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还心愿造浮桥诗曰:

一声旨下,谁敢怠慢?刀斧手承诺一声,只听平空三个烽火大炮,又见黑旗一展,钢刀三亮,番兵脱手,好不怕人,便把毛延寿三十六刀鱼鳞剐去,临后破腹剜心。好笑延寿在日,作歹多端,本日死于番邦,以昭恶报。昭君一见番王将奸臣正法,心中畅快,免不得冒充殷勤,谢了番王,一同回了西宫。卫律悄悄向狼主请旨收尸,番王因却不过昭君情面,诛了延寿,今见卫律所奏,便准他的本章。卫律在法场上,把延寿琐细尸首清算,用一木棺盛殓,送在荒郊安葬,立一石碑文,尽他师生之情,不表。

昭君旁观园中景色,玩耍一番,没情败兴,出了园林,仍回西宫迷惑。

嘱御弟含悲生别诗曰:

话说番王因酒后去扯昭君同赴巫山,谁知拉在仙衣上,俄然如万根银针直刺,刺得番王十指鲜血淋淋,大呼一声:“疼杀孤也!”又因昨日吃了迷昏药酒,心中一急,俄然发作起来,不觉鼻孔血出如流,吓得两旁宫女面如土色。昭君吃紧向前,叫声:“大王身材不佳,不好过贪,还是静养为上,且消停几日,等大王病好,再结婚不迟。”番王点头道:“美人之言极是,孤且回昭阳安息,失陪美人了。”说罢,即起家。昭君送出西宫,且喜番王有病,脱了灾星,自此今后,皇天有眼,几次番王到了西宫,不是有病,便是不能近身,弄得番王心中好不烦躁。

断臂毁容全白玉,此心肯让古田横。

王龙看毕,免不得与工部在桥上烧香施礼,化纸已毕。王龙到底生在中华,未曾明白过本国的风景,渐渐同工部下了浮桥,也不坐马,也不坐轿,一起步行,玩着野景:山虽不高而险要,水虽不秀而长流。走有十余里下来,忽见山脚下站着一人,有些认得,王龙向前一看。未知此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化。

孤凄怎带金落索,欲上小桥步难行。

妇人所贵节兼名,能本身身永不更。

怎得一朝升平乐,香柳难得救回程。

建立全凭造化工,长桥高欲起平空。

那日番王吃得非常酣醉,定要与昭君结婚,命一班宫女硬将昭君的上身衣服脱去,哪知挡动手的,谁不连声叫疼,番王非常惊奇,便问昭君,是何原因。昭君现在又怕又喜,怕的番王硬勒,尽管叫人脱手,就有很多不好了;喜的仙衣有灵,保满身子,一见番王问她原因,便扯个谎道:“妾启狼主,只因龙体不佳,妾在宫中,许下香愿,等狼主病已痊好,妾亲去烧香了愿,现在狼主病已渐就痊,可未曾了愿,妾于昨夜半夜,梦见金甲长人,口称此地白洋河伯责备妾身道:‘许愿不还,身受口头之罪,速向狼主奏明,到白洋河亲身烧香了愿,保佑你百事遂心,伉俪偕老,如其不然,赐你银针十三根,插你身上,使番王不能近身,教你活活守寡一世。’说毕,冉冉腾空而去,吓得妾浑身盗汗,惊醒过来,就是这个原因,望大王准奏,或者神人收去神针,结婚有日,也未可知。”番王闻奏,心内一想:“孤用很多金银买昭君之心,莫非昭君没有一点交谊与孤么?又要白洋河烧香,须搭浮桥,非十几个年初不能胜利,叫孤如多么得?且住,昭君既到我国,如入樊笼,毕竟难脱孤手,除非死了,恩典方断。”想毕,便叫声:“美人所奏,孤无有不依。”昭君大喜,赶紧谢恩道:“启狼主,妾的心只此一件事了,还愿返来,与主结婚,誓同白首。”番王哈哈大笑道:“可贵美人一片美意。”又叮咛宫中摆酒,吃得尽欢而散。

