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扬岂必着军装,惟守能坚战自威。
《少年游》
且说岛帅毛文龙,原是个有志气没本领的人。初然也只是且到边上,做得来,便做他几年官儿,并未曾希冀做总兵、开帅府如许大弄起来。当时节朝廷又远,做了事没人晓得。金银又多,用了些不在心上。一年四时,何止送万金与魏忠贤?故此毛文龙说的话,竟没一句不依,进的本就批,叙的功就准。又有那受文龙贿赂的不肖科道,反说他功绩。你骗我,我骗你,哪管坏朝廷的大事。有诗为证:
建功侈塞外,兵饷诳官家。
堪叹运营成画饼,熊、王若个是男儿?
他普通也晓得,谁是君子,谁是奸佞。但君子固执的多,他便起用他出来,看附我不附我。先把赵南星起用,做了吏部尚书。赵彦改用,做了兵部尚书。许誉卿、魏大中、李应升、周宗建、王心1、熊师旦,也都或科或道或部。君子君子何尝不消,随后攀附龙也做了掌堂都御史,董其昌做了礼部侍郎,固然有叶向高做辅弼,孙承宗做边相,主张得人,当时魏忠贤实也不想妄行殛毙,树敌朝臣。哪知有个御史崔呈秀,营谋差去淮扬巡盐,赃私狼籍,把淮扬的地盘几近抬了回家。贪声大著,回道定行参处。呈秀慌了,把二万银子转央魏忠贤亲信李永贞送进。凭掌院攀附龙特疏参现属崔呈秀,只是留中不发。一时望风归附的,阁臣魏广微,认做忠贤侄儿。顾秉谦怕认做忠贤的儿子,对忠贤道:“我老了,认做儿子不雅相。”又叫四个小儿认作孙儿,称呼上公为祖爷,也都普通。厥后大家称祖爷,实是秉谦叫起。同姓的有傅櫆,拜忠贤为父。异姓的有阮大铖、倪文焕、杨维垣、梁梦环一班人,都拜忠贤为父。真正抢先投拜,唯恐不肯收留。中间另有反央忠贤引进,拜客氏为母的哩。有那在京师会弄嘴的人,问那拜客氏的官道:“魏寺人力能取天子旨意,起落官员,公拜他为父,也是没何如,为功名了。阿乳何必拜她为母?”那官儿道:“魏上公没袋的,拜他为父,原未曾亏损。奉圣夫人曾靠近圣上,我今拜她为母,总承先父地府之下,又添了个娘,岂不为美?”那人笑道:“阿乳阅人甚多,只怕令先尊要妒忌!”京师喧传此语觉得笑话,那官儿只做不知。恰是:
百万生灵谁护持,千秋凭吊掭余恨。
臣诤原拚竟拂袖,举朝谛视事还非。
当时尽情即将去,曾多少时化作烟。
且说魏忠贤交友了客氏,凡天启说一句话,做一件事,客氏就传与魏忠贤晓得。客氏虽多外宠,丈夫侯二不敢去管束她;却见天启与镇静后有些亲热,就非常眼红起来。
奸珰窃柄摇宸听,阿乳倾宫握事机。
这本一进,客氏女人怯懦,有些慌了,求计忠贤。忠贤与亲信寺人李永贞等筹议,道是:“这本若坏了他的官,就有科道两衙门纷繁上本了。反为不美。不如把这本拿过了,不要皇爷批。等这官儿再上别本,处他未迟。”魏忠贤答复了客氏,道:“不要理他,他日咱自有处。”侯给事的本,竟不发票了。他的手腕垂垂弄将出来,有诗为证:
岛帅当年见太迟,献俘本上总整齐。
铁甲无风冷,牙旗有雨斜。
矫诏封侯阉祸深,豪杰血战竟低沉。
千秋话到兴亡处,掩卷无言只自唏!
