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滚滚千层浪,掀天簸地好惊人。
卷七
王龙接过三封书,先将头一封抽出,乃是寄予汉王的,上写道:
月掩浮云少迹踪,因何这天不不异。
内侍领旨,去未几时,已把王龙召进宫内,朝见娘娘已毕,一旁赐坐。王龙道:“娘娘召臣,有何叮咛?”昭君道:“御弟,累你在番多年,使你少年伉俪活活分离,哀家之过了。哀家一起来,承你相伴到此,两雪风霜,受尽千辛万苦,哀家没有一些好处给你,于心何安!”王龙道:“此乃为臣分内之事,何劳娘娘顾虑!”昭君道:“哀家今写下一封家书,恐今后御弟回朝,一时健忘,本日预先托付与你收下。”王龙道:“娘娘书今在那边,好让臣带出宫去。”昭君道:“书有三封,已写现成在此,还未曾封,你可细看上边情节,便明白了。”
算来希冀千年合,怎奈目前独苦吟。
话说昭君要全她的贞节,趁着在浮桥上面,冒充拾香,叫世人退后,不及防备,向波中一跳,随浪浮沉去了。番王一见,吓得面如土色,放声大哭,一时晕倒在地,慌得众内侍吃紧向前扶起,半晌方醒过来,扳住浮桥,哭哭啼啼,叫一声:“美人,哄得孤好苦呀!美人本日一死不打紧,要知孤费很多心机,点将差兵,去犯汉室,用了赋税多少,折了兵将多少,为的美人;不顾三宫六院,冷了多少裙钗,都怨孤王薄幸,也为美人;番邦税簿并降书降表,另有多少珍宝,进贡天朝,孤也为的美人;延寿是孤之功臣,忍心将他三十六刀剐杀报仇,也为美人;牧羊苏武,赠他金银,开释回朝,也依美人;要搭浮桥,为孤还愿,用了倾国之财,费了十六年工程,孤也依美人;美人说的话,孤无有不依,总不过要暖美人之心,谁知美人哄诱十余年来,到本日玉埋香沉,教孤好不痛心也!”说毕,又是放声大哭。
贤后代奴筹万策,君王视如路旁人。
吟诗已毕,未免非常悲苦,大呼一声,昏倒在地,只吓得内里服侍的宫娥,吃紧进房救醒,叫声:“娘娘休要哀痛,天已不早,存候设养些精力罢。”昭君复苏过来,点一点首,叮咛宫娥们:“且去睡吧。”宫娥承诺出去。昭君打发宫娥去后,又听角楼鼓打五更,只急得昭君魂不附体,因作断肠词一首:
樵子斧柄都掉了,倚着树木只入迷。
十六年来功方竣,只为娘娘把香烧。
勒马未离金殿角,销魂先被美人颜。
§§§第六十一回见恶兆哭倒番王
一带雕栏横铁索,来往直费路几传。
昔日恩典付流水,南柯梦里再相逢。
北国王谢宰相家,香闺深锁玉无瑕。
赐金银赠送天使诗曰:
牧童横笛吹不响,牛背上面跌埃尘。
非奴福薄来欺主,青史难标大节名。
父母恩同六合高,此身未报意牢骚。
昭君将这三首诗信口吟来,不致紧急,但是她一段愁肠,引出无穷愁景来,怎见得?只听那:
内侍嫔妃总掉泪,惹起悲愁苦非常。
羞煞番君太冥顽,来朝胡想结鸳鸯。
三首
虽非同姓沐恩深,姊妹相称胜远亲。
吟诗已毕,正才打扮完整,只见番王驾到西宫,叫声:“美人,烧香起驾罢。”昭君一面驱逐番王,一面回说:“候驾多时了。”番王大喜,叮咛内侍摆驾,同娘娘烧香去者。内侍领旨。昭君现在苦在心头,假陪笑容,同了番王坐上玉辇,出了宫门,早有众文武服侍午门,一起随行。出了番城,已到白洋河口,但见水势连天,波澜滚滚,昭君便同内侍道:“洋中可有甚么景色?”内侍跪下奏道:“启娘娘,此地天连水、水连天,并无船只来往,又无古刹建立,唯有汪洋大水,一望无边,本日新添一座浮桥,就是景色,别的景色一些儿也没有。此桥造的高而又险,上去有些惊骇,娘娘走上去,很吃力呢,何必然在此处烧香?”未知昭君传闻,怎生答复,且听下回分化。
