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张、许二公亲身上城巡查,只见史思明在城下,教贼兵痛骂。义僮大怒道:“这贼如此唾骂,二位老爷,如何不出兵去杀他?”许公道:“由他自骂,谁要你管。”义僮道:“我们小人也耐不得这等气,亏你们仕进的生得好一双玩皮耳朵。”张公巡至东门,南、雷二将来接着。南霁云道:“尹子奇、令狐潮在此窥测,似有攻城之状。”张公道:“南将军可领兵在城门首。听敌楼炮响,开门杀出。”南霁云领命而去。张公又叮咛万春道:“雷将军可率兵在城上,手执旗号,一齐站着,不准擅动,不准交头接耳出言吐气,我安闲敌楼中。若见贼兵挪动,便放炮为号。”万春也领命了。城外尹子奇、令狐潮正在张望,那边史思明也来了,他叫军士唾骂。只见城上的兵都像木偶人普通站着。尹子奇道:“却怎生这般风景。”令狐潮指着道:“你看那女墙边站的是雷万春,待我放支暗箭去。”搭着箭,曳着弓,嗖的一声射去,正中万春左脸颊上。贼兵齐声喝采,那雷万春却动也不动。史思明道:“如何射他不动,待我也来射。”说罢,也射一箭,正中万春右脸颊上,万春只是不动。尹子奇道:“此人真是老面皮,待我也射他一箭。”取箭过来,望着万春一箭,却中万春额上,也只不动。令狐潮道:“不信有这等事,军士与我一齐放箭。”贼军回声乱射上去,也有射不到的,也有射着城垛的,也有射中别个军士的。那雷万春面上,方才又中三支,连前面上中的共有六矢,他竟端然不动,众军大惊。尹子奇道:“莫非又是草人么?待我近前一看。”遂纵马至城下。万春见子奇来得近了,便向腰间取过雕弓,就本身面上拔下一支箭来,向尹子奇射去,道声“看箭”,射得尹子奇应弦落马。张公在敌楼上瞥见,便将信炮放起。南霁云开门,出兵杀出。史思明忙救尹子奇回营,令狐潮向前接战。不上数合,那些军士见睢阳将士这等勇猛,如何不怕,便不战而退,自相踩踏,死者不计其数,令狐潮大败而回。南霁云乘势追逐,便要抢入营去,贼营中的箭,如雨点普通射来。南霁云不能出来,出兵奏凯回城。张、许二公接着,同去看雷万春。见他已拔上面上的箭了,张、许二公亲身替他敷药。义僮道:“雷将军真是铁面,那尹贼的面孔想是纸糊的,一箭就射穿了。”众军鄙笑。南霁云道:“本日之战,贼民气胆俱破,但得内里援兵一至,便可得救了。”许公道:“死守待救,必须粮足,不知仓里的粮还够几时用度?”义僮道:“小的看了,也未几了,明日老爷亲身下仓来,盘点一番,便知多寡。”许公道:“恰是。”一面叮咛拨大夫调节雷将军箭疮,张公自与南霁云在城巡查。
张公昂首一看。本来是他爱妾吴氏,心中便暗自估省道:“本衙内并无别件可与军士吃得,只要这个爱妾,莫若杀来与军士充饥,还可激起他们的忠义。只是这句话,教我怎生开口也。”夫人见张公搔首自叹,沉吟不语,便道:“看老爷这般风景,内里局势想必不济了,有话可说与妾身晓得。”张公道:“话是有一句,只是不好说得。”吴夫人道:“妾身面前有何不成说的话。”张公道:“只因城中食尽,我恐军心有变,欲将你……”张公说到此处,又开口不言。吴夫人道:“老爷为何欲言又止。”张公道:“教我如何说得出这话来。”吴夫人等了一回,便眼泪交换道:“老爷不必言明,妾已猜着了。”张公道:“你猜着了甚么来?”吴夫人道:“军士无粮,但是要将妾身杀来饷士么?”张公大哭道:“好呀!你怎生就猜着了,只是我虽有此心,实在不忍开口。”吴夫人道:“妾身受制于夫,老爷既有此心,敢不顺服。何况孤城危急,倘然城陷,少不得是个死。何如本日安闲就义的好。老爷快请动手。”