奴今正想宜春令,偶然去看卖花人。

胡蝶畴昔飞来燕,莺藏林外弄姣声。

前人踏雪寻梅饮,雪拥蓝关马不可。

§§§第五十六回欲全名节说假梦

§§§第五十七回救忠臣苏武回朝

桃红柳绿如铺锦,杏花初放墙角横。

泪滴成冰端的冷,寒鸦便共梅与争。

过了春来到夏景,水面荷花香非常。

一对鸳鸯双戏水,鹭鸶常傍藕池根。

十年妇女闺中老,悔不当初嫁夫君。

这十六年中,番王有多少盼望,助他相思;昭君有无穷离愁,增她的悲苦;该督工部官员,费很多手脚,发多少赋税,用多少人夫,耗无穷心血。恰是十六年工夫,人生原不轻易畴昔,书中不消半晌时候,浮桥业已胜利。工部上复朝命,番王心中大喜,忙进西宫,昭君接驾,将番王迎进宫中。施礼已毕,坐定,番霸道:“美人要搭浮桥了愿,今桥已胜利,但凭美人择日前去烧香,返来好与孤王成其美事。”昭君传闻,由不得苦在心头,暗叫一声:“薄命的昭君呀,你的催命符到了。”反破涕为笑道:“好快日子,倒也十六年了。”番霸道:“孤家度日如年,足足等了十六年,美人又不要别生枝节。”昭君道:“这个天然,妾身若再推让,岂不孤负狼主十六年等待的恩典了。”番王传闻,哈哈大笑道:“美人之言有理。”昭君道:“启狼主,可命御弟同工部,到白洋河先去烧香谢神,出工返来复旨,妾自择日烧香便了。”番王准奏,一面将旨传出宫去,一面叮咛宫中摆酒,代娘娘道贺,不表。

§§§第五十八回弹琵琶带病思乡

枝上子规啼不住,声声叫出断肠吟。

泪痕湿透红衫袖,红绣鞋难穿脚根。

昭君一闻此言,由不住心头烦躁起来,便叫:“大王有所不知,只因这贼用计,将奴贬入冷宫,奴几丧命;又将奴老父母无罪放逐,不幸也是死里逃生,奴本待饶他,奈他不肯饶人,大王呀,斩草不除根,抽芽还是生。休信此贼一番哄诱言语。”番王传闻,点一点首,连称:“美人之言极是!”只吓得延寿高叫:“娘娘,千不是万不是,老是小臣该死,一时昏倒,起了贪婪。汉王已将臣满门取斩,也可消娘娘心头之恨。只剩老臣一人,望娘娘生怜悯之心,宽恕老臣,臣亦辞朝归山,保全朽骨。愿娘娘寿登大耋,与狼主同偕到老,臣死不忘恩。”昭君听了这句话,分外悲伤,咬牙切齿喝叫:“奸贼开口,你死光临头,说的话儿,尚是不清不白,常言:有仇不报非君子,你也不必痴心了。”说着,珠泪纷繁。番王见昭君悲苦,也不好苦苦相劝宽恕延寿,便叫声:“美人,既不肯恕他之罪,中午三刻已到,可将毛延寿开刀取斩,何必悲伤,苦坏身子。”昭君收泪,点一点头道:“大王之言极是。”番王叮咛:“将奸贼开刀罢。”

好个八月中秋夜,佳节共弄月光亮。

话说猩猩向上一看,见是山神,忙跪下道:“薄情苏武,不念小畜援救之恩,竟自不别而去,可爱可爱!”山神道:“你也休要怪他,他与你缘份已满,该他回朝之日,因钦命火急,不及与你道别,非他过于薄情。现留一字相谢。你可从水路追去,还可会他一面,吾神去也。”猩娘见山神去远了,仓猝站起家来,先将桌上字条一看,点点头,折了收起,不敢迟误,背着女儿,抱了儿子,出得洞门,放开毛腿,一起顺着海边追将下来,行走如飞。虽是船趁风威,走得甚快,猩猩两腿,亦快于船,不消两顿饭工夫,早已赶到。苏武两只海船,船却离岸甚远,猩猩追来,在岸上乱跳乱叫,早轰动苏武。苏武在舱内,已知猩娘追来,吃紧站出船头,高叫一声:“猩娘,多蒙你十六年恩典,又生下一双后代,非是苏武薄情,不别而行,一则因猩娘不在洞中,二则圣命紧急,若不归去复旨,是为不忠,故留一字相谢。你可略等几年,我自来看你。”那猩猩也揩着眼泪,指着一双后代:“还是带去不带去?”苏武也会过意来:“一双后代,权留猩娘身边扶养,少不得今后骨肉团聚,自有相逢之日。”说毕,只怕过于缠扰,催舟而行,直望中国而去。猩娘在岸上,痴痴望着苏武的船儿,不见影子,方才含泪带了一双后代,回洞而去,后书自有交代。

