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说话间,不防月仙从外厢走来,听得父母正在那边说她的姻事,遂立住脚,听得细心。回身至房中,暗想:“爹妈欲把我与鲁生联婚,此生诗字俱佳,自是才子,又常见爹爹说他风韵秀异,不知果是如何一小我?”沉吟了一回道:“婚姻大事,不成草草,待我捉空擅自看他一看,方才放心。”正在思惟,刚好这日昌期因有告急军谍报到,连诗扇也未及送与鲁惠,忙忙出外摒挡去了。月仙乘间唤一丫环跟着,以看花为由,悄悄至书斋前,从门隙中偷觑,见鲁惠身穿麻素,端坐观书,边幅公然不凡。但见:

次日,夫人偶至月仙房中,适值月仙绣倦,隐几而卧。夫人不惊醒他,但翻玩其所绣双凤图,忽见针线帖中,暴露个花笺角儿。取出一看,上有词一阕,恰是女儿笔迹。便还是放好,密呼小鬟问之,晓得她昨日曾窃窥鲁生,故作此词。因想:“她平时最爱幼弟生得清秀,今以鲁生状貌与之相类,却不是非常中她意了?此姻不成错过。”是晚昌期回衙,夫人把女儿题词之事说知。昌期欢乐,随取了诗扇并原笺,到书斋中见了鲁惠,说道:“足下阳春一曲,属和殊难。门生聊步尊韵,幸勿见哂。”鲁惠看罢,极口称谢。昌期又说了些闲话,因安闲问道:“足下质美才高,宜早中半子之选,却为何至今尚未婚聘?”鲁惠道:“敝宅本系儒素,不肖又髫稚无知,安敢遽思射雀!”昌期道:“足下太谦了,向来才士不轻择偶,犹才女之不轻许字。古云:‘男人生而原为之有室,女子生而原为之有家。’但只这些平常男女,倒轻易替他寻家觅室;偏是有才貌的,其遇合最难。即如门生有一女,亦颇不俗,欲求一佳婿,甚难其人!”鲁惠道:“令爱名闺淑质,固难其配,然以先生法眼藻鉴,必得良伴。”昌期笑道:“门生眼界亦高,今见足下,不觉心醉。”鲁惠谦谢道:“过蒙错爱,使不肖益深愧赧!”昌期道:“足下勿过谦,我实蓄此心已久。今无妨直告足下,不识足下亦成心乎?”鲁惠忙起揖谢道:“蒙先生如此见爱,感入五中。但娶妻必告父母,今不肖父遭惨变,母隔天涯,方当寝苫枕块、陟屺望云之时,何忍议及婚日!”昌期道:“尊君既捐馆,足下便可自作主张。今后令堂晓得,谅亦必不弃嫌。”鲁惠垂泪道:“不肖以奔丧扶柩而来,婚姻之事,断非本日所忍议。尊谕铭记在心,待回籍之日,请命于母,即来纳聘,不敢有负。”昌期道:“足下仁孝如此,愈使我敬爱!本日一言已定,金石不渝矣!”言罢,即道别入内,将这话述与夫人听了。夫人也赞他仁孝。月仙闻知,亦悄悄称其知礼。恰是:

题毕,把来夹在针线帖中,放过一边。

经成阙里来黄玉,泪洒空山格旻天。

至性可方《莪蓼》句,密意堪补《白华》篇。

他日朝廷升孝秀,申明应到凤池边。

月仙偷觑半晌,悄步归房,心上又喜又惊。喜的是此生才貌双全,正堪与己作配。你道她惊的倒是为何?本来鲁惠的面庞,竟与月仙的幼弟似儿仿佛相像。那似儿貌极清秀,月仙最爱之。今见鲁惠状貌相类,故此惊奇。因遂取花笺一幅,题一词云:

岂若鲁生本日才,雄文快笔通篇是。

鲁惠接了昌期手札,备知狄公雅意,不敢违慢,即命吴成随了,与来人同至宾州安抚衙门,以儒生礼进见。鲁惠拜谢狄公收葬父骨之恩。狄公赞他代作露布之妙,命坐看茶。问答之间,见他言词敏给,且仪表堂堂,不觉大喜,便道:“我军中正少个记室参军,足下不嫌卑末,且权在此佐我不及。本日当表荐于朝,以图大用。”鲁惠辞道:“愚生父母死别生离,方深哀思,偶然仕进。”狄公道:“足下服制已满,合法奋图功名,以尽显亲之事,不必推让!”遂命摆布取参军冠带与鲁生换了。鲁惠不敢过却,只得从命。狄公置酒后堂,并传昌团练到来,与鲁参军会饮。喝酒间,狄公问起鲁惠曾婚娶否?昌期便把昔日欲招他为婿,他以未奉亲命为辞的话说了。狄公道:“参军与团练本系同亲,且久寓其署,此姻自不容辞。况相女配夫,以参军之才,而团练欲以女为配,其令爱必是闺中之秀了!”昌期道:“小女不敢云闺秀,然亦不俗。卑职因见她偶然中奖饰参军的佳咏,故有婚姻之议。”鲁惠道:“令爱几曾见过拙句。”昌期笑道:“不但见过,且曾和过。不但小女见过尊咏,足下也曾见太小女和章。昔日那扇上的诗与字,实俱小女所作,非门生之笔也。”鲁惠惊奇道:“本来如此,怪道那字体妍媚,不像先生的笔墨。”狄公便问:“甚么诗扇”?昌期将二诗一一念出。狄公赞道:“才士才女,合法作配。老夫为媒,本日便可联婚,参军不必更却。”鲁惠还欲推让,一来感昌期厚恩,二来蒙狄公盛情,三来也爱护蜜斯之才,只得应允。乃取身边所带象牙环一枚,权为聘物。昌期亦以所佩碧玉猫儿坠答之。商定扶柩归后,徐议婚礼。恰是:

鲁惠当日就住在狄公府中,昌期自去第宅审理逃回人丁。

岂是妖狐能护法,只因天相吉人身。

昌期大喜称谢,随亲身录出。别了鲁惠,本日起家,至宾州拜见狄公。本来狄公杀败侬智高,尽降其众,并日前被掳去的人,俱得逃回。狄公恐有贼党混入此中,都教软监在宾州公所。特取昌团练到来,委他鞠问。果系良民,方许各归原藉。当下昌期见了狄公,呈上露布。狄公看罢,大赞道:“团练雄才,比前更胜十倍!”昌期道:“不敢相瞒,此实非卑职所作,乃一墨客代笔的。”狄公惊道:“何物墨客,雄快乃尔!”昌期把鲁惠的来因并其孝行高才,细述一遍。狄公喜道:“才子又是孝子,实不易得。我当急为延访。”遂命昌期修书一封,又自差偏将一员,速至柳州,立请鲁生来相见。

常怜幼弟颜如玉,目秀眉清迥出俗。本日见乔才,模糊类此孩。萍踪忽合处,状貌何类似?疑是一爹娘,偶尔拆雁行。

方当泣麟悲凤,何心驾鹊乘鸾。

狭巷短兵相接处,沈郎雄快无多句。

月仙接来看了,点头称赏道:“诗意既凄恻动听,笔迹又古怪耸目,真佳制也!”昌期见她称赏,便取白扇一柄,付月仙道:“我欲将此诗依韵和一首,写在这扇上,就送与鲁生。你可为我代笔!”月仙道:“诗要便孩儿代咏了,字还是爹爹自写。恐闺中笔迹,不宜传示外人。”昌期道:“我竟说是自写的,他哪知是你的笔迹。你不必推让!”月仙不敢违命,唤丫环取过笔砚,展开白扇,不假思考,一挥而就。其诗云:

过了几日,那发去大理府的兵将,公然追获侬智高解赴军前。狄公斩其首级,驰送京师献捷,表奏鲁翔被掳不平,更探得贼中情事来报,其功足录;鲁惠孝行可嘉,才识堪用。叙功本上,又高标昌期名字。不一日,圣旨倒下:狄青加升枢密副使,班师回京;鲁翔加三级,改组京府太守;鲁惠赐进士第,除授中书舍人;昌期升任山西批示使。各准休沐一年,然后供职。恩命既颁,狄公即择日发兵,恰有邸报报到:朝廷因贝州妖人未平,特命潞国公文彦博督师征讨去了。狄公对鲁翔道:“文潞公老成练达,旗号所指,小丑必灭。贤乔梓与昌批示使既奉旨休沐,可即同归。返旆之日,潞公当已奏捷矣。”

自此昌期佳耦愈敬鲁惠,待之益厚,竟如子婿普通。鲁惠非常感激,但贝州妖人久未安定,归期杳隔,逢时遇节,唯有向冢前哭拜罢了!

得窥笔墨景高贤,仁孝留题诗一编。

月仙写完,昌期大加奖饰,便连那幅原笺,一齐拿去与夫人元氏旁观。把鲁惠如何题诗,月仙如何和韵,并本身欲招他为婿之意,细述与夫人听。夫人道:“你既看得那鲁生入眼,女儿诗中又赞他后日申明必显,这头姻便可联了。”

逢狭路,无活路,夫人这天心惊怖。旧仇若报命难全,追悔畴前予太妒。求遮护,蒙遮护,何意贤卿不记过?朋友今变作仇人,服彼汪洋真漂亮!