张公大哭道:“我那娘子,念我为国度大事,你死在地府之下,不要怨下官寡情。”说罢,拔出剑来,方举手欲砍,又缩停止哭道:“我那娘子,教我就是铁石心肠也难脱手。”吴夫人哭道:“老爷既是不忍,可将三尺青锋付与奴家,待奴他杀。”张公大呼道:“罢!事已至此,顾不得恩典了。”掷剑在地,望外而走。吴夫人拾起剑来,顺手儿一勒,刎死在地。张公闻声一声清脆,回身看时,见吴夫人已是血流满地,死在堂中。张公大恸,向着死尸拜了几拜,近前脱下她衣服,满身用剑剁开。叮咛火夫取去煮熟了,盛在盘中。叫军士捧了,本身上马,亲送至城上来。早有人晓得了,报与众军晓得,众军还不信。只见张公骑马而来,眼儿哭得红肿,前面捧着热腾腾的肉儿,方信传言张公杀妾是真的,便齐声哭道:“老爷如此忠心,小人们甘心死守,决无贰心,这夫人的精神,小的们决然吃不下的。”张公道:“我二夫人,也因饿了几日,肉儿甚瘦。你们略啖几块,少充饥腹。”南、雷二将道:“众军就是要吃,主帅在此,决难下咽。主帅请回府罢。”张公含泪自归去了。众军道:“我们甘心饿死,决不忍吃她的。”南、雷二将道:“既是众军不忍食,可将吴夫人骨肉埋在城上便了。”众军都道:“有理。”便掘开土来,将煮熟的骨肉埋葬好了。南、雷二将率众军向冢拜哭,哀声动地。早有许义僮在城上来,晓得此事。看诸军鹄面鸠形,有言无气,就奔回府中,说与许远听。许远道:“有这等的事,可贵,可贵!”义僮道:“忠义之事,大家做得,如何只让别人。我想吴夫人是个女子,尚肯做出这等事来。小的虽是轻贱之人,也是个男人汉,莫非倒不如她。况老爷与张老爷事同一体,他既杀妾,老爷何不烹僮。”许公道:“我心中虽有此念,只是舍你不得。”义僮道:“老爷那里话,他的爱妾乃是同衾共枕的人,尚然舍得,何况小的是个执鞭坠镫的奴婢。老爷不必迷惑,快将小的烹与军士们吃。”说罢,拔剑自刎在地。许公大哭,忙叫人将义僮烹熟了,本身亲奉上城来道:“诸军空腹,我有两盘肉有此,可大师吃些。”众军此时,还不晓得烹的是义僮,便向前一哄都抢来吃完了。许公包着两眼的泪,回府而去。内里有乖觉军士见许公风景,心中有些迷惑,便悄悄跟到府前探听,只听得人沸沸扬扬隧道:“张、许二位老爷真是可贵,一个杀了爱妾,一个烹了义僮。”那军士听得奔至城上说了,众军大惊,大哭呕吐不已。贼兵知了城中动静,便日夜攻打。南、雷二将百计筹办。又隔了十数日,军士尽皆饿死,剩得几十个兵,又是饿坏了。贼将尹子奇、史思明、令狐潮就驱兵鼓噪上城,雷万春在东门城上,见有贼兵上来,便手持长矛,连戳死十数贼。转头瞥见北门西门起火,有军士来报导:“北门上南霁云撞下城头跌死了。西门已被贼兵攻破,张、许二老爷都被擒住了。”万春听得大呼一声,自刎而死。那尹子奇等进城,教军兵把城中饿不死的住民,尽皆搏斗。衙署堆栈民房,尽行放火烧毁。移营城下,置酒称贺。尹子奇、令狐潮、史思明三人,在帐中酣饮,叮咛部下,将张巡、许远并擒获的军士推至帐前。张公厉声道:“逆贼为何不杀我?”尹子奇道:“你到了此际,还要骂我们么?”张公道:“我志吞反贼,恨力不能耳!”许公道:“张兄不要与逆奴斗口。我和你遥拜了圣上,方好就死。”张公道:“兄言有理。”二人望西拜道:“臣力竭矣,生不能报陛下,死当为厉鬼以杀贼!”尹子奇笑道:“活跳的人何如我不得,不要说死鬼。”张公道:“你这狗奴不要夸口,少不得碎尸万段,只争来早与来迟耳!”尹子奇大怒,喝叫摆布打落他牙齿。摆布向前将张公牙齿尽行打落。张公满口鲜血,尚含混骂贼。许公也痛骂。尹子奇喝叫推出斩首。张、许二公神采稳定,骂不断口,引颈就刃而死。同被擒军士三十二名一齐遇害。连前南、雷二将军,共有三十六人死难。以是史官在纲目上大书一行道:
揭天鼙鼓励,悔赐洗儿钱。
面留六矢尚能言,斩指乞兵很多怯。
又不见连城空兮俱焚灭,擎天柱兮双摧折。
“尹子奇等陷睢阳,张巡、许远等灭亡。”又有长歌一首赞叹张、许、南、雷的忠义:
九庙成灰烬,千家绝水烟。
破城被执贼营中,痛骂犹雄莫能屈。
君不见五色芳魂化彩云,一片至心煮明月。
睢阳城中尽忠烈,凛冽朔风飘铁血。
兴庆宫前树,苦楚泣杜鹃。
亘古流芳千万年,忠名留与人传说。
二十四城俱已陷,天生张许人中杰。
援不来兮粮又竭,一烹爱僮一杀妾。
那贼营中尹子奇箭疮虽好,却正射瞎了一只左眼,切齿大怒,与史思明、令狐潮日夜攻打。幸喜雷万春面上的疮也好了,与南霁云在城各式保护。贼兵架起云梯,南、雷二姑息将大炮打去,云梯上的军士都被烧死。贼兵夜里来爬城,南、雷二将教将草把沾上脂油,点着火投将下去,军兵不敢上城。贼兵挖隧道出去,南、雷二公叮咛沿城都阻深堑,水灌入隧道去,贼都淹死在内。尹子奇等无计可施,只是紧紧围着。城中争奈粮草已尽了,张、许二公只得教军士杀牛马来吃。牛马杀尽了,又教取纸头树皮来吃。纸头树皮又吃尽了,只得教军士罗雀掘鼠来吃。不幸一个军士每日只罗得三五只雀,掘得六七个鼠。另有罗不着掘不着的,如何济得事。那些小户百姓人家,也都绝了粮。有等游手好闲的人,纠集了饥民,往大户人家去抢米来吃。也有以公废私的倒箪食壶浆送到城上来,与军士们充饥。未几几月,连大户人家的米也抢尽了。城中老弱饿死的填沟积壑,军士们就拆房椽子做了柴,割死人肉去煮来救饥。张、许二公无计可生,一心只望救兵来援。叵耐贼兵攻打愈急,军中食尽,很有牢骚纷繁,都要弃城逃窜。
是日,张公见了这风景,退入私衙单独坐下,左思右想,设做理睬处。却好屏后转出一个妇人来道:“老爷,外边事体如何?”
次日许公来到仓里,义僮接着,将厫里的米一一盘斛,方才只够半个月的粮。许公大惊道:“若半月以后救兵不到,如何是好?”义僮道:“照前日这般杀起来,不敷七八日,都把那些贼杀尽了,哪消半月?如果粮少,等贼兵运粮来时,也像前日普通,再去抢他的便了。”许公道:“此乃险计,只可一,不成二。我现在想起来,城中绅衿富户人家,必有积储,明日我发帖与你,去各家先借些用。”义僮道:“那些乡绅举监,只晓得讨情面,买白宅,哪个是忠君爱国的?富户人家经记用的六斗当五斗的斛子,收耕户的米来囤在家里,巴不得米价腾贵,好生利钱。小的看那等富朱紫家,只知斋僧布施、妆佛造相的事,便要沽名市誉,肯做几桩;其他就是一个嫡派嫡亲,贫困出丑,不希冀他搀扶,还要怕他上门来泄他家的面子,便各式讨厌痛绝他。小的看起来,真恰是襟椐牛马,铜臭狗矢。老爷若要与他们借粮,只怕这热气呵在壁上,到底不顶用的。”许公道:“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,偌大睢阳岂无义士?待我亲去劝谕他们,天然有几家输助。”义僮道:“那些人再不吃好草的,不如待小的去到几家巨富人家,只说要死在他家的,有人或惊骇出性命,肯拿些出来。”许公道:“胡说,这是地痞图赖人的活动,做出来可不被人笑话。”说罢上马,来到各乡绅举监及富户人家门首,说郡守亲来借粮保城。这些人家公然也有回不在家的,也有称疾不出来相见的。未几几家拿了些米,一共只得二百余石,张、许二公大忧。
霓裳初罢舞,玉瑟尚留弦,
