
本日,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。董超道:“走了一五更,走不得十里路程,似此,沧州怎的获得!”
(小事呢。性命值多少?不幸。)
膝府尹也晓得这件事了,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。高俅情知理短,又碍着府尹,只得准了。
两公人是董超,薛霸。二人领了公文,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。只见众邻舍并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着,同林冲两个公人,到州桥下旅店里坐定。
林冲道:“感激泰山厚意。只是林冲放心不下。枉自两相迟误。泰山不幸见林冲,依允人,便死也瞑目!”
酒保去了一盏茶时,只见请得薛霸到阁儿里。
林冲也把包来解了,不等公人开口,去包裹取些碎银两,央店小二买些酒肉,籴些米来,安排盘馔,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。
时遇六月气候,炎暑正热。林冲初吃棒时,倒也无事。次后两三白天,天道盛热,棒疮却发;又是个新吃棒的人,路上一步挨一步,走不动。
只董超,薛霸,将金子分受入己,送回家中,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,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,监押上路。
摆布领了钧旨,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。刚巧府尹坐衙未退。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,跪在阶下。府干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,将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。
太尉喝道:“胡说!我府中那有承局?这厮不平断遣!”喝叫摆布:“解去开封府,分付腾府尹好生推问,勘理明白处决!就把这刀封了去!”
林冲告道:“太尉不唤,怎敢入来?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,故赚林冲到此。”
林冲道:“不消生受!”(不消生受,好。林冲不是鲁达)
董超坐在对席。酒保铺下酒盏菜蔬果品按酒,都搬来摆了一桌。
林冲见说,泪如雨下,便道:“高低?我与你二位,昔日无仇,克日无冤。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,存亡不忘!”
董超道:“是谁?”
林冲那边敢回话,自去倒在一边。
薛霸道:“我也走不得了,且就林子里歇一歇。”
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,买了一张纸来。那人写,林冲说。道是: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,为因身犯重罪,断配沧州,去后存亡不保。有妻氏幼年,甘心立此休书,任从再醮,更无争论;委是自行甘心,并非相逼。恐后无凭,立此文约为照。*年*月*日。
那人道:“二位莫不投沧州去?”
林冲道:“高低,做甚么?”
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。
孙定道:“看林冲口词,是个无罪的人。只是没拿那两个承局处。现在着他招认做分歧腰悬利刃,误入节堂,脊杖二十,刺配远恶军州。”
林冲叫一声:“哎也!”急缩得起时,泡得脚面红肿了。
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,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缚在树上,同董超两个跳将起来,转过身来,拿起水火棍,看着林冲,说道:“不是俺要成果你。自是前日来时,有那陆虞候,传着高太尉钧旨,教我两个到这里成果你,立等金印去回话。便多走的几日,也是死数!只本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归去快些。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:只是下属调派,不繇本身。你须邃密着。来岁本日是你周年。我等已限定日期,亦要早回话。”
那娘子听罢哭将起来,说道:“丈夫!我未曾有半些儿点污,如何把我休了?”
那人又道:“少刻便知,且请喝酒。”
当下薛,董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歇了一夜。
薛霸一起上喃喃呐呐的,口里埋冤叫苦,说道:“倒是老爷们倒霉,撞你这个魔头!”
三小我又吃了一会酒,陆虞候算了酒钱。三人出酒坊来,各自分离。
董超道:“我扶着你走便了!”
林冲答道:“小人是豪杰,官司既已吃了,一世也不走!”(是豪杰!该死的豪杰!)
林冲道:“娘子,我是美意。恐怕今后两下相误,赚了你。”
府尹道:“林冲,你是个禁军教头,如何不知法度,手执利刃,故入节堂?这是该死的罪犯!”
林冲道:“高低便利!小人岂敢怠慢,俄延程途?实在是脚疼走不动!”
府尹道:“胡说!”