皮岛一拳石,岛帅望中赊。
不幸皮岛千秋恨,影里空言报国心。
魏忠贤听了崔呈秀、傅櫆、阮大铖三个的计算,特把镇抚司,设立一套儿的科罚,一共五样,夹、搠、棍、杠、敲,好不短长。又令校尉在都城里,密查些微的事也打报单,唤做讹诈儿。校尉一到这家,便如盗生机起,不尽不休。又奏复立枷的法,枷的十人九死。有一两次,发诏狱的官员与镇抚司问,掌司的刘侨,常常从宽,不肯杀人媚人。忠贤就把他削了籍,永不叙用。崔呈秀、阮大铖荐了个许显纯做了掌刑官。大堂田尔耕原是忠贤亲信,不消说是顺他的了。忠贤又与阁老沈商讨,在宫禁里立了内营,起了内操。招了好些兵,亲戚翅膀,都入内典兵。贰内心有背叛的意义。辅弼叶向高再三谒谏,天启那里肯罢。忠贤又交友边将,安插私家。不要说别个有效将官,便是毛文龙无勇无谋,埋头冒饷冒功的人,常常受了他貂鼠人参黄金白银,便请封就封,乞饷即饷,求赏便赏。还要借他报捷的假功,本身加封荫子。边上实实功绩,反藏匿了。有诗为证:
今后忠贤算计,唯有结好几个大官,清算一班羽翼,才得事事遂意,没人禁止。不由会推,尽管内旨批用多人。也有朴重君子,也有奸回小人,希冀做他的私门桃李。御史周宗建奏论时势:“1、大臣名节宜重。岂‘唾面白干’之义可长借以护身;而笑啼不敢之状,可翻留以谢众?”这几句是说张鹤鸣一辈人。“1、内臣窥测宜防。谕旨之下,有物凭焉。如魏忠贤目不识丁,而笑之暇,渐与相亲,谗构之端,共为隐祸。”这几句竟是说魏忠贤交通客氏,表里为奸了。忠贤此时正要清算民气,把这本竟不发票。周宗建见天子只做不知,只得又上一本,说留中的弊,“中外垂垂不通”。也只是不发。有壬戌科新状元文震孟,才授得翰林院修撰,就上勤政讲学一本。前面说了些经筵临御的话,中间道:
且说王化贞在广宁,信赖了亲信将孙得功,用他做了前锋,被他卖了阵,献了城。若不亏西将江朝栋护他出了重关,已做了广宁城里的鬼了。化贞跟从散骑走到闾阳,正值熊廷弼从右屯引兵来。化贞向廷弼大哭,廷弼笑道:“六万军一举荡平,今竟何如?”化贞道:“不消说了,现在乞公恪守宁前。”廷弼道:“迟了,迟了。公不被骗思战,不撤广宁兵往振武,当无本日。目今唯有护百万生灵入关,再作计算。”遂整兵西行,跟入的岂止百万。有诗为证:
这是六月里的事。到了玄月,东兵因击长山岛,遂到镇江。毛文龙原是个游手好闲的人,干得甚事。得意镇江钦命,遽自负大。部下兵将,也都绝望。当时有劝他凭城力战的,他先胆丧,遁走朝鲜。东兵把镇江城屠焚一空。王一宁也亏毛文龙带他去了。
时有辽阳秀才王一宁,是个有胆气的单身,往朝鲜国效包胥哭秦庭事,要朝鲜助战,以复辽阳。适值有一翰林,一给事中,出使在他国里。王一宁各投一揭,给事中叱之使出;翰林乃是刘鸿训,却道他有胆有智,厚赐资粮,教他遍游诸岛,招安归正的辽人。王一宁公然出海去了不提。
笑骂由他笑骂,好官我自为之。
经略熊廷弼,明知文龙不堪用,又与王化贞事事分歧,又上一本。本上道:
魏珰事败身先死,笑骂应输一健儿。
§§§第三回权奸清算朝士心
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化。
野鬼号远洋,鬼火照寒沙。
顷奉圣谕,以保母阔别,而涕零至忘寝食。臣且骇然。今皇上年已出幼,外之凝丞辅弼,内之琴瑟好逑,何恋恋于保母也。昨者梓宫在途,千官拥立。独一乘轩在后,门路指目曰:“此奉圣夫人客氏也。”及神主过德胜门,一老妪伏尘号恸,惊问之,知为先帝保母。臣喟然兴叹,同此掖廷阿乳,厚薄犹天与渊。但宫闱何地,时出时入;表里钩连,借丛炀灶,有不忍言者。
