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香道:“弟子辈凡身垢秽,忽逢圣驾临凡,侍立尚怀惕惧,何敢当赐坐。”贞肃夫人道:“但坐无妨。”三人告罪了,方战兢兢地坐下。妙香问道:“弟子凡人肉眼,体陋心迷,不知何缘得见二位圣母尊颜?”贞肃夫人道:“我与琅简元君,生前忠节,蒙上帝嘉悯封此位。今因安禄山反叛,下方黎庶凡在劫中,俱难逃脱。上帝命我二人,查点人间,有忠孝节义愤激死难之人,悉皆另登一簿,听候奏闻,拔升天界,勿得混入枉死城中。日来查点东京处所,以是颠末此处。适见妙香,根器不凡,正该用心学道,却怎生自寻魔障,丢失本真?我正欲来此点化,刚好琅简元君有故交在此,是以同来相访。”葛明霞道:“幽明远隔,圣凡差异,不知哪个是圣母的故交?”琅简元君笑道:“三生石上,昔日精魂,此身虽异,此性常存,何必细问。”妙香道:“既是此说,弟子辈公然愚笨,望二位圣母开示。”贞肃夫人道:“妙香本掌书仙子,偶谪尘寰,不期汩没本来,溺于色界,遂致淫罪滔天。察看功曹,已将你选入杨玉环一案。幸而查得有周旋文曲星之功,故延寿一纪,听你清修改过。谁知你不自猛省,艳思欲念触绪纷来。只怕出错火坑,万劫不能超脱矣。”妙香道:“弟子气禀痴愚,今闻恩旨,不觉茫然若失。但恐罪孽深重,不能心肠清冷,还望圣母指导迷途。”贞肃夫人道:“自古道:了心淫女能成佛,人手屠儿但放心。果能痛割尘缘,蓬莱岂患无路。”妙香就向前拜谢。明霞、碧秋同立起来道:“听圣母所言,令民气骨俱冷。不揣愚蒙,亦望一言指导。”琅简元君道:“二位虽灵根不昧,奈夙愿未酬,尚难摆脱,出世之事,未易言也。”葛明霞又问道:“弟子目今进退维谷,休咎未保,不知几时得脱这苦厄。”琅简元君道:“你另有一载迍遭。过此当父子相逢,伉俪完聚,连卫碧秋亦是一会中人。但须放心,不必忧愁。”葛明霞听了,便跪下礼拜,那琅简元君忙避席答礼。葛明霞道:“弟子乃尘俗陋姿,圣母何故回礼。”贞肃夫人笑道:“琅简元君生前与你有些名分,故此不忘旧谊。”葛明霞道:“叨教琅简元君,生前还是何人?”贞肃夫人道:“我二人非是别个,我乃张睢阳之妾吴氏,她即你侍婢红于也。”明霞大惊道:“如此为何一些也不厮认。”贞肃夫人又笑道:“仙家妙用,岂汝所知。你若不信,可教她现出世前色相,与你相见便了。”说罢,将袖子向琅简元君面上一佛。明霞一看,公然是红于面孔,便抱住大哭。琅简元君究竟在人间六道当中,未能摆脱,也自扶了明霞泪流不住。卫碧秋瞥见,想起当日红于触死那番景象,也禁不住两泪交换。正闹热间,忽听得檐前大呼道:“两个女鬼如安在此播弄精魂。”贞肃夫人与琅简元君,并妙香、明霞、碧秋一齐闻声。昂首一看,见一个番僧,在半空降下,大踏步走入小轩。描述打扮,倒是古怪。但见:
卷之四
碧秋又道:“那张路引是要紧的,不成健忘。”便在匣里取将出来。明霞道:“我内心镇静,倒是妹子替我藏好罢。”碧秋回声,就将路引藏在身边。那两个老尼还在房中摸摸索索,妙香催杀,也不出来。碧秋道:“我们先走罢,不要误了大事。”妙香、明霞都道:“有理。”一时候,卫妪、妙香、明霞、碧秋四小我,一齐走出静宝,望山间巷子行去。不上里许,早有无数避祸的男女奔来。四人扯扯拽拽,随世人而行。转过几座林子,山凹中很多军马,尽打着安太子的灯号,斜刺里直冲过来。赶得世人哭哭啼啼,东西乱窜。妙香、碧秋手挽动手,一步一颠正走时,转头不见了卫妪、明霞。碧秋赶紧寻觅,并无踪迹,放声大哭。妙香道:“哭也没用,趁这时贼兵已畴昔了,我们且回静室中住下,渐渐寻访。”碧秋含着眼泪,只得与妙香取路回归静室去了。要知卫妪、明霞下落,且到厥后便见。
