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调鹤得意阳城帮助,路上并不刻苦。到岭南后,只在彼处训蒙度日。忽闻恩诏免罪拜官,特遣贺公持节而来,便趋到馆驿驱逐,北面再拜谢恩。贺公见了调鹤,竟认不出是假祝生,一来他两个面庞原类似,二来贺公只道祝生一贯风霜劳苦,是以容颜比前稍异。当下调鹤接诏毕,贺公命将冠带与他穿换,调鹤推却道:“小人本非祝凤举,不敢受职。”贺公惊怪,细心再看,方才感觉面孔与初时所见的祝生不甚不异。调鹤把真相细心说了一遍,贺公道:“汝能代主远窜,可谓义士。昔既代其厄,今亦当代其荣。”调鹤推却道:“朝廷名器,岂容乱窃?小人本日仍当还其故我。”说罢,便还是穿了青衣,侍立于侧。贺公道:“你是个义士,即不受官爵,亦当仍换巾服,以礼相见。”调鹤道:“前与公子相别之时,虽蒙结为兄弟,然恐尊卑之分,到底难混。”贺公道:“既是公子与你结为兄弟,你也是我表侄了。”便令摆布将巾服与调鹤换了,命椅看坐。调鹤再三谦让,方才坐下。贺公问道:“你前日与公子分离之时,可知他往那里去了?”调鹤道:“仓促别离,天各一方。公子踪迹,实在不知。今闻恩诏,自当出头。”贺公道:“你今且随我进京,一起寻访公子去。”因而携着调鹤,登舟而行。
一诗两用,婚宦双成。
姻满月以后,霓裳仍复扮做鸾箫,入宫朝见宓妃谢恩。宓妃赐坐,霓裳推却不敢。宓妃道:“昔则侍姬,今为命妇,礼宜赐坐。”霓裳奏道:“臣妾名为命妇,实系侍姬,娘娘恕臣妾极刑,方敢奏。”宓妃问其故,霓裳道:“臣妾实非真鸾箫,乃鸾箫侍女霓裳也。前代鸾箫入宫,本日亦代鸾箫谢恩。”宓妃道:“卿以侍女而有义侠之风,一发可嘉。我当奏知圣上,特加嘉奖。”霓裳拜谢而出。次日诏旨颁下,鸾箫、霓裳并封夫人。两个受封毕,然后再一齐入宫,同见宓妃谢恩。厥后霓裳生一子,即尚宓妃所生公主,做了驸马。鸾箫亦生一子,早岁落第。祝生官至宰辅。鸾箫奉侍岳老佳耦,终其天年。祝生又讨一副寿官冠带与岳老,以荣其身。贺公、祝公未几都告了致仕,悠悠林下,各臻上寿。祝调鹤在云州政声日著,韩愈、阳城辈交章称荐,官至节度。恰是:
司农快婿,天子弟子。
看官传闻:前日宓妃抄着鸾箫的诗,刚好以寒梅自比,以红杏比新宠,而“天宝当年”“江妃这天”之句,更偶合宓妃身上,故遂打动天子。今祝生自抄本身的诗,其诗中“羞随红杏”“冲寒坠粉”等语,恰像比况那不附权贵、直言开罪诸臣,至于“仲春飞霜”之句,又像自比抱屈远窜的意义,故亦能使天子动容称叹,这都是暗合道妙。当日宪宗退入后宫,将祝生的诗付与宓妃旁观,说道:“此诗寄意甚佳。”宓妃看到末二句,安闲奏道:“即此末二语,亦有寄意。”宪宗道:“其意云何?”宓妃道:“前贺朝康之女在臣妾宫中时,曾说与祝凤举有婚姻之约。今凤举“梦忆南枝”之咏,亦追叹昔日贺女入宫,婚约几成梦幻耳。”宪宗闻奏,点头道:“本来如此。”便传旨钦赐状元祝凤举与大司农贺朝康女鸾箫择吉结婚,即授予封诰。
