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辽东生员王一宁,原是个有胆气的人。为毛文龙岛上一事,钦命他做了赞画,在皮岛帮忙文龙。他见文龙贿通权阉,妄报军功,荐牍非宜,放肆自恣,再三劝他不要如此。他背面斥一宁。一宁又见勾引杭州棍徒,买犯禁货色,通委出入,大海船用“帅府毛”封皮,大张阵容。或带货色岛上,仗文龙权势,卖与岛上的人,一倍两倍趁钱。又在岛上买了人参、貂鼠等物,满载而归,到内海里,在宁波处所收口。一起势焰滔天,大家惊骇。毛文龙贪他黄金美锦,舞女歌童,凭那棍徒做泼天大事,都是他掩蔽了。王一宁忿忿不平,进帅府和他争辩,毛文龙道:“你晓得甚么,辽东一冬烘。只为陈良策指导,我荐你做了赞画,坐着受用。不想感我大恩,图此报效,反来管束我起来。可爱!可爱!”王一宁大怒道:“不是我鼓动陈中军来归中国,你只怕在边一千年,也不得出头日子,怎能够建衙开府,受享这般繁华?”毛文龙肝火冲冲,竟进帅府去了。次日上一本,说王一宁几次小人,又欲私通本国,被臣知觉,已获住了。请旨决计。又打枢纽与魏寺人。天启批:“着锦衣卫拿问。”顿时校尉下海,把王一宁锁到京师。毛文龙忙贿嘱了许显纯,不幸一个有功的王一宁,问成了极刑,传驾帖在西市枭首了。有诗为证:

好个丁孀妇,她在三百多人里,选了十个能事的,做了香头。造起泰山进香的十面旗来,每一个香头领一面旗去,招那进香的入旗。她又用了三十两分上银子,央济宁一个翰林封君与了郓城知县一封书,说比年荒歉,今有善信男女,虔诚往泰山进香施礼,保一境承平。那旗上都写着“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”八字,求知县每一旗上用一颗红印。你道如许好做情的,阿谁不依,竟在十面旗上用了十颗红印。这就是他们的护身符了。丁孀妇期定在仲春十一二日起家,赶三月月朔日上泰山烧香。轰动了处所。一个小小郓城县里,也有白莲教,也有真正进香的,共有二千人,往泰安州进发。三十面大锣,五十面小锣,打着锣大声念佛,一起上好不热烈。恰是:

徐鸿儒巡游回钜野县来,把各州县头领投入白莲教的兵将总算起来,已有十二万人马。丁孀妇一队能使妖术,更加精健。竟移檄各头领,俱于蒲月五日起兵。徐鸿儒带领兵丁杀进县来。知县余子翼已闻风登城,把炮石打下。徐鸿儒怕初起手时,万一攻城不下,反为不吉,竟杀奔曹州、郓城县有劲兵扎住的地点,去打家劫寨,杀人如草。返来据了梁家楼。这梁家楼不是大处所,那里屯扎得住?况兼十二万的兵,未曾派定,散涣散漫,东攻西击。就是破了一处,并不常住。梁家楼的营寨,被余子翼领快手民壮,竟攻破了。

丁孀妇又极肯破钞,交结那些近邻,只是杯酒来往。件件都吃,只不吃牛肉猪肉。有人问他,便道:“这是我教中忌此二物。除了猪牛,连人肉也吃的了。”妇人搬到西门外来,还是天启元年八月中秋时候,到了十一月冬至,垂垂有些教门里朋友,来拜见她了。男男女女,不一而足。也有曹州、济宁州的,也有邹县、滕县、东阿县的,只是钜野县、峄县的人更多。左邻有个雷老儿,和她说得来,过得好,每常有教门中朋友来,十个到有八个请他去陪。也都通姓道名,多说是阿谁处所。只要巨野县一个姓徐的,身长九尺,白面长须,一表人才。他若来时,必然带五六个侍从的人。丁孀妇家局促,住这些人不下,都派在配房饭店上去歇了。姓徐的独住在丁家。常常住三四日才去,人也不知在内里做些甚么。连雷老儿,一些也不知。

且说齐本恭带了兵将,反从兖州南边抄将畴昔,把南门围了。城里总兵杨肇基是个大将,用兵井井有条。叮咛紧闭城门,坐观其变。谁知兖州大雨旬日,地下成河,杨总兵知贼无备,忽遣游击蒋绍芳、都司廖栋分兵出城,两下夹攻,杀得他大败亏输。本恭领残兵败将,逃至横河,山川发作,官兵又至,一半被杀,一半淹死了。报至京师,魏忠贤公开觉得己功。又发牌与巡抚赵彦,催他剿尽扑灭,毋得纵贼伸展。