塞下霜旧满地黄,相思尽处已无肠。
不觉乌啼月落,曙色将开。里边老尼姑也起来了,走到佛堂中,正待向前撞钟,忽闻声门外拍门声甚急。妙香道:“这时候甚么人拍门?”老尼道:“昨晚我着老道出去买盐没有返来,想必是他了。”说罢,出去开门,公然是道人返来。见他气喘吁吁,面孔失容,奔出去道:“师父不好了,祸事到了。”妙香忙问,道人道:“我昨晚出去买盐,因没处买,走远了路,返来天气昏黑。路上巡哨的兵见人就抓,我故此不敢行走,在树下坐了一夜。直待更鼓绝了,有人行动方始敢走。一起里三三两两,闻声人说安庆绪领兵在潼关巡查,被郭节度绝了他的归路,那厮倒往东冲杀而来。在各村落掳掠妇女、粮草,鸡犬不留。看看近前来了,我刚才见很多百姓尽去避祸了,我们也须暂避方好。”老尼与妙香等闻声,吓得目瞪口呆,没做理睬处。卫碧秋道:“不要乱了方寸,快办理逃生要紧。”明霞道:“恰是。”忙叫卫妪起家。
郭子仪出兵,转来进取西京,直抵长安城下。城内史思明闻报,暗自想道:“那郭子仪是惹他不得的。当初,我众彼寡,尚然杀他不过,我如令狐军在此,怎生抵敌?还不如归去修好安庆绪,与他合兵同回范阳,再图后举。”计算已定,便在宫中搜刮了很多金珠宝贝、玩好珍奇并歌儿舞女,装起车辆,叮咛军士,一齐出了玄武门,望北而去。郭子仪不去追思明,乘势夺门而入。命令秋毫无犯,出榜安民,百姓安堵仍旧。子仪便安营房,教军士将府库仓廒尽皆封闭。又教纵放狱中淹禁囚徒。李猪儿道:“有范阳佥判葛泰初,原任御史大夫。因安禄山造反,他骂贼不平,被他们监禁。厥后,安庆绪又将他带到长安,现在刑部狱中。节度公速放他出来相见。”郭子仪道:“不是公公提及,几近忘了这个忠臣。”一面着将官去请,一面教李猪儿到宫中点视。猪儿领命去了。
葛明霞、卫妪、卫碧秋走入佛堂,向着观音大士前,五体投地,躬身礼拜。早有两个老尼出来,接着见礼,留至后堂坐定,便问道:“三位女菩萨从那边来?”卫妪道:“我等是远方出亡来的,要往长安,闻得被贼人占有城池,以是不敢进步,欲在宝庵暂住几日,望师父慈悲便利。”两个老尼道:“我二人住在本庵,向来能做得主的。只因克日有本庵山主,在此削发,凡事还须禀问。三位请坐,待贫尼出来,请庵山主出来,去留由她主张。”说着出来了一会。只见有两个女童,跟着一个道装的姑姑出来,头戴青霞冠,身披白鹤氅,手持玉柄麈尾,颈挂密蜡念珠,徐行出来。三人忙向前见礼,那姑姑顿首而答,分宾主坐了。姑姑问道:“三位何来?”卫妪道:“老身卫妪,此个就是小女,名唤碧秋。因遭安禄山之乱,同这葛蜜斯打从范阳出亡来此。”那姑姑道:“此位既称蜜斯,不知是何长官之女,向居那边?”明霞道:“家父讳泰初,长安人氏,原任御史大夫。因忤权臣,贬作范阳佥判。因安禄山造反,家父不肯从贼,被贼监禁,是以奴家避祸其间。”那姑姑道:“莫非是锦里坊住的葛天民么?”葛明霞道:“恰是。”那姑姑道:“如此说蜜斯是我旧邻了。”葛明霞问道:“不知姑姑是谁?”那姑姑笑道:“我非别人,乃虢国夫人是也。”明霞惊道:“奴家不知是夫人,望恕失敬之愆。只不知夫报酬安在此削发?”虢国夫人道:“只因安禄山兵至长安,车驾幸蜀,仓悴之间,未曾带我同往。我故此逃出京都,来到此处。这慈航静室,原是我向来捐资制作的,故就在此削发。”