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七日比较,顾大章独受二十棍。因周、袁赃银交完,故尔免责。是日狱吏还称“犯官”,许显纯怒骂道:“此辈俱朝廷犯人,甚么犯官!”自此狱卒在监里,公开与三公对坐地上,全不分尊卑了。直至八月初四日比较,顾大章夹了一夹杠,打十五下。初7、初9、十2、十4、十6、十八每限比较,只顾大章交赃未完,或姑免,或拶敲三十、五十。至十九日,袁化中实孤身在关庙里,不料已暗托大监,半夜遂讨了断气。次日奏报病死。不幸又是一个冤魂弃世去了。
经略当年恩仇事,人碑载道岂低沉!
朝廷君子君子虽少了,却另有不与魏珰作鹰犬的,纷繁的都道:“天子也是魏老公做,阁老也是魏老公做。天子不发票,阁老不票本,不知整天何所事事?何况阁里的人,都是老公的干弟、干侄、干子,何必又设这内阁做甚么!”魏忠贤听了这耻笑的话儿,忽传内旨,尚书周如磐、侍郎丁绍轼、黄立极,各詹事府等,俱入阁办事。朝里又鼓吹道:“前日弟子天子,本日寺人弟子。”三个新阁老迈觉得耻。魏珰洋洋对劲,觉得不由枚卜,正见得本身的威权。全不顾天子的面子了。
《瞎茄行》
§§§第十回毙校尉姑苏仗义
且把杨、左六人的冤狱放过一边。只说给事中吴国华,见魏党曹钦程原是大计削职的,投了魏忠贤,做了门下鹰犬,大张阵容,赃私狼籍,秽恶的事更不堪言。只得上了一本,本上带有周诗雅、熊江。忽传内旨,吴国华、周诗雅、熊江俱为民,那曹钦程反不提起。京师的人都道“李代桃僵”,大家赞叹。忽又传内旨,追夺李朴、于玉立诰命。那御史张讷,初然虽与东林分歧,却未曾投魏忠贤门下,到此见局势毫分歧了,就借题目,上了一本,请废天下讲院。即传内旨:“邹元标、孙慎行、冯从吾、余懋衡俱削籍。郑三俊、毕懋良俱闲住。统统书院尽行拆毁,变价入官。”这旨意一下,连张讷的同大哥友也尽摈斥他,不与他来往了。
北门锁钥熊芝冈,蟒衣赐剑夸荣遇。
百万生灵保入关,较之庸抚情当恕。
功罪若然要清楚,惟在君心有日月。
隔墙须有耳,窗外岂无人。
半朝鹰犬承恩宠,数辈麟鸾历崯。
休提魏学洢改了名姓,另换划子,一起跟将上去。且说魏大中在船里也不与校尉议论朝事,闷闷坐着。只称他们做各位,常常说:“我是穷秀才的官儿,带累各位远来,没甚东西报酬。常日又是寡交的人,一起怕没甚么相知怜我磨难有甚么赆送。倘有一二同年略得周助,使各位一起多买些酒肴解闷,也使我心稍安。”此中有个王校尉,甚是识时达务,不肯倚势欺人,便道:“老爷是清官,哪个不知,那个不晓。上命遣差,盖不由己。老爷放心,渐渐即将上去,要会的客尽管去会,鄙人断不敢劝止。”魏大中道:“多承!多承!”内心想道:“此去近处同年同调,松江有许霞城,尚在京未回。姑苏有申青门,在外仕进。常熟有瞿起田、魏仲雪,又隔远一日。启程孔殷,他不能知,我不能往。料然别个不甚相知的,也休妄图。”被逮孤臣,只索淡饭清茶,捱上京去。这些缇骑,也顾不得他冷酷了。
只为刚强不可贿,九边传首边人号!