巡抚赵彦上了报捷的本,天启天子龙颜大悦。将赵彦、杨肇基升赏,将士犒劳,也只是平常恩赍。反归功魏忠贤,荫一子锦衣卫批示。举朝不平,大家要上本,幸亏赠了贵州死难的徐可求荫一子,世袭锦衣卫千户,大师才不言语了。癸亥仲春,朝里纷繁提及,白莲教贼安定大功,赵彦只是加衔,坐着的反得荫子。左光斗、魏大中等攘臂抢先,再要上本。崔呈秀、阮大铖忙报与魏忠贤,只得趁兵部尚书的缺,把赵彦升了兵部尚书。个个觉得得人,也就罢了。

文龙亲弟云龙,是个墨客。见他坐在家里,妄报出海,枭斩四乡辽民,捏称斩级,甚是不乐。对文龙道:“吾兄在家衣食不周,有胆气走至京师,转徙到了关上。亏了王一宁、陈良策,成了奇迹。只该替朝廷着力,或战或守,或刺探海中动静,做一犄角之势,尚未足报国大恩。如何安坐报捷,屡诳天子?只怕一时败露,反取杀身大祸!”毛文龙大怒道:“你多么人物,也来饶舌。我独据一方,天子也何如我不得,如何叫做败露?”云龙道:“你的本领,我莫非不知?只怕见了大敌,惊也惊上马来。一宁、良策俱死你手,常日殛毙过量,天怎容你保守繁华!”文龙顿时拿下,上一本说他不遵兄令,藐法造谤,摇惑军心,请旨决计。旨意下来,道他“内举不避亲”,就命他正法。不幸好个毛云龙,又为忠告,被狠心的毛文龙把他斩于岛上。人道他不该往皮岛看望这无行的兄长,所谓不幸不敷惜。有诗为证:

个个望鞭敲金镫响,大家想齐唱凯歌回。

《苏幕遮》

这雪下到晚来,越觉大了。丁孀妇家原只一个雇的小厮,买东买西,出去走来。这日早已叮咛小厮,买了一只熟鸡,一块熟羊肉,打了十来斤烧刀子。约莫日落衔山时候,请将雷老儿来,吃酒赏雪。一则雷老儿六十多岁了,二则丁孀妇母女,原不避讳人的。一齐坐下,小厮斟酒。雷老儿道:“老夫无功受禄,常来打搅你白叟家这里。再未曾回回席,好不惶恐。”丁孀妇道:“说那里话。咱这教门里人也众,赋税也多。凡入了这教,再不分你我了,东西大师吃,衣服大师穿,银钱大师用。就是男人、老婆,也大师能够轮番换转,不像凡人如许当真。故此叫做白莲教,又叫无碍教。说受一名圣贤的前人,叫做李卓吾,他在湖广麻城县一带处所开这教门起的。迩来咱这钜野县里一名徐爷,原是秀才,名唤鸿儒,重新广演教法,汇集徒众。他自入了这教,就不去考秀才了。教门非论男人女人,只要会骑马,会射箭,不吃牛肉、猪肉,就收用了。那徐爷本身原有一二十万家私,现在各处钱凑集,只怕有整百万了。雷爷如有相知,我传你,你传我,大师拉得些人,正有受用的日子哩。些些酒菜,何足挂齿呢。”雷老儿道:“本来如此。这教门倒极好,只是要隐密些,不成把官府晓得。怕不稳便。”丁孀妇道:“为此原因,徐爷巡游各县,只带几个亲信。巡到一处,同教门中妇人歇了三夜两夜,又往别处查人去了。雷爷你可在心,包你有大大好处。”

当时徐鸿儒同丁孀妇因破了滕县,又破了峄县,阵容大振。在夏镇、峄山又各占了关键,立了巢穴,分兵将重去守了邹县。总兵杨肇基南征北讨,不知上了多少战阵,哪怕你这妖魔小丑。只要峄县处所,与丁孀妇交兵,被她妖术摇惑了,官军输一阵与她。次日用鸡犬血喷去,妖法不灵,丁孀妇兵败,不知逃往何方。郯城、曲阜四周,都是丁孀妇的家将领兵,闻了丁孀妇败走,一时两围俱解。杨肇基领兵直捣巢穴。徐鸿儒死守邹县孤城,部下兵将也冒死死战。直到十月,粮尽援绝,徐鸿儒出城就缚,只告饶了城中百姓。山东一带处所才得承平。

莫说毛文龙在海岛里诳天子,诓赋税,殛毙无辜,谗谄兄弟。这些歹事,胜似强盗几分。弄得全百姓穷财尽,到处荒乱。山东比年久旱,民不聊生,几载饥荒,竟是人吃人了。

墨客外洋侈奇功,岛大将军享大封。

拙哉云龙送命,非忠非孝何居?