葛明霞道:“目今都城已被贼踞,奴家无处投奔,求夫人大发慈悲,容奴家等在此暂歇几日。”虢国夫人道:“削发人以便利为本,住此何妨。只是迩来郭节度颁下示约,一应寺观庵院,不准容留来源不明之人。蜜斯如有甚么根据,见赐一观,免得被人责问。”葛明霞道:“这个无妨,有睢阳雷将军的路引,前日在郭节度处挂过号的,夫人见阅便了。”说罢,将路引送去。虢国夫人接来一看,见葛明霞名下,注着钟景期的原配室,便惊问道:“本来钟状元就是尊夫。他一贯窜贬蜀中,不知可有些音耗?”葛明霞道:“地北天南,兵马隔绝,那里知他动静。”虢国夫人听了,想起前情,凄然堕泪。明霞问道:“夫报酬何说着钟郎俄然悲惨?”虢国夫人粉饰道:“我在长安,曾与他一面,因想起昔日繁华,故不堪惨戚耳。”明霞见说,也纷繁滚下泪来。卫碧秋道:“姐姐连日风霜,今幸逢故知,急宜将息,不要伤感。”葛明霞道:“我见夫人与钟郎一面之识,提起尚然哀痛。奴家想我父亲,大哥被禁,不知存亡如何。今我又流浪播迁,不能相见,怎教人不要心伤。”说罢又哭。虢国夫人道:“我正要问蜜斯,令尊既被监禁,不知蜜斯怎生脱得贼人巢穴?”明霞便将红于代死,碧秋同逃的事,前后一一备述。虢国夫人道:“本来如此,可贵卫妪贤母子仗义相救。现在可放心在我庵中住下,不必愁烦。”三人立起称谢道:“多谢夫人。”虢国夫人道:“我既削发,你们不要称我是夫人,我法名净莲,法字妙香。自今今后,称我为妙姑姑便了。”明霞三人齐道:“领命。”看官记得,今后作小说的也称虢国夫报酬妙香了,不要忘怀。
那番僧向众说道:“我乃达摩尊者是也。适在华山闲游,无定见你们在此说神论鬼,动了我普度的热肠,是以特来饶舌。”众皆合掌拜见。达摩便向贞肃夫人、琅简元君道:“你二人虽登天界,未免循环,正宜收魂摄魄,见性明心。若还迷却本来脸孔,一经出错,那天国天国,相去只要毫发,不成不谨。妙香既能皈依清净,亦当速契真如,不成误落傍门,致生罪孽。迷则佛是众生,悟则众生是佛。存亡事大,吃紧猛省。”世人听了,一齐跪下,求圣僧点化。达摩大喝一声道:“雁过长空,影沉寒水,雁无遗址之意,水无留影之心。会得的下一转语来。”贞肃夫人道:“万里荡子龙睡稳。”琅简元君道:“一天云净鹤飞高。”达摩道:“何不道‘腾空仙驾原非鹤,照日骊珠不是龙’。”妙香道:“没底篮儿盛皓月,偶然钵子贮清风。”达摩道:“何不道‘有篮有钵俱为幻,无月无风老是空’。”妙香将手巾拂子一挥,鼓掌嘻嘻笑道:“弟子会得了,总则是‘梨花两岸雪,江水一天秋’。”达摩喝道:“妙香道着了,你三人洵是法器,言下即能了然。但须勤加操励,净土非遥。葛明霞、卫碧秋尘缘未了,机遇犹然。只是对劲浓时急须回顾,不得沉沦。”世人又向前拜谢。达摩拂袖而起,倏然腾空而去。贞肃夫人与琅简元君也就起家,护从们一拥而上,妙香、明霞、碧秋望空而拜。
话休絮烦。明霞三人在慈航静室中,连续住了十余日,正值中天月照,花影横阶,星斗光辉,银河清浅。卫妪是有了年纪,不耐夜坐,先去睡了。妙香在佛堂中,做完功课,来与明霞、碧秋坐在小轩前看月,讲些闲话。明霞心中想起红于死得惨苦,父亲又存亡未卜,钟景期又不知向来下落,衷肠百结,愁绪千条,潸潸泪下。妙香内心也暗想当日繁华,回顾恰如春梦。忆昔与钟景期正在情浓,俄然分离。阿谁会温存的妹夫天子,又远远地撇下去了。想到此处不觉黯然肠断。这碧秋见她二人风景,也自想道:“我红颜薄命,空具姿容,不逢良伴,母子茕茕,飘逢南北,困苦流浪,未知何日得遇机遇。”对着月光儿,唏嘘长叹。