吟诗已毕,又想:“御弟王龙,身陷番邦一十六年,受了很多痛苦,思了无穷故乡,撇下三宿妻房。他在背后不知落了多少眼泪,他的痛苦,与奴一样,向那个奉告?他见了奴,也是不幸;奴见他,也是悲伤。”昭君正想之间,又听角楼已交四更,昭君见工夫垂垂短了,心内如同小鹿乱闯,因再吟诗一首:
众文武向前相劝道:“狼主休要哀痛,只因娘娘与狼主不是姻缘,还要保重龙体为是。”番王传闻,方止住泪痕,叮咛众番军:“打捞娘娘的尸首返来,重重有赏。”番军回言:“河下并无船只,如何打捞?”有娄丞相献计道:“可将山上树木伐下,扎成筏子,漂于河内,随多随少,以作船用。”番王就命众番军一齐脱手,将满山树木伐下,立即扎成七八十只筏子。又命众番兵沿河四周随流而下,打捞昭君尸首。满河寻捞,并无影形,也不知尸首漂到那边去了,众番军只得复旨。番王传闻,也无可何如,只是哭个不住。
田中农夫白瞪眼,忘怀插秧想收成。
§§§第五十九回深宫夜坐苦怨汉王
感喟我生竟不辰,平生有志未曾伸。
浑如江底捞明月,枉做三春梦一场。
工夫久恋浮生地,怎辱奴家不坏身。
古今节女天贞节,一马双鞍礼上差。
多少人夫来造起,赋税无穷尽花消。
花香却在名园内,异地难栽碧蕊根。
断肠悲怨出声声,薄雾迷漫助悲吟。
吟诗已毕,又想:“父母俱已大哥,膝下无子,还幸生奴姊妹二个,招个半子,奉侍毕生,到老有靠。不料遇见仇家,父母为奴遭刑,又遇假旨,为奴放逐,受尽百般之苦。及一旦身为国戚,也算否极泰来,不知女儿又遭此不测之祸,害得父母整天思惟,免不得要生出病来的呢。爹娘呀!比方当日未曾生这个女儿,也可置之度外了。且喜面前另有妹子,谅已成人,父母切不成又贪繁华,似奴这个女儿,清楚送入火炕去了,此生当代要见女儿之面,是万不能了。”想毕,放声大哭。又听角楼正打半夜,已交半夜,只是跌足捶胸,连叫:“罢了!”悲悲切切,又吟诗千首:
番王同昭君上了浮桥,昭君在桥上四周一看,只吓得魂飞天外,魄散九霄,暗叫一声:“汉王呀!你可知昭君本日为你守节,在浮桥上面告终毕生也。”想罢,免不得苦在心头。有内侍奏道:“请娘娘烧香礼拜。”昭君传闻,便点一点头,轻移莲步,走到浮桥,朝着水面,焚起一炷长香,悄悄苦诉水神道:“念信女昭君,生于越州,嫁与皇宫,幼读诗书,颇明大义,不料为奸人播弄,遭此不测。今虽奸人授首,大仇已伸,而恶缘不了,贞烈要全,特到浮桥,祷告三清大帝、过往神祗,鉴奴之心,终不忘汉,全奴之节,死不恋番,望诸神虚空感到,能把奴身从波浪中带回天朝,奴虽死犹生也。”
此心唯有存贞烈,芳体何能乱礼伦。
高山几座都变色,青障碧风现怪人。
现在只要王龙一民气中明白,晓得娘娘不是来烧香了愿,乃是来断根绝命,可惜番王不悟,还要苦苦逼迫结婚,某欲代向前说出真情,番王怎舍得娘娘寻死,岂不误了娘娘万世芳名?某只好袖手旁观,不言不语,看着船沉。娘娘呀!想当初和番之时,满朝文武都不中娘娘的意,单要王龙相伴,虽是微臣份当如此,只苦杀王龙陷在番邦,十六年不能回转天朝,这也罢了,只是王龙如有娘娘活着,或可回朝,得见汉君,使某伉俪团聚;从今与娘娘在浮桥一别,不独此生休想回朝,且流落此地,怕只怕王龙性命也活不成了。不言王龙一旁思惟,非常忧愁。
又抽出第二封书,乃是寄予正宫林后的,上写道:
吟诗已毕,又想:“奴与汉王如果无缘,如何梦里相逢,许了婚配?未满一年,好好鸳鸯拆散两地,有缘要算无缘了。且住,堂堂大国天子,尚且不能庇一妃子,何况官方?故出很多奇特事,成为话柄。哎,汉王呀,这是要讨昭君,你就输心折意送与外邦,如果要你的江山,莫非也让人不成么?这般庸弱,还做甚么人君,管甚么万民?总之,汉王你怎忍抛摆奴家,全无一点伉俪之情,奴还思惟他做甚么呢?”正在细想,又听鼓打二更,吟诗一首:
同携玉手并香肩,送别哪堪泪满天。
今后分袂成宿恨,但留孤冢在番城。
§§§第六十回断肠诗猿啼鹃唳
波中一望失两岸,四周绵鳞影乱跳。
起造工夫非一载,苦死多少好儿曹。
话说昭君叫声:“御弟,奴算起来,活着日少,终要别你。少不得番王打发你回朝之日,望将奴魂带归故乡,奴在地府断不忘恩。这句话儿牢记在心。”说毕,放声大哭。王龙再三安慰道:“娘娘不必悲伤悲苦,且保重御体要紧。”正在宫中叙话,忽见正宫差了内侍,送烧香日期到来,吓得王龙吃紧告别出宫。昭君叮咛御弟一声谨慎在乎,王龙承诺而去,不表。
不幸又增叨叨令,冷风吹落花后庭。
吟诗已毕,两泪交换,痛哭不止。又听得钟鼓齐鸣,天气渐晓,只得对镜打扮,心如刀割。不幸数年未曾对镜,但见镜内照见本身容颜不改,苦苦叫声:“昭君呀,多为这面貌丧身,好不痛杀人也!”又吟诗一首:
再言昭君,正将三首诗吟咏已毕,忽见白洋河内暴风陡作,巨浪腾空,慌得两旁内侍急用掌扇来遮,番王又叫声:“美人,桥上风大了,是不当耍的,快些归去罢!”昭君听得番王非常催促,已知命在朝夕,把眉头一皱,银牙一咬,叫声:“内侍,将香拿来!”内侍承诺,取香递与昭君。昭君接香在手,叫声:“嫔妃内侍且退下些。”现在心中一阵悲苦,怕的番王见疑,不好放出哭声,把两行眼泪向肚内咽将下去,便悄悄叫一声:“薄幸汉天子,有仁有义的林皇后,一双大哥的爹娘,奴今后要别你们去了,你们在中国也不晓得哎?顾不得很多了!”心中一恨,就将身向白洋河中一跳。未知昭君存亡如何,且听下回分化。
淹滞番邦十六春,红颜易改白如银。
高有百丈透云霄,千里路长正迢迢。
书斋伏案掩昼午,不闻内里读书声。
因贪繁华花添锦,陡起兵器血染袍。
玉容不似尘一点,担搁番王十六春。
贞心一点人难识,怎免芳躯赴地府。
遥忆君王不动情,绸缪不减惜惺惺。
洋河水玉暗香沉诗曰:
渔人不敢来下钓,收了渔竿返柴门。
祝告已毕,将香插在炉内,大拜八拜起家。番王叫声:“美人,桥高风大,吹得面上冷森森地噤人,本日已烧过香、了过愿,快些办理回宫,不成又误了本日良辰。”昭君传闻,好似万箭钻心,非常痛苦,又想道:“番王好痴心也,件件事儿都依奴家,一心要买奴心,希冀与他结婚,不知奴心铁石之坚,一心只想汉王,岂能将心向你?狼主呀!你也空自操心,尽管用尽倾国之财,制作此桥,被奴利用到此,那里为你烧香了愿,总因奴心中要全贞烈,以报汉王。”想毕,将身倚着桥上雕栏,痴痴望着潮流,也不解缆。番王带笑叫声:“美人,此桥无一点风景,何必玩耍?不如快些归去取乐罢!”昭君闻声番王催促,又暗叫一声:“狼主,你尽管这般逼迫,清楚是奴的催命鬼到了,罢罢!奴还挨甚么时候呢?”昭君正办理将身来跳那水,忽叫一声:“且住,想番王虽未曾与他结婚,遂他之愿,但蒙他很多恩典,眷恋于奴,奴本日在浮桥上面,永诀终天,也不免留诗三首,报答番王便了。”因信口占道:
飞禽惊得翅不起,走兽吓得步难行。
嫦娥若把昭君妒,羞对莲花宝镜中。
椿萱未卜可安康,休想孤鸿唳碧霄。
王龙看了娘娘三封手札,俱是些断恨绝命的话,免不得悄悄哀痛。不便申明,一面代她粘好信口,口称:“娘娘书中笔迹,统统句句关情,虽古之贤妇淑女,不及娘娘之笔力也。臣已收妙手札,臣要告别出宫了。”昭君叫:“御弟且慢,哀家有句紧急之言叮嘱于你。”王龙道:“请娘娘叮咛。”未知昭君说出甚么话来,且听下回分化。