董超,薛霸,又添酒来,把林冲灌的醉了,和枷倒在一边,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,提将来,倾在脚盆内,叫道:“林教头,你也洗了脚好睡。”
张教头道:“既然恁地时,临时繇你写下,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。”
林冲不知是计,只顾伸下脚来,被薛霸只一按,按在滚汤里。
林冲道:“多得孙孔目保持,这棒不毒,是以走动得。”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按酒子管待两个公人。酒至数杯,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赍发他两个防送工人已了。
薛霸道:“老董,你听我说。高太尉便叫你我死,也只得依他;莫说官人又送金子与俺。你不要多说,和你分了罢。落得做情面。今后也有顾俺处。前头有的是大松林,猛恶去处,不拣怎的与他成果了罢!”
看看天气又晚,三小我投村中客店里来。
林冲道:“若不依允小人之时,林冲便挣扎得返来,誓不与娘子相聚!”
当日出得城来,离城二十里多路,歇了。
林冲告道:“恩相明镜,念林冲负屈衔冤!小人虽是卤莽的军汉,颇识些法度,如何敢擅入节堂。为是前月二十八日,林冲与妻到岳庙还香愿,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把老婆调戏,被小人喝散了。次后,又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,却使富安来骗林冲老婆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,亦被小人赶去。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。两次虽不成奸,皆有人证。次日,林冲自买这口刀,本日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喊林冲,叫将刀来府里比看;是以,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。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,不想太尉从内里出去,设想陷林冲,望恩相做主!”
就这天,府尹返来升厅,叫林冲,除了长枷,断了二十脊杖,唤个文笔匠刺了脸颊,量处所远近,该配沧州牢城;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,贴上封皮,押了一道牒文,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。
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,“与我去请将来。”
第二日天明起来,打火吃了饭食,投沧州路上来。
睡到四更,同店人都未起,薛霸起来烧了面汤,安排打火,做饭吃。
薛霸骂道:“走便快走!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!”
当时董超便和酒保迳到店中阁儿内看时,见坐着一小我,头戴顶万字头巾,身穿领皂纱背子,上面皂靴净袜,见了董超,仓猝作揖道:“端公请坐。”
三小我奔到内里,解下行李包裹,都搬在树根头。林冲叫声“呵也,”靠着一株大树,便倒了。
话说当时太尉喝叫摆布,摆列军校拿下林冲要斩。林冲大呼委曲。太尉道:“你来节堂有何事件?见今手里拿着利刃,如何不是来杀下官?”
且说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寄了监,董超、薜霸各自回家,清算行李。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,只见巷口旅店里酒保来讲:“董端公,一名官人在小店中请说话。”
林冲挣的起来,被枷碍了,曲身不得。
那人问道:“薛端公在那边住。”
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,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,不要房钱。
林冲忙道:“使不得。”
董超道:“小人两个奉本府调派,监押林冲直到那边。”那人道:“既是如此,相烦二位。我是高太尉府亲信人陆虞候便是。”
孙定道:“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。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,但有人小小冒犯,便发来开封府,要杀便杀,要剐便剐,却不是他家官府!”府尹道:“据你说时,林冲事怎的便利他,实施断遣?”
张教头便道:“我儿放心。虽是半子恁的主张,我终不成下得你来再嫁人?这事且繇他放心去。他便不来时,我安排你一世的毕生盘费,只教你守志便了。”
三人坐定,一面酒保筛酒。
却本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“端公。”
二人道:“小人素不认得尊官,何故与我金子?”
他两个泼了这水,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,清算。
不幸豪杰束手就死!恰是:万里鬼域无旅店,三魂彻夜落谁家?毕竟林冲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化。
只见董超,薛霸道:“行一步,等一步,倒走得我困乏起来。且睡一睡,却行。”放下水火棍,便倒在树边;略略闭得眼,从地下叫将起来。
董超道:“你自渐渐的走,休听咭咕。”
(小人。好。林冲不是鲁达)
酒至数杯,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,放在桌上,说道:“二位端公各收五两,有些小事烦及。”
薛霸道:“我替你洗。”
张教头嘱付林冲道:“只顾出息去,挣扎返来厮见。你的长幼,我明日便取归去养在家里,待你返来完聚。你但放心去,不要顾虑。如有便人,千万几次寄些手札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