却又捣蛋,那明霞、妙香的苦衷,是有下落的,倒另有些涯岸。唯有碧秋的苦衷,是没有下落的,偏自茫茫无边,不知这眼泪是从那边来的,扑簌簌地尽管掉下来。葛明霞道:“奴家是命该如此,只是带累妹子,也辛苦跋涉,心上好生难过。彻夜指月为盟,好歹与妹子跟随一处。现在磨难相扶,异日欢娱共享。”碧秋道:“但得姐姐提携,诚死生骨肉矣。”正说得投机,忽闻一阵异香扑鼻,远远仙音宏亮。见一个仙姬冉冉从空而下,立在庭中说道:“有灵霄外府贞肃夫人,与琅简元君降落,你等速速驱逐。”三人半疑半信,毛骨悚然。妙香忙忙焚起一炉好香。早见很多黄巾力士,羽服仙娥,都固执瑶幢宝盖、玉节金符、翠葆凤旗,銮舆鹤驾,从云端里拥将下来。那贞肃夫人并琅简元君,一样的珠冠云髻,霞披绣裳,并入轩子里来。妙香等三人次第施礼。妙香与碧秋施礼,夫人元君端然坐受。只要明霞礼拜,琅简元君却跪下回礼。各各相见礼毕,贞肃夫人便教看坐。
好知一夜秦关梦,软语筹议到故里。
头缠大喇布,身挂普噜绒。睁圆怪眼,如同一对铜铃;横亘双眉,一似两条板刷。耳挂双环,脚穿草履。乍看疑是羌夷种,细认本来净土人。
话说安庆绪同杨朝宗,领了安禄山旨意,来到潼关外边巡查,却被郭子仪差前锋仆固怀恩,领骁卒五千,夜袭潼关,断了安庆绪的归路。庆绪、朝宗不敢交兵,只得引兵望东而来。却往各州里去打粮骚扰,搅得各处群众逃散,村庄荒残。是日,见一队男女驰驱,纵兵赶来,将明霞、妙香等一行人冲散。妙香与碧秋自回静室,明霞与卫妪跟着世人望山谷中而逃。庆绪大呼道:“前面有好些妇女,你们快上前擒掳。”众兵号令一声,正欲向前追逐,见孙孝哲一骑马飞也似跑将来,叫道:“千岁爷住马,小将有奥妙事来报知。”庆绪忙回马来,孝哲在顿时欠身道:“甲胄在身,且又事情火急,怒小将不上马见礼了。”庆绪道:“你为甚么事这般镇静?”孝哲叱退兵士,低低禀道:“主上自从斩了雷海清以后,整天心神恍忽,常常见海清站在面前,一双眼睛竟昏了。不想李猪儿在东京返来,备说郭子仪并无西攻之意,劝主上放心,且图欢乐。主上听了那厮的话,日夜酣饮,淫欲无度。前夕半夜时分,李猪儿在宫中,乘主上熟睡,将刀戮破肚腹,肝肠尽吐出来,被他割了首级,赚开城门,投往郭子仪军中去了。”庆绪听罢大惊道:“有这等事,我们快快归去,保守长安。”孙孝哲道:“长安归去不得了。”庆绪道:“为何呢?”孝哲道:“李猪儿这厮,杀了主上,倒蘸血大书壁上,写着‘安庆绪遣李猪儿杀安禄山于此处’十四个大字。史思明只道真是千岁爷差来的,竟要点兵来与千岁爷厮杀,幸亏尹子奇知是狡计,与他再三分辩,他还未信。现在尹子奇统领大兵离了长安,来庇护千岁,差小将先来报知。”庆绪道:“既如此,等尹子奇来了,再做理睬。”不一时,那尹子奇的兵马赶到,只见子奇抢先叫道:“千岁爷还不快走,唐兵随后杀来了。”庆绪大惊道:“现在投那边去好?”子奇道:“史思明那厮假公济私,很有贰心,长安是去不得了。闻得范阳尚未被李光弼攻破,彼处粮草尚多,可向范阳去罢。”庆绪道:“有理。”便同尹子奇、孙孝哲、杨朝宗,领兵望北而走。不上五十里,瞥见尘头起处,唐朝郭子仪大兵,漫山遍野杀到,军中明白旗上,挂着安禄山的首级。那军兵一个个利刃大刀,长枪劲弩,勇不成当。这些贼兵闻声郭子仪三字,脑筋已先疼痛,哪个还敢比武,一心只顾逃脱,唐兵掩杀前去。安庆绪大败,连夜奔回范阳去了。
§§§第十三回葛泰初入川迎圣驾诗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