祝生当下换了巾服,竟与调鹤叙兄弟之礼。到得京中,祝生同着调鹤拜见父亲祝圣德,说知细心。祝公非常称叹,即认调鹤为义子,教他也姓了祝。恰好天子见了贺公、阳公的本章,降旨祝调鹤忠义可嘉,即授云州刺史;祝凤举既有志应科目,着赴便殿候联口试,如果有才,不次擢用。次日,宪宗驾驭龙德殿,祝生进殿朝拜。宪宗见他一表人物,先自欢乐。祝生奏请命题口试,宪宗想起前日众侍臣应制题落梅诗。无有佳者,倒是宓妃所何为好,因仍将落梅为题,命赋七言一概,又限以宓妃原韵“芳”“香”“霜”“肠”四字,祝生想道:“我前日题和鸾箫蜜斯的落梅诗是此韵,本日刚好合着。”当下更不再做,即将前日诗句录呈御览。宪宗看了,大加称赏道:“诗句清爽,更多寄意,真佳作也。翰苑诸臣当无出卿右者。”遂特赐祝凤举状元落第。恰是:
将近长安,刚好阳城也应诏赴京,两舟相遇。阳公过船来拜见贺公,并看视祝公子。叙礼方毕,即欢然固执调鹤的手说道:“九苞贤侄,别后无恙。”贺公道:“这个还不是祝公子。”阳公道:“祝年侄曾到过舍间两次,这明显就是他,怎说不是?”调鹤乃把前后假扮的事细细说了。阳公惊奇道:“你既是调鹤,如何我船里现有个调鹤,他也说是祝家旧仆,莫非你家有两个调鹤?”便教人到本身船中唤那调鹤来。不一时,那假调鹤青衣小帽走过船来,这里仿佛巾服的真调鹤见了,仓猝跪下道:“仆人别来无恙。”贺公大喜道:“本来贤婿就在阳年翁处。”阳公大惊道:“如何你倒是祝公子,一贯怎不申明?”祝生道:“恐耳目浩繁,不敢泄漏。”阳公道:“今既闻恩诏,如何还不申明?”祝生道:“调鹤义弟既为我代窜远方,自当代受官职。若流窜则彼代之,官职则自我受之,何故风天下义士?以是临时忌讳,待到京见过家君,或者改名招考,未为不成。”阳公称叹道:“主情仆谊,可谓兼至矣。”贺公道:“今调鹤义不受官,要等贤婿来自受,贤婿可便受了罢。”祝生道:“小婿亦未敢受。”贺公道:“这却为何?”祝生道:“小婿不自往岭南,事屡欺诳,还求岳父与阳年伯将真相奏闻朝廷,倘蒙宽宥,小婿愿应科目,不肯受此官。”贺公、阳公都道:“这个自当保奏。”便就舟中草下连名本章,遣人星夜先赴京师奏进。
祝生受了恩命,新到贺家拜请吉期。贺公出来访问,相对之际,忽忽不乐。本来贺公前遣家人往云州岳家驱逐鸾箫,不知岳家已移居马邑,家人到云州城中寻问不出,只得返来禀复,此时贺公还出使岭南未归。今返来后,知女儿无处寻觅,故此非常愁闷。当下祝生见他不乐,怪问其故。贺公道:“实在大小女鸾箫未曾入宫,前入宫的是二小女。今大小女却没处寻觅,以是烦恼。”祝生道:“向来不闻有两位表妹。”贺公含混应道:“原有两个小女。”祝生道:“大表妹向在那边,今却寻不见?”贺公道:“向避在奶公岳银匠家,今岳家不知移居那边,故孔殷难寻。”祝生猛省道:“我住阳年伯府中时,曾到岳银匠家去,窥见霓裳,本来蜜斯在彼,以是霓裳也跟着在那边。”因即对贺公道:“小婿倒晓得那岳银匠现在马邑县,租着阳年伯的房屋居住。”贺公听了大喜,便差人星夜到马邑去驱逐。又私对祝生道:“奉旨结婚的是二小女,畴前纳聘的倒是大小女,今两个小女合该都归贤婿。若论长幼之次,仍当以大小女为先。一候大小女接到,便一齐送过来结婚便了。”祝生欢乐称谢。回见父亲,具言其事,祝公亦大喜。
看官传闻:奴婢尽忠于主,既不幸而死,也喜得名标青史,何况天相吉人,身名俱泰。何必不发美意,不可功德,导致天下指此辈为无情无义。故鄙人特说此回书,以动天下后代之为臧获者。
奴婢呼主报酬衣食父母,则事主当如事亲。为人仆者为人臣,则事主当如事君。作者岂独为主仆起见,其亦借以讽天下之为臣为子者乎。至于文词之美,想路之奇,又勿谓是余枝也。苟曰补天,天非顽石可补,须此文成五色,差堪补之。天下慧业文人,必能见赏此书。笔炼阁仆人另有新编传奇及评定古志藏于笥中,当并溃其行工,以分同好。