话说王龙远远见山脚下站着一人,虽是风霜变色,却见他中国打扮。细细定睛一看,本来有些认得此人,忙抢几步向前,到了山脚,再细一看,不是别人,恰是老臣苏武。王龙赶紧打恭道:“本来是苏老丞相,为甚么在现在苦?”苏武也行礼道:“本来是殿元公,提及老朽到此和番,非常悽惨,然卫律逼某投降不平,命某在此牧羊,一十六年,多蒙山中猩娘收留洞中,生下一男一女。某日夜思惟故国,此生是不能回转了!殿元公莫非也来和番的么?”王龙传闻,非常悲叹道:“本来如此!老丞相尽管放心,包你指日回朝便了。”苏武大喜道:“殿元私有什回天的手腕,援救老朽?”王龙道:“老丞相有所不知:只因番王统兵突破雁门,已逼汉王无法,将昭君娘娘献出,现在已到番邦。某是奉旨随娘娘驾到此地,也是十六年了。番王甚是恭敬,言听计从,无法娘娘只是不肯结婚,今又在这西北特搭一座浮桥,破钞十六年工夫,方才胜利。先命某比及此烧香看工,偶然闲游,幸遇老丞相。等某回朝复旨,在娘娘面前求她便利一言,包管老丞相指日回朝。”苏武连宣称谢道:“使朽骨得还故里,皆出殿元公之所赐也。”王龙连称不敢道:“老丞相速速回洞,快些清算,好办了解缆,某也不敢久留,要复旨去了。”遂与苏武道别,同工部上马,一齐进朝。

樊笼已脱苦忧愁,矢此忠贞到白头。

一宿已过,次日早朝,番王登殿,文武朝参已毕,旨下叮咛工部拨帑,兴工搭造白洋河浮桥。工部闻旨,大吃一惊,仓猝奏道:“启狼主,白洋河口面广漠,难量丈尺,日用千人,仍要造船载人,挨次搭造起来,要用铁环三千余斤,方可锁定浮桥,水才不能冲坍。依臣估来,需时十六七年,需银非费倾国之财,劳万民之苦,不能胜利,望王停了此旨。”番霸道:“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,卿只要催赶完工,不必为孤忧愁。”工部不敢违旨,只得退出朝门,兴工去了。番王打发工部去后,坐在殿上暗想:“孤为昭君,日费万金,不怕昭君不得结婚。昭君呀,你可知孤王为你一片苦心么?”想罢退朝,仍归昭阳静养不表。

思乡又恨春季雁,寄书去了没覆信。

夏天懒见鸳鸯面,并头莲儿两地分。

不是春情能锁住,容颜易改被情牵。

苏武别了王龙,仍带五百兵丁,押着贡物,出了番城。苏武到底年高,不惯骑马,一起行来,甚是狼狈,便问土人:“此地可有水路舟船否?”土人指明:“西南山嘴下,有一座大海,海路直通雁门,路却远些,那边便有海船,雇了载人。”苏武传闻大喜,谢了土人,一马放开走了二十里,来到山嘴,果见一座大海,海上列着很多大船。苏武便叮咛从人与海船讲明价银,雇了两只海船,甚是广大,任你多人,亦可装载,只要顺风,瞬息便到,风若不顺,寸步难移。苏武见船雇妥,便下顿时船,五百兵丁分在两船,恰是顺风时候,舟人看定指南针,扯起两把大篷,一向望南进发,这且慢表。

凉亭摇扇乘风坐,修竹根根被暑浸。

凛冽暴风交冬令,白雪纷繁亮如银。

找丈夫猩猩追舟诗曰:

寒天怕唱普天乐,苦衷怎诉汉王君?

工夫又早小春季,几度相思也徒然。

再言昭君,虽仗身上仙衣,免了番王滋扰,但初进宫时,面似桃花,现在病体恹恹,身子瘦黄,每日痴坐入迷,毫无一物以畅情思,俄然想起琵琶是奴知己,遂取过琵琶弹起,凄惨痛惨,苦成一调:

过了夏来秋又到,桂花香送沁民气。

泪珠好似湘江水,悲悲切切不成声。

到了午门上马,工部在午门等待。王龙进了西宫,劈面见了昭君缴旨,便把老忠臣苏武留番刻苦,要求娘娘援救的话奏了一遍。昭君点一点头,打发王龙出宫去后,暗叫一声:“苏武,你在番邦刻苦多年,有哀家晓得,还将你救出龙潭虎穴,但不知哀家在番十六年,有谁来救哀家呢!”说罢,纷繁珠泪。正在悲伤,忽报驾到,昭君赶紧收泪,将番王接进宫中坐定。番霸道:“美人可曾择日烧香?”昭君道:“只要黄道谷旦,便可烧香。”番王传旨与礼部晓得,卜日进呈。昭君道:“但不知中国另有什人拘留此地?”番霸道:“汉将李陵不平而死,只要一个苏武,因劝他归降不从,罚在牧羊城刻苦。厥后该管官儿报来,苏武连人连羊不知去处,多份葬于山兽腹中了。中国只要王御弟在此,并无别人了。”昭君道:“只怕老苏武还在呢?”番王吃惊道:“今在那里?”昭君便把王龙在山中相会的话先说了一遍,又道:“他既不肯降顺,留之何益?不幸他故乡万里,老婆不知存亡,望狼主开一线之恩,放他归去罢。”番王闻奏,无有不依,马上传旨,着内侍随天使王龙来到飞来洞,赦苏武回朝。内侍领旨出宫,会了王龙,申明来意。