且说朝里为失了广宁,边方震惊,科道两衙门纷繁上本。吏科侯震旸,参论阁老叶向高,不拿定主张专委经臣,乃至祖宗封疆,一旦沦陷。魏忠贤替客氏报仇,不从阁票,竟内批降三级调外任。御史江秉谦劾奏兵部尚书张鹤鸣:“明知各兵间谍皆虚,明知战守整齐难合,而硬为责备,曰机遇可乘,曰过河必胜。不肯付经略以节制。明显弃城逃脱,而犹云化贞功罪相半。只此一语,即寸斩张鹤鸣,不敷赎欺君误国之罪。”本上,魏忠贤恨他两本都偏袒廷弼,也内批降三级调外任了。
京师哄然。张鹤鸣求计忠贤,那魏忠贤是个寺人性气,忿忿隧道:“只因朝廷用人不当,不都是咱的亲信。咱的说话,不依咱的多。偏试个手腕,把这些书呆看。”通同了客氏,日夜算计,要收些亲信,做了紧急衙门的官,便不怕人了。过了几日,吏科给事中侯震旸见那客氏与忠贤忒擅权了,上了一本。本上道:
一时朝廷,都晓得熊廷弼是有效的人。他却未曾献媚忠贤,性子又直。王化贞是兵部大堂张鹤鸣荐用的人,张鹤鸣是魏忠贤荐用的人,故此经略要如此,兵部或有不依;巡抚要如彼,无不从命。君子君子,哪一个不愁经、抚反面,封疆不保,上本的也多。御史江秉谦怕经、抚并用,毕竟弄坏了事。独上一本,本上道:
不幸大经济、有手腕的熊经略,与王化贞一样拿问。会审是刑部尚书王纪,都察院邹元标,大小九卿等官。廷弼道:“广宁非我驻扎,溃不由我。”化贞道:“向使早凭渡河决斗,当无此溃。”邹元标道:“亏你还说渡河决斗。但是前锋孙得功是骁将,力能破敌么?”会审已毕,具狱词上奏。王化贞全不知兵,声声要战,匹马宵遁,不消说是斩罪了。熊廷弼原说不宜浪战,西兵不敷尽信,降将其情叵测,若持左券,使死守右屯,死且不朽,而疾走榆关。常日多么威风,作此行动,也问了斩罪。凭天子裁夺。魏忠贤庇护张鹤鸣,竟内批旨意,把个熊廷弼与王化贞一样问成极刑,监在刑部牢里了。
本上了,魏忠贤明知是指他,留中未下。庶吉人郑鄤,平素获咎其母,为人唾骂,却自附君子君子,考虑做好官的。他只隔得两日,也上一本道:“震孟一疏,未蒙俞旨,是留中之渐也。留中者,壅遏之萌也。壅遏者,窃弄之机也。臣观史册中,召乱之萌有二:内降也,留中也。内降,以外惑大臣,构造令人骇;留中,以阴淆圣虑,径窦令人疑。愿皇上早图之。”本上,魏忠贤大怒。然正值他清算民气时节,只鼓动天启天子各批“升级调外”。
一日,与魏忠贤商讨,毕竟如何诽谤得他,方才称心。魏忠贤道:“须做出个大题目来,使天子心肠冷了,便好动手。夫人略安闲些,容我和亲信人筹议停妥,再回你话。”魏忠贤与李永贞等计算,买嘱几个奸人,飞造妖言,诬张娘娘是盗犯孙二所生,镇静亲过继为女的。传入天启耳朵里,天启反对客氏道:“只要本身好,管甚么亲生过继。”传旨禁戢。那里禁得住。亏了刑科给事中毛士龙擒了奸党几人,送巡城御史,顿时打死。魏忠贤、客氏都不好庇护他,只得忍气吞声,渐渐寻别事摆布毛给事中。
且说毛文龙只要一件好处,文武官员好些拜魏忠贤为父亲,自家做干儿子,他只是不肯。常说:“他在朝里做半朝天子,我在外洋做岛中天子。我进贡他些罢了,为何平白地做儿子起来,不替杭州人争气?”是以频频报功,也只升得总兵,未曾就加都督、赐蟒玉,与他一品服色。文龙看报,见天启忽以边功,命寺人魏忠贤、王体乾并阿母客氏的子侄,俱世袭锦衣官。尚书董汉儒上本道:“会典及军政条例,并无此故事。一旦使金吾世胄尽为妇寺之胤,使武功大家无色。”本上,留中不发。今后毛文龙更加恣肆,竟效巡方官例,列四六考语。特上一本,举刺东征将士及海运委官,乃至朝鲜君臣,经略都饷,部院司道,登莱巡抚,海防各道,尽入荐牍。朝臣见了,无不骇然。御史江日彩大怒,上一本,说他违祖宗法度,武将举刺文臣,大不敬。魏忠贤替他庇护,也留中不发。不在话下。