左珠右玉,东燕西莺。一个假绿衣,是新洞房东风初试;一个真青鸟,是旧银河秋夕重圆。一个遨游帝侧藐王公,使郎君羡侍儿有胆;一个感慨宫妃动天子,令夫婿服蜜斯多才。一点花心,先是蜜斯猜来,今被郎君采去;两番梅咏,既作落第张本,又为赐配先机。畴前拜别愁怀,正应着心灯谜一篇闺怨;而后赞襄中馈,又合着梅子诗半比和羹。青时既见黄,酸中不带苦。溅牙溅齿,已邀檀口轻含;实七实三,勿叹倾筐未嫁。枝头连理,非复梦忆南枝欲断肠;帐底交欢,岂日孤眠纸帐窥寒影。孰大孰小,花烛下劈面九疑;忽假忽真,香阁中巧几千变。比翼鸟边添一翼,三生石上坐三人。
凤奴与鸾从,一样受王封。
回末总评
到得谷旦,祝家筹办花灯鼓乐,迎娶二位蜜斯过门。祝生暗想道:“鸾箫、霓裳我都见过,只未曾认得二蜜斯,彻夜又当识认一个美人了。”及至花烛之下,偷眼看时,只见上首坐的倒是霓裳,下首坐的倒是鸾箫,却不见甚么二蜜斯,心中迷惑。又想道:“莫非二蜜斯面孔与霓裳类似,因她是赐婚的,故仍让她坐上首么?”及细看两旁媵嫁的几个侍女,却又并不见有霓裳在内。两位新人见他惊奇不定,各自微微嘲笑。祝生猜想不出,比及合卺以后,侍婢先送祝生到大蜜斯房中,祝生见了鸾箫,问道:“蜜斯但是鸾箫么?”鸾箫道:“然也。”祝生道:“蜜斯既是鸾箫,叨教霓裳姐在那里?”鸾箫笑道:“鸾箫也是我,霓裳也是我。”祝生道:“如何霓裳也是蜜斯?”鸾箫道:“我说来,郎君休笑话。”因把畴前两番假扮的原因细心述了。祝生道:“本来如此,今真霓裳却在那边?”鸾箫道:“方才同坐的不是?”祝生道:“这说是二蜜斯。”鸾箫道:“我家原没什二蜜斯,因霓裳代我入宫,故叫她做二蜜斯。”祝生听了,大笑道:“我不唯彻夜误认她是二蜜斯,前日还误认她是大蜜斯哩。”鸾箫道:“郎君前日何由见她?”祝生笑道:“岂特一见罢了,还是很多妙处。”便把月下赠鲛绡的事说了,随即取出那幅绛鲛绡来与鸾箫看。鸾箫笑道:“本来她未入宫之前已先装做我了。”说罢,同着祝生走过霓裳房里来,笑问道:“这绛鲛绡是何人赠与祝郎的?”霓裳害羞浅笑道:“因蜜斯扮做贱妾,故贱妾也扮做蜜斯,幸乞恕罪。”鸾箫道:“贤妹有代吾入宫之功,何罪之有?”祝生笑道:“前既代其乐,后不敢不代其忧,正欲将功折罪耳。”鸾箫道:“祝郎彻夜当在妹子房里住。前番密约让你占先,今番赐婚一发该你居先了。”霓裳道:“卑不先尊,少不先长,蜜斯说那里话?”便亲身再送祝生到鸾箫房里。是夕祝生先与鸾箫成鱼水之欢,至次夜方与霓裳再讲旧好。恰是:
却说贺家仆人来到马邑,寻着了岳家。本来岳老佳耦一闻恩诏以后,便要将鸾箫归还贺府。不想岳老俄然得病,不能行动,以是迟迟。今病体既痊,正要起家,刚好贺家的人来接了。当下贺家仆人见了岳老,问他为什移居马邑,岳老将尼姑净安诈害情由诉说了一遍,贺家仆人忿怒。此时恰遇祝调鹤新到云州任所,贺家仆人便到刺史衙中,将此事密禀与调鹤晓得。调鹤随即差人飞拿净安到来,责以不守清规,倚势害人,拶了两拶,重打五十。追了度牒,给配苍头。发落既毕,写书附致祝生,又差人护送鸾箫赴京。鸾箫同了岳老佳耦来到京中,拜见父母,与霓裳叙姊妹之礼,各各悲喜交集。
圣主褒忠悃,贤妃奖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