又隔了数日,探子来报导:“新店处统统贼军搬运粮车几十辆来了。”适值义僮在旁闻声,便道:“仓里粮少,何不去抢来倒够几个月的吃哩。”张公道:“此言甚合我意。”便拨雷万春领兵前去,义僮随去搬粮,南霁云在后策应,竟奔新店处所。果见一队兵马押着很多车辆,车上尽插黄旗,上写“军粮”两字。雷万春挥兵一掩,那押粮兵马尽弃粮车而去。义僮领军士向前把粮车推了,先行回到城下。这里史思明闻报,领兵来救,却被南霁云一支军冲出,把史思明的兵截成两段。义僮先将粮车推入城中去了,外边南、雷二将,把贼兵杀得捧首鼠窜,史思明大败而去。南霁云与雷万春出兵入城,把粮米尽入仓廪。共得米五千四百余石,料豆二千五百石,小米三千石,全城军兵大喜。
南雷英勇称绝伦,协守孤城靖臣节。
欲全忠义割恩典,宝剑锋芒凛霜雪。
耀刀当风鬓欲竖,挽弓卧霜唇亦裂。
贼将斩了张、许二公等,畅怀痛饮,连续在营中吃了三日酒。忽有报来讲,朔方节度使郭子仪、太尉李光弼领兵杀来,在五十里外安营。尹子奇等闻报,仓猝预备迎敌。史思明道:“彼兵远来,必定疲困。我们就彻夜前去劫寨,必获大胜。”令狐潮道:“好计,好计。”便叮咛诸军,各自办理不题。
数声鼓角动睢阳,贼骑纷繁犯北阙。
保障江淮半壁天,一心欲补金瓯缺。
§§§第十一回雷海清掷筝骂贼诗曰:
却说郭子仪镇守朔方,闻范阳安禄山之变,即发兵勤王,恰遇太尉李光弼也领兵前来,二人合兵而行。到了半途,传闻尹子奇等围困睢阳,甚是危急。郭子仪就与李光弼商讨道:“睢阳张巡、许远等人,死守孤城,我和你必须先解此围,然后西行。”李光弼道:“所言有理。”二人遂驱兵望南而行,来到睢阳,早有报人报称,三日前城已破了,张、许、南、雷俱已受害。子仪、光弼大惊,便教将兵马扎住。安营已毕,帐前忽起一阵旋风,将一面牙旗吹折。李光弼道:“此主何兆?”郭子仪道:“今晚贼人必来劫寨。”李光弼道:“如此快作筹办。”子仪笑道:“我欲将计就计,如此如此而行,何如?”光弼大喜,便叮咛诸将,分头去摒挡。那边尹子奇、史思明、令孤潮领着兵马,人衔枚,马摘铃,一向杀至官虎帐中。三个贼将抢先杀入,只见营中并无一人,只将几只羊在那边打更鼓。尹子奇知是入彀,大惊失容,仓猝回马退出。只听得一声炮响,火光冲天,喊声动地,内里不知有多少兵马杀来,当头是大唐前锋仆固怀恩杀到,令狐潮接着厮杀。左边有郭子仪冲来,尹子奇抵住厮杀。右边有李光弼冲来,史思明抵住厮杀。六骑马分做三对儿交兵,杀不上二十余合,仆固怀恩大吼一声,将令狐潮一刀分为两段。尹子奇、史思明慌了,拨马落荒而逃,唐兵乘势冲杀前来。贼兵大败。奔至营门,早见门旗影里一个幼年将军,在火光之下,横枪立马,高叫道:“我乃郭节度宗子郭晞是也。你那反贼的营寨,已被我夺下多时了。”尹、史二人忙领兵转来,要进睢阳城中暂歇。来到城下,瞥见城头上,尽是大唐灯号。又有一个少年将军,站在城头高叫道:“我乃郭节度次子郭暧是也。睢阳已被我取了。”尹、史二人手脚无措,只得望西而走,前面郭子仪、李光弼、仆固怀恩又领兵追到。贼人正待驰驱,俄然一阵暴风,黑云密布,惨雾迷天。半空中,模糊见张、许二公,南、雷二将,领着很多阴兵,打着睢阳灯号,飞砂走石,杀将过来。尹、史二人并贼兵,一个个头眩目炫,手麻脚软。郭、李二公驱兵追逐前来,杀得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尹、史二人捧首鼠窜而去。仆固怀恩大声高叫道:“此际不擒反贼,更待何时?”咬牙切齿,纵马向前。不知在那边捉获尹、吏二贼,且看下回分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