大风吹倒梧桐树,自有傍人说短长。

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化。

且说毛文龙献俘报捷,不但二十次。魏忠贤借他假报每叙军功,朝里如阮大铖、傅櫆、霍惟华、杨维垣、倪文焕等动辄归功厂臣,或道指纵有功,或道神机奇谋,不一而足。每文龙报功一次,定有温旨慰勉,甚且赏赍不赀。

朔风天,胡霜地。冻色连波,波上寒烟砌。山隐浓如此接水,衰草无情,想在浓云内。似撒盐,疑飞絮。冰丝冰线,衾铁如何睡?雁落寒汀人独倚,酒入愁腹,化作苦楚泪。

话说兖州府是周朝东鲁处所,固然辖着四州十三县,却都是贫困地点。凭他大人家,也只是财来财去,没有甚么积储的。小人家有了本日的,还没有明日的哩。有个阳谷县,与郓城县连界,一派皆是乱山。就是宋朝梁山泊宋江一班悍贼常常出没的去处。那两三县的人,极喜好打家劫寨,做不公犯警的事。乡风又信师巫邪术,被发跳神,烧香聚众。这是年年有,月月有,日日有的。郓城县有一个妇人,年纪只二十七八岁,生得唇红齿白,脸似桃花,两个俏眼看着人便目不转睛。她姓丁,又姓王,又姓赵,不知哪一姓是她真姓。原从近城十五里坊搬到西门外住的,大家只称她为丁孀妇。没有爹,也没有老公。只一个四十六七岁的娘,也描眉画眼,有些跷蹊的。那处所上的人都道:“十五里坊是个乡僻诚恳去处,为何有她母女两个,不尴不尬的人?”又有那老成的说道:“两个妇人,凭她罢了,管她做甚么?”是以世人都丢开手了。

俄然冬过年来,十仲春初旬,飘飘荡扬下起大雪来。巳牌下至申牌,雪还不住。有词为证:

徐鸿儒走入丁孀妇军。丁孀妇道:“将主须发檄文,调各州县头领的人马,都期定七月月朔日,在兖州府宽广处所会合。然后派定某将领兵往某处。也只好分作两路,先破了几个城池,有了巢穴,方能成事。”徐鸿儒依了她传檄各处。公然月朔日辰时,俱会于高桥处所,南往兖州府城,只得十八里路;兵将到齐,拜见将主徐鸿儒已毕。当时骁将原少,丁孀妇是女将中第一了。另有齐本恭、刘子孝两员,能征惯战,原是盗贼出身的将军。他两个部下,又有七八员上得阵的副将。徐鸿儒和丁孀妇商讨定了,遣刘子孝带了十余将、三万兵,打从邹滕两县南犯徐州;遣齐本恭带了五六员将、三万兵,攻打兖州;本身同丁孀妇一干将,反从东阿汶上巷子,出峄县去破了曲阜,再趋郯城。如果到处得胜了,再当传檄会兵于黄家营,为渡淮之计。分拨已定,各领兵将住了一日,放炮启程。恰是:

《西江月》

刚好徐鸿儒巡游到郓城县。丁孀妇把名册与他看了,徐鸿儒道:“乌合之众,亲信尚少。只当以聚众往泰安州进香为名,就收了一千二千,料县官也何如不得我们了。”徐鸿儒住了两夜,和丁孀妇颠鸾倒凤,自不必说。临行叮咛:“谨慎在乎。人众必要把握得好,不成贪了淫欲,有些方向,便生出事端来了。只是来的,个个好,完了只像没有事的,才是第一妙诀。”说罢领了从人去了。

§§§第四回白莲贼平归己功

甲子年正月,毛文龙又上本,报称统兵千人渡海,分三路,从镇江、宽奠、瑷阳,行十余日,深切六百余里,到乌鸡关。彼众来战,马应奎假退,诱他追来。至两山间,伏发,斩首二百七十八级。魏忠贤传旨,封毛文龙都督,又本身叙了军功了。