有镇江守将佟养真,受令捕剿长山诸岛。养真转委中军陈良策。这陈良策却素有归明朝的动机,领了三百人,带了王一宁同去海里。瞥见毛文龙旗号,遂遣王一宁说要归顺中国的意义,文龙不言。陈良策自入文龙船里,因请合军。文龙怕他是计,又再三不肯。王一宁道:“军形败露,若使佟养真知觉了,如何好。只求毛将军赐与灯号,当乘夜入镇江,待破了城,然厥后迎将军何如?”毛文龙才许了他,赐与灯号。陈良策齐亲信将苏万义回镇江城,假说领粮,夜缚佟养真。竖起毛文龙旗号,迎觉得主帅。各岛李景先等,都来相会。文龙浪费其事,申文与巡抚王化贞。化贞上本,就说是镇江奇捷。魏忠贤正想要立边功,兵部尚书张鹤鸣,又是化贞一起的人,就撺掇天启封毛文龙参将,镇守镇江。
积渐钩连绳不竭,俄延关锁假谁归。
臣初推经略时,台省言广宁事胜利,就宜兼任巡抚,一似多此经略者。及镇江事出,而夸诩更甚,又似无此经略者。乃奇捷甫闻,而危报立至,趣臣出关,至引郭子仪本日就道之事为劝,何相倚之重也!初议三方安插,本图登、津、山海,统统齐备。明天津全未区处,登州以道臣梁之垣多求,忤枢臣而与难堪,二方已属画饼。臣到关仅八日即驰至广宁,月有六日复到永平。明旨谓“经、抚摒挡已久,如何全五次第”,臣实未久也。于镇江捷至,圣谕已谓“调剂有次第”,现在云全无者,前此乃部臣浪费以误皇上,现在则按臣镇静实告也。枢臣别无调剂,唯有驱臣出关一着,臣出而枢臣之能事毕矣。无一兵一骑之经略,出亦不敷以平静。臣之所望于枢臣者,若拿定本兵调子,或依或不依,以示中枢别有主张,则中制之败道也。致书议事,迟久不答,岂枢臣责经、抚同心,而枢臣与经略不宜同心乎?枢臣论镇江事,谓当出兵一万,由海至镇江,二万出海州断彼归路。殊不知彼往镇江,不由海州归路也。须问明白,而后上疏。至于报功一节,尤不宜扶同夸大,嗔人点破所犯讳,如高出之揭,觉得打成一片可相率而欺者。将臣四望体贴,俯同于臣,臣始得兼任东方事矣。
封疆不守惟宵遁,功罪人云不以寸。
且说辽东巡抚王化贞,是个不晓边事的,驻扎广宁。问部下有能出海密查岛中动静的。有个杭州人毛文龙,常日好为大言,没甚本领。一班同做哨官的,用心骗他道:“毛兄志气好,胆量大,你倒去得。”他就在王化贞面前,愿领兵一二百人,前去海中探听。王化贞与了他二百兵,两个月的粮,大小四五只海船,他便洋洋对劲出海去了。本来他虽在边关,未曾来往海岛,心上有些惊骇,也只在海口屯扎。
经、抚反面,化贞欲战,廷弼欲守耳。夫守定,能够进战;战一不堪,而何故守?夫人而知之。而必曲廷弼以就化贞,当授经略时,谁曰不从中制乎?非经、抚反面,乃好恶经、抚者反面也;非战守之群情分歧,乃摆布战守者之群情分歧也。果辽事不成无廷弼也,不宜旁挠之;果辽事可无廷弼也,不必姑存之。国度事,能堪几番集会哉!
当时阁老叶向高,也道该告诫将吏,一听熊廷弼节制。九卿集会,也道毛文龙杀彼兵二千,未有的据。或谓毛能杀彼兵二千,而不能以一卒走河西通动静,殊有可疑,而抚臣毫不疑。
谩说淫奢总在天,奸党惊将亦徒然。
岛帅罗织忠告罪断碧分山,空帘剩月。余意醉醒,间款竹门。深移花槛,笑笔墨不足间。谱到奸回和泪写,件件又般般。海岛烟尘,山关魂梦,且说不须删。
明将毛文龙原是王化贞用的。逃往朝鲜,又回据海岛。遣人入京师,先把贿赂送了张鹤鸣。就央鹤鸣通了魏忠贤,貂鼠皮、人参不知多少,又金珠绸缎累箧盈箱,里通外连,竟封了他副总兵。朝里官员见忠贤威福非常,那班小人没一个不想投了他,企图高官厚禄妻荣子耀了。有个极清极正一尘不染的礼部尚书孙慎行,倡先告病归去。君子君子,也都想动本的动本,抽身的抽身。贵州安酋又叛,山东白莲教又乱,真正不成个朝廷,不成个天下了。
神情既与群臣不相洽,必与天下不相照,而耳目所触发,自不越为中涓之口。夫宏远范围,岂若辈能解?因而知名滥予,而藩封逾制;屡烦中旨传宣,典范尽蔑为弁髦。有罪不诛,而失时成案更来;众议骚动,宪章悉付与葛藤。更可异者,空人国以庇私党,詈道学以逐名贤。此岂清世所宜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