一时承风顺旨的越多了。魏广微做了阁老,志对劲满,歌儿舞女朝夕欢愉。冬至竟忘送魏忠贤节礼,失了他的欢心,顿时遣令回籍。固然不得驰驿,还亏南乐县路近,只得雇夫马归去了。御史梁克顺上一本,削夺了赵时用、陈以闻的官,梅之抖擞问追赃。主事袁玉佩,请削赵彦世荫,并毁邹、滕京观碑,道是白莲贼荡平,皆厂臣密算而至,与赵彦何涉。尚宝卿刘志选上一本,参孙慎行、叶向高、张问达,并请发前后论进药疏付史馆。魏忠贤一一传内旨允行。其他不非常干系的官员,被阮大铖、吴殿邦、张枢、徐扬先等一班翅膀,不知参坏了多少。
守边原为群众护,能守毋使封疆误。
锁扭若囚状鬼幽,一丝半气无精爽。
世事原如一局横,权珰得志更堪嗤;
对劲狐狸强似虎,败翎鹦鹉不如鸡。
怨当次骨德镂心,德似阳施怨更阴。
行了两日,到了姑苏,已是日落的时候了。泊船在胥门船埠。吃了夜饭,没事也办理睡了。只听得船边有问魏老爷船的,大中想道:“惊奇,此时谁来问我?毕竟另有个姓魏的官儿,也泊船在这船埠上?”忽见船上人在舱门口禀道:“吏部周老爷来拜。”魏大中知是周蓼洲了,忙忙走到舱口相迎。大师都是便服。周吏部步入舱里,叙揖已毕,各各坐了。众校尉原在前舱,坐在去处,倒是后半截一个小小舱口。坐定了,周吏部道:“老先生现在竟进京了,凶多吉少,只怕不能生还。为臣死忠,自是我辈本等的事。只是朝纲坏了,君子君子一网打尽。我辈做不得明哲保身,亦复何言!小弟与老先生虽未曾朝夕侍从,倒是志同道合,所谓道义骨肉。本日生离就是死别,妄欲杯酒一叙,聊附同心。老先生此去,须益励初心,勿以身家为念。”魏给事中道:“金石之言,敬当书绅。”周吏部叮咛从人:“取过酒肴来,与魏老爷少叙。”不一时搬了酒肴到舱里,又叮咛从人取出五两一封银子,本身步到前舱,递给校尉们道:“匆急不及备一饭奉款各位,些须薄敬请收了。我周吏部是驰名的穷官,各位必定相谅。”众校尉道:“本不当领,只是周老爷犒赏,若然不领,必道鄙人不知事理了。该伸谢才是,又不敢到老爷台府,如何好?”周吏部道:“不消,不消。”说罢,又回到后舱来与魏给事中叙语。高一句,低一句,直说到半夜,两个捧首大哭起来。周吏部道:“老先生公子,俱已头角峥嵘,必能克绍前徽。只要季子牵挂。小弟鄙人,很有前人气谊,亦有一幼女,愿以配君季子。小弟此身若在一日,必当看管公子一日。大丈夫视死如归,幸勿为后代牵怀。使千秋而下,知有继杨椒山而起的魏某,也不负读书一场。所可爱者,椒山为权相所害,公为权珰所害,又有些分歧处。但是忠臣无二道,只索行其所志便了。”说罢,连骂几声:“魏贼!魏贼!少不得高天子有灵,定不饶你。”又说了一会,将次鸡鸣。要动船了,周吏部才别了。过船拱拱手道:“适间联婚的话,小弟决不食言。周顺昌是个好男人,老先生请自放心。”各自开船去了。谁知这一夕话,句句都在校尉耳朵里,种下了杀身的祸端。恰是:
姑苏凭吊思前事,义士高人各赋诗。
《江南好》
旁观狱卒亦动心,悔昔显名在黄榜。
次日抵暮,许显纯坐镇抚司堂上,提杨、左、魏、顾、周、袁六君子以来,酷刑拷问。时汪白话既被讨断气,身故难凭。许贼据案扭成冤狱,具本长进。哪一个与他对证,杨涟等各打四十棍,拶敲一百,夹杠五十,真正皮开肉绽,血流遍体。旁观虎狼狱卒,亦为感喟。有诗为证:
昔年黄榜幸落款,亲朋啧啧相钦仰。
顾大章听了此信,想:“周、袁完赃的,尚然讨了断气,我不久必死他手。目今五人已死,好做计算了。”再三央人,打通枢纽,只说六犯已死其五,但赃有完、有不完,该发刑部把顾大章先定了罪名,再追未完的赃,才见不枉。玄月初六日,发部科罪的旨意已下,许显纯提出顾大章来叮咛道:“你十今后,少不得至此比较。毋得乱言我的是非,料我也不怕你说。”十三日会审都城隍庙,两个御史,八个刑部司官,大半是魏忠贤亲信,然毕竟不比许贼暴虐,凭他几次辩论一番。虽是阿谀权珰,仍然问了斩罪。只悄悄打了十五板,叮咛收监候旨。顾大章在刑部牢里想道:“我这一番正论,许贼闻知必定恨我。倘圣旨下来,又发镇抚司追赃,到底死此贼之手。何必自取痛辱!”十四日勺水不饮,夜深服毒又不得死,十五日半夜只得自缢身亡。不幸六君子,都不能脱于此难。也是忠良一劫。