且说王龙一见昭君跳水,已是魂不在身,今见捞不着尸首,又是非常悲苦,走到浮桥雕栏边,对着水面,哭叫:“娘娘呀!你今死在白洋河内,哪个招魂,那个烧纸?汉王并不晓得,林后那里知情,老国丈又无人报信,不幸身陷番邦,虚度十六年工夫,本日连尸首也捞不着,莫非娘娘芳魂已返故里么?”说毕,又痛哭一番。番王见打捞不着昭君尸首,心中非常哀思,又大哭一场。众官瞥见番王目中出血,赶紧劝住。
树上杜鹃流血泪,林木响得格铮铮。
欲望相逢同聚会,除非一梦认满身。
二首
随波好似浮萍草,雨雨风风傍海滨。
令媛体,都休说。傍妆台,镜光裂。两国兵戈不休歇,累得娇容葬鱼鳖。苦相思,心哽咽,满腹愁肠泪出血,无由一面吐衷情,忙把行李多打叠。忆汉王,苦抛摆,全无片甲一兵临,孤负芳华好时节。
另不足情多眷想,芳魂久已到京都。
浮桥烧香悲诉求神诗曰:
再抽出第三封书,乃是寄予他父母的,上写道:
昭君含泪手捶胸,一片相思老是空。
且言昭君接到礼部择的烧香日期,上写:“次日乃黄道吉期,请驾出行。”看毕,晓得朝气日短,死期将近,免不得悄悄悲伤,假作笑容回言:“晓得了。”打发正宫内侍去后,单独进房坐下,仰天大哭道:“奴的活路,只要本日一夜了,明日到了浮桥上面,番王呀,那里为你烧香了愿,清楚是奴的毕天生果了,你还痴心想奴结成连理,只怕你还在梦中呢!实不是奴家过于无情,奈名节攸关,岂能失身番地?”正在闷想痛苦,忽听远远一声清脆,角楼正打初更,昭君长嘘一声,吟诗一首:
才子无端停针线,怕到妆台理乌云。
甘旨无人虔供奉,梦魂那边会儿曹?
山中野猿啼出血,叫得怪石狠峻峥。
守贞不消图余乐,只要芳魂返故园。
树木枝叶多寥落,花枝抖战不肯停。
二九之年别汉宫,片云掩月到熊京;
对镜打扮似月圆,番王定计却无缘。
且言昭君打发番王出宫去后,坐定,心中一想:“浮桥已是胜利,只差礼部卜定日子出去,当时奴要全名节,就不能顾性命了。汉王呀!奴在这里想你,你在那边一定想奴,常言:痴心女子负心汉。奴在番一十六载,全无片纸只字音信到来,汉王你狠心过分了!”说着,不觉二目双红,泪如泉涌,悲苦一番。又叫声:“且住,御弟身陷番邦,一十六载,进宫日少,不能常常叙话,趁本日番王不在宫中,不免召他出去,叮嘱他几句分别的话。”一面叫内侍宣王龙进宫。
昭君弹罢一曲,将琵琶放过,正在闷坐,泪珠频倾,忽报驾到,昭君仓猝收泪,起家相迎。番王到了宫中,施礼已毕,坐定,番王带笑叫声:“美人,现在苏武已放回籍,已遵美人之命,今值美人无辞,也该依从孤王结婚。”昭君道:“这件事还依不得狼主呢!妾曾奏过狼主,要到浮桥烧过香、了过愿,方能结婚。”番王见说,一想:“十六年倒等得,莫非这几日就等不得了?”只等礼部择定日期,再催她去烧香,另有别个推托吗?”想毕,连声奖饰:“美人是个烈性之人,孤也拗你不过,还是陪孤王吃酒罢。”昭君承诺,一面叮咛内侍摆酒,赶紧冒充虚情举杯,尽管敬番王的酒,番王被昭君灌得非常酣醉,仍回昭阳安寝不表。
过客不敢贪赶路,旅店愁增思乡情。
一众文武都酸足,多少观者赞钗裙。
话说昭君闻声内侍一片言语,由不住两泪交换,便问内侍:“劝止哀家何意?哀家既到此烧香,焉有不上浮桥之理?”内侍不敢再奏。昭君又对番霸道:“妾陪狼主一同上去逛逛。”番王点头,叮咛内侍将牲礼香烛摆到桥上服侍,内侍领旨而去。番王同昭君下了玉辇,渐渐缓行,王龙等前面跟从,走到浮桥上面。这桥造得非常险要,上面白浪滔天,好不怕人,但见这座浮桥:
吟了断肠词已毕,俄然想了一会,后笑起来,又吟诗一首:
云雁传书无音信,抛去相思十六年。
临行分袂是何言,妾却痴心候边关。
桥下水声响不住,冲天匹练浪滚滚。
龙榻另贪宠嬖者,当初恩德付流泉。
一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