终天忧恨一朝舒,数载哀情本日快。

三今后,内里打粮的兵已定,观中出亡妇女渐皆归去。石氏也想归家,不料家中因没人看管,竟被兵丁占住,无家可归。亲戚亦俱逃散,无可投奔。石氏嚎啕大哭。楚娘再三劝道:“夫人且住在此,放心静待,不必过伤!”石氏感激,临时住下。不料妖人闻各道观俱容留闲人在内遁藏,出示禁约。兵丁借此为由。不时拍门打户的来查问,众道姑怕事,都劝楚娘打发石氏出去。石氏非常焦急,楚娘心生一计,教石氏换了道装,也扮作道姑,掩人耳目。然虽如此,到底怀着鬼胎。却喜妖母圣姑姑是极奉九天玄女的,一日偶从观前颠末,见有玄女圣像,下车瞻礼。因公布告一道,张挂观门,不准闲人混扰。多亏这机遇,观中没人打搅,不但石氏得放心借住,连楚娘也得清净焚修。恰是:

眸凝秋水,黛点春山。湘裙下覆一双小小弓足,罗袖边露一对纤纤玉笋。打量举止,素禀郝法钟仪;聪明表情,兼具林风闺秀。若教玩月,仿佛见嫦娥有双;试使凌波,端的是洛神再世。

月仙见了昌期,问:“爹爹有何呼喊?”昌期取出诗笺道:“这便是在此作寓的鲁生思亲之咏,其诗甚佳。试与汝观之。”

象环身未还,玉坠姻先遂。

眉带愁而轩爽,眼含泪而清莹。神情暗澹,即使孝子之容;器宇昂藏,饶有秀士之概。素衣如雪,正适宜粉面何郎;缟带顶风,更不让飘香荀令。若教笑口肯轻开,未识风韵又何似!

话分两端,且说石氏夫人自儿子去后,日夜悬望,不料妖人王则勾搭妖党,据城而叛。那王则原是州里的衙役,因州官赳减兵粮,激变军心,他便恃着老婆胡永儿、丈母圣姑姑的妖术,乘机反叛。据城以后,纵兵丁打粮三日,城中男妇,一时惊窜。且喜这班妖人,都奉甚么天书道法的,凡系道观,不准兵丁混入。是以男妇都望着道观中遁藏。那些羽士道姑,又恐肇事。认得的便留了几个,不认得的一概推出。当下石氏值此大乱,只得弃了家业,与僮仆妇女辈一齐逃奔。恰遇兵丁冲过,石氏跟着世人避入冷巷。及至兵丁过了,回看僮妇辈都已失散。单独一个,一头哭,一头走,见有普通避祸的妇女说道:“前面女贞观中可避。”石氏随行逐队,奔至观前,只见个老道姑正在那边关门。石氏先挨身而入,众妇齐欲挨入。道姑嚷道:“我这里躲的人多了,安着你们不下!”众妇那里肯去。道姑道不由分辩.竟把门关上。只要石氏先挨在内里。抵死不肯出去。道姑道:“你要住,也须问我观主肯不肯?”石氏道:“我自去拜求你观主”便跟着老道姑走进法堂。公然先有很多出亡的女人,东一堆西一簇地住着。法堂中间,有一少年仙颜的道姑端坐在云床上,望之俨如仙子。石氏方欲上前叩求,细心一看,呀!那道姑不是别人,却就是咸氏楚娘。本来此观即清修院,楚娘自被石氏逼逐至此削发,众道姑见她聪明能事,因遂推她为主,每事要叨教她。不想石氏本日刚好避将入来,与她劈面相逢,好生忸捏。看官,你道当初石氏把她恁般逼逐,现在倒来相投,若楚娘是个没度量的,就要做出很多抨击的风景来了。哪晓楚娘温厚性成,常日只感夫主之恩,公子之德,并不记夫人之怨。那日见石氏出亡而来,忙下云床拜见,直言问慰。石氏告以相投之意,楚娘欣然款留。石氏倒甚不过意。有词为证:

正议间,忽报昌团练禀事。狄公召进,问有何事?昌期道:“其事甚奇,卑职鞠问逃回人丁,内有一人自称是上林知县鲁翔。”鲁惠传闻,大惊道:“不信有这事!”狄公亦惊道:“鲁知县已死,文恁现据,如何还在?既如此,前日死的是谁?”昌期道:“据他说,死的是家人沈忠。当日为路途艰险,假扮客商而行。因沈忠少年精干,令其跨刀防护,文恁也托他保藏。不料路遇贼兵,见沈忠跨刀,疑是兵丁,即行杀死。余人皆被掳去,今始得偿还。有同被掳的接官衙役,供词亦同。卑职虽与鲁翔同亲,向未识面,不知真伪,伏候宪裁。”狄公道:“这不难,今鲁参军现在此,教他去识认便了。”昌期道:“他又说有奥妙事,要面禀大人。卑职现带他在辕门服侍。”狄公即命唤进。鲁惠细心一看,公然是父亲鲁翔,此时也顾不得狄公在上,便奔下堂来,抱住大哭。鲁翔见了儿子,也相抱而哭。狄公叫摆布劝住,细问来源。鲁翔备言前事,与昌期所述普通。又云:“侬智高查问被掳人丁中有文人秀士及有职官员,即授伪爵。知县不肯失身,改易名姓,甘为俘囚。”狄公道:“被掳不失身,具见有守。”又问:“有何奥妙事要说?”鲁翔道:“侬贼败北,我军获其金甲于山涧之侧,误认彼已死。不知此贼解甲脱逃,现在大理府中,复谋为乱。知县在贼中深知备细。今其降将,实知其事。大人可即用为乡导,速除乱本,勿遗后患。”狄公听了,回顾鲁惠道:“果不参出军所料。参军真智士,而尊父实忠臣也!”遂传令遣兵发将,星夜至大理府,务要追擒贼首侬智高。其降将姑免前此知而不首之罪,使为乡导自赎。一面令昌期回柳州任所,将前所立鲁翔墓碑仆倒;一面拨第宅与鲁翔父子安息。鲁翔谢了狄公,与鲁惠至第宅。此时鲁惠喜出望外,恰是:

昌期奖饰道:“仁孝之言,一字一泪。容门生更细吟之。”鲁惠道:“拙句污目,敢求斧政。”昌期道:“门生当依韵奉和。”说罢,把诗笺袖入内来,想道:“鲁生诗又好,字又好,其才可知。若觉得婿,足称佳选。但女儿自大有才,眼界最高。我今把此诗与她看,要她代我和一首,看她如何说?”便叫丫环请蜜斯来。那蜜斯公然生得如何?

工夫敏捷,不觉一住五年。鲁惠年已十八,学问日进,只是悲死念生,不时涕零。一日正在衙斋闷坐,忽昌期来讲道:“克日侬智高已败死,其部将以众投降,寇氛已平。昨狄安抚行文来,要我去议什军情事,又要我作平贼露布一篇。我想这篇大文,非比泛常,敢烦足下以雄快之笔,代为挥洒!”鲁惠道:“弱笔岂堪捉刀,还须先生自作。”昌期道:“必欲相求,幸勿吝教!”鲁惠推让不过,便磨墨展纸,笔不断挥,瞬息草成露布一篇。其文雄快非常。恰是:

纵使苦中得乐,也难破涕为欢。

石氏借住观中,并丈夫灵座亦设在观中,日夕拜祷,愿孩儿鲁惠路途安稳,早得回籍。楚娘亦不时祷告。直至五年以后,文潞公统兵前来,方灭了妖贼,规复城池。破城之日,即出榜安民,城中安堵。此时石氏意欲归家,奈房屋被乱兵作践了几年,甚费补缀,婢仆又都散失,难以独居。只得仍住观中,候鲁惠返来计议。

树欲静而风忽宁,子欲养而亲仍在。

魔头化作好星斗,霜雪丛中一线春。

朱紫执斧柯,权把丝萝系。

次日,鲁惠问起狄公如何败死侬智高,狄公道:“据军士报称,此贼自投山涧中灭顶,其尸已腐,不成识认。因有他所穿金甲在山涧边,以此为信。”鲁惠沉吟道:“据愚生看来,此贼恐还未死。”狄公点头道:“吾亦疑之,但今无可踪迹。且贼众已或杀或降,即便贼首逃脱,亦孤掌难鸣,故姑宽追捕耳。”鲁惠道:“然虽如此,擒贼必擒其主。愚闻此贼巢穴向在大理府。今若逃至彼处,啸聚诸蛮,反复反叛,亦大可忧。还宜觅一乡导,遣兵直穷其穴为是。”

已喜父从天外得,还愁母向室中悲。

鲁翔大喜,即与鲁惠推却狄公,至柳州昌期任所,商讨欲先教鲁惠与月仙蜜斯结婚,以便同业。鲁惠哭道:“母亲存亡未卜,为子的岂忍先自婚娶!”鲁翔见他孝思诚至,不忍强他。遂别了昌期,主仆三人起家先行。昌期领了家眷,随掉队发。鲁翔等渐渐行至半途,早闻贝州妖贼被文潞公剿除,河北一起已平,即趱程进步。鲁惠此时巴不得一翅飞到贝州,看母亲下落。恰是:

当下家人吴成也叩首称贺。少顷,昌期也来道贺,提及联婚的事,鲁翔欢乐拜谢。昌期别过,自回柳州任所去了。鲁家父子相聚,各述别后之事。鲁翔闻故乡又寇警,不知家眷如何?又闻季子不育,楚娘削发,未免喜中一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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