不幸呼每天不闻,匪久俱当归泥土。
且说杨、左、魏六君子,既被奸臣许显纯领魏忠贤命,令纵情拷掠,置之死地。朝里大家保身惜命,或是反求外转,或是乞假还家,谁敢和他作对!只留得一班儿义子义孙,整天去寻变乱,阿谀恶珰,摆布君子君子。给事中陈序上一本,即传内旨,孙居相坐赃银二万一千两,金九十两,下抚、按严追;梅之焕削职为民,御史早迈上一本,即传内旨,杨鹤、江秉谦、夏之令削职为民;苏琰、佘合中、林一柱赴京擢用。御史倪文焕上一本,即传内旨,邵辅忠、刘廷元、姚宗文该部起用;崔景荣、李孔度削职为民。御史赵胤昌、智铤各上一本,即传内旨,解学龙、侯恪、李谨、刘懋俱削职为民。有中书舍人吴怀贤,目睹不平,几次把杨涟《二十四大罪疏》看了又看,击节称快,细加圈评,旁注:“当如任守忠立即安设。”当时工部郎中吴昌期,忤了魏忠贤,敕令回籍。吴怀贤素与来往,以书遣人送他,书里有“事极必反,归正不远”八个字。凡遇当道谈及朝政,便非常愤恚,出语狠恶。魏忠贤晓得了,骂道:“这狗攘的,你是多么样官儿,也来猖獗!”竟传厂令,教杨寰、孙云鹤拿付镇抚司拷问。许显纯连他妻女都拿了,酷刑酷掠,百口尽死杖下。
崔呈秀极怪熊廷弼,他对魏忠贤道:“杨、魏诸人既有狱词受熊廷弼的贿,已经追比,如何反容廷弼优游刑部狱中?”魏忠贤立即假传圣旨,发了驾帖,将熊廷弼提出,差官斩首西市,传首九边。先传到辽东处所,那辽东的军民人等,没个不焚香叩首,说道:“百万生灵性命,都是熊经略老爷救了。空有我们百万生灵,救不得熊爷爷性命。”哭声震天,竟有伉俪后代都带孝的。
仗义有徒慷以慨,斥奸无计悄悄悲!
且说校尉四五人到了嘉善县里,颤动了合县士民,哪一个不叹嗟,哪一个不仇恨。知县开读已毕,魏大中便是钦犯了。校尉看管在官署,一步不离,再三讲一起的辛苦钱。争奈他是个清官,一贫如洗,怎能饱得这般人的欲。连连催促起家道:“是驾上拿人,时候难缓。”拿到北门下船,父子兄弟捧首而哭。哭得悲伤,魏大中道:“你们不须哭泣。自古道死生有命,为臣死忠,为子死孝,也是分内的事。哭也徒然。”竟叫快些开船,不要误了钦限。哪知只为“为子死孝”一句话,打动了他长男魏学洢的心,跑回家里哭告母亲,要跟父亲前去。母亲道:“你父怕贼子暗害,叮咛只一老仆魏安跟从。孩儿不成逆了父命,自招其祸。”魏学洢道:“贼子若要斩草除根,儿子就在家里也逃不过。父亲半老的人,仇恨愁闷,一起不知死活如何。就是到了京师,万一遭贼子毒手,没个亲男在彼清算棺殓,天下后代感慨父亲的尽忠,岂不唾骂孩儿的不孝?况有诸弟在家奉养母亲,孩儿决要去了。”母子捧首大哭,哭得死而复活。连夜清算了行李,苦苦借凑了二百余金,只带了一个家人,改姓姓了姚,星夜催划子赶上去。有诗为证:
秋雨若丝,暮云如冻,无端触我离愁重。夜深篷底暗销魂,睡来翻做还家梦。还信难凭,离情先动,考虑君父真堪恸。天高听远屈声低,小臣无计将情控。
诏狱既成,取旨着该司追赃比较。七月十三日比较起,杨、左六人从狱里提出,各两狱卒扶着,一步一忍痛,声极酸楚。一个个面黑如墨,头秃如僧,用尺帛裹头,衣服上脓血如染。杨涟须发俱白,更觉衰颓不幸。到了堂前,俱俯伏檐溜下。许显纯大声喝骂道:“奉圣旨,勒五日二限,限纳银四百两。若不如数,各打痛棍三十。”你道棍子上为何又加一“痛”字?这棍比平常用的更短更粗,打得更重,大凡要打死的犯人,才用此刑。左、顾二公听了这话,大声辩道:“我们清官谁不晓得,有何赃可追!”魏、周、袁三公伏地不语。杨公呼家人至腋下,大声叮咛道:“我知必死。汝辈不必在此,可速归,奉侍太奶奶。叮咛各位相公,切不要读书了。”许显纯是世上的虎狼,豪门的鹰犬,见六君子如此模样,勃然大怒,喝令各打三十棍。棍声动地,冤气冲天。不幸六君子股肉已腐,都是骨上受杖。打讫,各以帛缠股上,反不见甚么血了。每人两狱卒扶,尚扶不起。伏归狱中。十七日比较,许显纯辞色更恶,勒五限各完名下所坐赃,数如不敷,各受全刑。如何叫做全刑?夹,拶,棍,杠,敲共有五样。杨、左大声道:“既奉圣旨每五日二限,共完四百。我辈不是赃官,也须渐渐措办。如何又勒五限完银?莫非又有圣旨勒五限么?”许显纯大怒,喝令各打三十棍。其四人不言语的,这日免打。许显纯恨恨的叫把各犯还监。正所谓:
走缇帅江上解厄江南好,芳草落日天。只道风骚人未还,谁知义勇轶前贤,五士五人传。
号天不该天非讷,天不祚明熊臣没。
司刑漫骂若隶奴,难复气骨多肮脏;
枢臣抚臣妒厥功,事事掣肘天难吁。
至今口外颂声高,争道经臣有勋劳。
俄然一日锦衣卫掌堂田尔耕,逻执游方僧本福,有诗扇,为扬州府知府刘铎所书,讽刺时势。魏忠贤大怒,竟传内旨,差校尉速拿刘铎到京勘问。一时京师都道:“罢了!罢了!现在诗也做不得,写不得了。”恰是:
且说魏大中到京,恰是七月初旬。魏忠贤正在外宅赏玩七夕,报导拿解魏大中到了,魏忠贤叮咛也发镇抚司。六犯已齐,着许显纯快快严审成招,毋得稽缓。
且说魏忠贤义子曹钦程,受忠贤密计,勾同苏杭织造寺人李实,要谋陷周起元等五人。不料曹钦程赃秽狼籍,为同类摈斥。有个给事中潘土闻上一本劾他,魏忠贤被众孩儿再三撺掇,只得削了他职,教他归去了。寺人李实是不识字的人,怕代笔的做的本不中魏珰意,竟把一个空头本用好了印,送到京里来。魏忠贤叮咛亲信李永贞,把李实着名,参论周起元、周顺昌、攀附龙、李应升、黄尊素。即传内旨:“周起元、攀附龙、李应升、周顺昌、黄尊素俱系邪党,并缪昌期、周宗建,俱遣官旗逮问。”这本一上,校尉四出拿人,震惊朝野。
闭户深藏舌,安身到处牢。
岂知一旦受罗织,尸体毁伤不堪想。
银章紫绶共弹冠,慢道为民伸冤枉。
且说熊廷弼既已传首九边,杨、魏六君子更加告急上来了。这七月十九日比较,杨、左、魏俱用全刑。杨涟大号,却无反响。左光斗小声呦呦,如小儿啼。魏大中体弱,伏地受刑,竟似木人,连痛也叫不出了。周朝瑞、顾大章各打二十棍,拶敲五十。袁化中拶敲五十。许显纯又喝令还监。魏大中唤家人到面前,叮咛道:“我十五日今后,闻了谷气便思呕吐,每日只饮冷水一两盏,啖苹果两三片,想命尽只在朝夕。可为我说小仆人,速为买棺。但切不成觅美棺,违我遗命。”二旬日杨涟家人送饭,却在茶叶中杂金屑送入,被狱吏搜获,踉跄逃去。自此杨家竟无人传箪。二十一日比较,杨、左俱用全刑,魏三十棍,周、顾各二十棍,袁为病姑免一次。许显纯大声道:“杨涟,你叫家人窜匿,不令交赃,是与圣旨抗了,该得何罪?”杨公举头欲辩,竟一字说不出了。许显纯喝令还监。二十四日比较,杨、左、魏各用全刑,顾拶敲五十,周、袁不知何故得免。许显纯呼狱卒叶文仲,大声叮咛道:“六人不得一宿处,可将杨、左、魏发大监。”顾大章到监,问狱吏道:“为何三位老爷独发大监?”狱吏道:“莫问,莫问。彻夜三位大老爷,当要壁挺的了。”壁挺二字,是狱中死字暗号。这一夜,杨、左、魏同一个时候,被叶文仲都讨了断气。不幸三个忠臣,一旦死于逆阉之手。许显纯次日只报杨、左一个子时死,一个未时死;到二十六日,才报魏大中死,借以掩人耳目。
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化。
这几日顾大章连连措置交赃,不非常比较。二十八日,周、顾二人正与辽东出事武弁孟某同饭。为因久不比较,周、顾俱调度得略好些。哪知许贼预于十九日上本说:“周朝瑞大病。”天启批令拨医调节。及至医来,许贼呵之使出。到这日同饭未完,锁头郭元忽跑来叫道:“堂上请二位老爷发言。”忙忙都带了锁钮,踉跄奔出。有个刘锁头扯顾大章的衣袖道:“且还房,本日不干爷事。内里要周爷的命。”郭元押周朝瑞至大监,不半时,已将帛带拽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