再言猩猩,带了后代一双出洞,因气候晴暖无事,一则出去玩耍散心。二则在满山中找些果品,与苏武充饥。三则苏武初到洞中,还教小猩猩防备,怕他溜走,今已来到了十六年,又生下后代,觉得绊住苏武,也不消防备了。老猩猩一出洞去,那一群小猩猩都跑出洞去,到满山寻果子吃,只剩苏武一人在洞,以是本日得脱身而去。哪知猩猩回洞,不见苏武,心中非常焦急,吼地一声唤齐小猩猩,乱打一番,责怪他们贪玩放走,又命满山找寻,那里有个影儿。只急得猩猩正在跌足捶胸,忽听空中叫一声:“孽畜休慌,听我叮咛。”吓得猩猩向上一看。未知是何神仙,且听下回分化。

盘桓常靠西河柳,思王坐到月儿明。

思君懒看十样景,夜宴羞尝百味珍。

可惜日月如梭快,四时景色瞬息更。

且言王龙在馆驿内接了番王旨意,虽是份无率领,却也不敢不遵,忙会同工部,备了祭礼香烛到浮桥,先把桥一看,好不矗立,怎见得,有诗为证:

虽说姻缘非族类,好逑也自赋河舟。

王龙想起苏武非常褴褛,不便朝见,又命家人打了一个衣包,与他改换,清算伏贴,一齐上马出城。找至飞来洞,恰是猩猩不在洞中,苏武在那边痴痴盼望。王龙与内侍一齐上马,宣读赦旨。苏武大喜,又见王龙取衣服与他改换,深感王龙之情,暗想:“在洞多年,又蒙猩娘一番交谊,生下一双后代,不知本日带往哪处玩耍,不及与她道别,留下一字相谢。”遂同王龙下山,入朝见了番王。番王慰劳一番。又是昭君召进宫中,苏武拜谢拯救之恩,昭君命内侍扶起赐坐,叫声:“苏卿,回朝上复汉王,他原许奴御驾亲征,来救哀家,今已多年,并不见一兵一将到来,不但误奴一世芳华,并且将奴身陷北地,求生不得,求死无门。奴今苦积如山,不及写书与你带去,烦你口传一信与汉王,教他明岁招奴魂回归。哀家那日曾将番邦税簿文凭降表进与汉王,不知吾王可曾收到否?正宫林后、哀家父母妹子,望老忠臣代哀家一声问候,御弟王龙家内,仍烦寄一信去,说他来岁必然返来,使他家内放心。”

且言昭君,凭着三寸不烂之舌,说哄番王,苦费金银,痴想结婚,付之流水,每日闷坐宫中,心上有事,非弹琵琶,便是吟诗,或漫步花圃,以散表情,但听得:

虽由妙手人之巧,总在汪洋一派中。

苏武只是连声承诺,就此起家,拜别出宫而去。又见番王,番王便对苏武道:“番王敬你乃天朝一个大忠臣,累你刻苦一十六载,只因孤王一时不明,误听奸人谗言,简慢天使,孤之罪也。这是表书一道,贡物十扛,烦天使传达天子,聊表孤王之心,外有些须菲礼,相送天使,以做路程。天使带来兵丁一千名,今只剩五百名,各赏口粮,烦老忠臣带回中国。”苏武听了番王叮咛,赶紧伸谢,退出午门。后又与王龙道别,并谢他援救之情。王龙见苏武忧色仓促,也不及写家书,托代口信,转寄故乡,不过是一番叮嘱。

且言番王诛了延寿,晓得昭君不能再为推托,办理今晚结婚,叮咛宫中摆宴,与娘娘改恼添欢。宫女承诺,摆下酒肴,番王上坐,昭君旁坐,你一杯我一杯,吃得番王非常酣醉,按不住心头欲火如焚,要来勾搂昭君的香肩,拉去同赴阳台。幸得昭君晓得不免,想起梦中仙女叮咛之言,一进宫门,便脱去上盖衣服,暴露仙衣。番王正要脱手来扯昭君,手碰衣上,只听番王大呼一声:“疼死孤也!”但见十指鲜血淋淋,吓得魂不在身。未知是何原因,且听下回分化。

东篱又放陶家菊,门外白衣送酒人。

院中怕忆红芍药,鬓边斜插桂枝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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