须信佛门真泛博,圣贤好绝总采集。

卤夫何知既翕,怒发一概芟除。

中书官败累众正远洋幺麽啸海,弥天妖怪翻天。翻天啸海多少年,一似流虹飞电。近地兴云布雨,朝端擦掌磨拳。考虑临世着先鞭,祸光临头谁见。

忠告翻招杀身祸,潮声日夜泣西风。

且说丁孀妇泰山进香返来,一起又纠合了好些人入伙,入她白莲教的足足有一千人了。差人知会了徐鸿儒,各个教他练习弓马,不在话下。

赤霞朝令诸天晓,白月宵分半地秋。

且说刘子孝领兵打从中山店畴昔,前哨马来报导:“邹县县官都逃了。”子孝叮咛,快趱上前去。三十里到了邹县,进城歇马。兵丁骚扰住民,号哭震天,那里禁约得住。第二日起马,八十里到了滕县,城门紧闭,人影儿也不见一个。刘子孝原怕兵丁掳掠,不想入城,遂叮咛宽处安营,明日早走。只不幸城外住民,又被劫夺一番。次日往南进发,一起都不断搁,看看徐州近了。徐州有个杨兵备驻扎,闻声都道白莲教贼数万余将次到了,杨兵备吓得面如土色,抖个不了。知州汪心渊,弋阳人,是个大经济,不怕死的人。进兵备衙门里来禀,只见杨兵备已抖倒在案桌边地下了。没何如。只得唤门子皂隶,扶进私衙。汪知州只得升堂发令,代兵备行事,拨民兵上城,同兵快死守。大炮大石,来就打下。日里不食,夜里不睡,相持七八日。杨兵备垂垂出堂,只请知州保护他,任凭知州便宜行事。汪知州散储布粟,切身临阵。贼见城里出兵,疑是从天而下,都疾走河浒。主将那里按捺得住?不幸三万无辜,一半杀了,一半赶在黄河里葬于鱼腹。刘子孝身被射了八箭,也投在黄河里,尸骨逆流而去,不知下落。厥后杨兵备自发羞惭,反勾同了崔呈秀,坐汪知州三万赃下狱,大功不得升叙。恰是:

又吃了一回酒,雷老儿别去。内心想道:“本来她是甚么白莲教,落得吃她些儿。遇巧和相知说说,也不打紧。”他本身没了老婆,一个儿子入赘在丈人家,单独个住两间土房,紧紧贴着丁孀妇右首。偶尔一夜,为天寒多吃了些烧刀子,有几分醉了。扒上炕去,在梁上穿了个大洞穴,看丁孀妇做甚么子。不看犹可,看了吃一大惊。只见她拿个小小布袋儿,把手伸出来取出一把纸人儿来,放在地下。口里念念有词,瞬息间纸人儿都活了,抡枪使剑,就如交兵普通。她母亲坐在炕沿上笑道:“又不上阵,弄这东西怎的?不如弄两小我儿出来,咱两个欢愉欢愉也好,免得冷巴巴的,两个自睡。”只见丁孀妇喝一声去,那纸人儿还是变做纸的不动了。又在布袋里取出四五个像柳条做成的人儿,也有男的,也有女的,她拣了两个眉眼明朗的男人,其他还是和那些纸人儿都清算在布袋里去了。剩下的两个柳条人儿,丁孀妇拿起来一看,口里念念有词。念完了咒,叫一声董大起来,先是一个跳起来;又叫一声满场儿,又是一个跳起来,都瞬息间变成七八尺长的大男人了。惊得雷老儿目瞪口呆,只得且看她如何结局。但见丁孀妇叮咛道:“满场儿去陪老奶奶睡。”本身拉了董大,都脱得精赤条条,上炕去搂着睡了。雷老儿道:“本来有这些妖术!怪道她说人也众,赋税也多。有了这造作,谁不肯执鞭坠镫跟她做事?”今后一传十,十传百,正月里就收了三百多人了。

哪知朝中只要魏忠贤擅权,连天子都只叉手俯躬,凭他提调。京师里轻浮口嘴,竟比做提偶人儿普通。贵州安奢二土酋反叛,杀了抚按司道等官。江西妖人程鹏,又私藏谶纬三十篇,妄言国运,倡乱一方,虽亏了巡抚房绚丽设想收捕,也几近弄出大兵戈来。福建又有红毛背叛,巡抚南居益屡战不克,澎湖处所虽在海中,竟如一府分被据。

点破虚空影不留,功名奇迹总沉浮。

海滨朝署添妖孽,贤智经纶付碧沤。

世变何堪风水撼,道衰只耐鹤猿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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